落渊峰大战结束之后,日子一晃便是两三年。
天玄门诸事交由新任掌门温如言打理,沈倦辞别山门,下山寻人。邱愈弦二话不说,收拾好佩剑包袱,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
这事在天玄门内部早就传得沸沸扬扬。落渊峰一战,楚霄被惑心咒操控,与沈倦之间那一段纠葛情愫,早已不再是什么秘密。门内弟子私下闲谈,免不了时常提起这二人。旁人闲谈的话语听得多了,邱愈弦心里那股危机感便一天天往上冒。
邱愈弦性子本就桀骜爽直,能动手不爱多废话,心里想什么,大半都摆在脸上。他打心底敬重沈倦,这份敬重不知不觉掺进别的心思,一路上赶路露宿,逮着机会就要直截了当表白一回。
这日正午,烈日当头,两人刚翻过一道连绵山岭,脚下尘土飞扬,一身衣衫蒙了薄薄一层灰。找了路边一处茶摊歇脚,木桌子被太阳晒得发烫,粗瓷大碗倒满凉茶,咕嘟咕嘟灌下去,才稍稍压下满身燥热。
四下没有别的客人,茶摊老汉躲在棚子底下打盹。邱愈弦胳膊撑着桌面,转头看向身旁的沈倦,又开启了他的老一套。
“倦哥。”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半是认真半是赌气,“楚霄这么久来杳无音信,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别再一门心思耗在他身上了,你跟我在一起算了。”
沈倦指尖捏着瓷碗,目光望向远方层叠连绵的山野,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波澜。这一路,类似的话他已经听过许多回。
“愈弦,你是把长久相伴的亲情、依赖,错当成爱情了。”他语气温和,却没有半分退让,“你我之间,只能是挚友。”
又是这句话。
邱愈弦眉头当即皱起来,满脸不服气,下颌微微绷紧:“我分得清清楚楚,什么亲情什么爱慕,我心里明白得很,你不要总拿这话搪塞我。”
嘴上说得硬气,可等沈倦转过头去继续眺望前路,不再接他的话茬,邱愈弦端起凉茶狠狠喝了一大口,心里又开始反反复复琢磨。
难道真的是自己搞错了?
这个疑问,已经在他心底盘旋琢磨了好几年。他不肯认输,却也不会死缠烂打胡搅蛮缠,更不会因为求而不得就心生怨恨去迁怒楚霄。就算求不到情爱,沈倦要去哪里,他依旧会一路跟着。
喝完茶水,丢下几枚铜钱,二人再度动身赶路。
一路向南,凡间山河辽阔,见过贫瘠山村,也走过热闹城镇。遇到豪强悍匪欺压百姓,二人便顺手出手管上一管。行侠仗义这件事,邱愈弦向来冲得最靠前,能动手就懒得费口舌;沈倦行事则克制许多,优先保全凡人百姓性命,不轻易下杀手。
路上偶尔看见市井之中寻常夫妻并肩逛街,炊烟袅袅,烟火融融,邱愈弦看见,还会心里泛起一丝羡慕,冷不丁又冒出来一两句试探。但只要沈倦淡淡摇头,他便立刻把话题扯开,转头把心事死死压回心底。
这一日,二人顺着山道往下走,眼前山坳里藏着一座小村庄。
还没有走进村子,就觉得气氛不对劲。村口冷冷清清,路上几乎看不见闲逛的村民,偶尔有几个百姓探头从门缝里往外张望,一瞧见外来生人,又慌慌张张缩回到屋内,飞快把门闩扣紧。鸡犬的声响都稀稀拉拉,整个村落笼罩在一种惴惴不安的氛围之中。
邱愈弦皱起眉头,“奇怪,这村子怎么鬼鬼祟祟的,看见我们跟看见灾星一样。”
沈倦示意他不要冒失,二人缓步走上前,找到一户院门留了一道缝隙的人家,轻声叩响木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农夫,面色憔悴,眼神警惕,再三确认二人并无恶意,才敢小声吐露实情。
“二位外乡人,你们最好不要在此久留。”农夫往身后看了一眼,压低嗓音,“近半个月后山来了一头妖兽,昼伏夜出。夜里就下山来村子周边,糟蹋田地,叼走家畜,前两晚甚至还伤了晚归的村民。我们不敢上山,躲在家里紧闭门户,就怕夜里被它找上门。官府离此地太远,远水解不了近渴,我们实在没有法子。”
邱愈弦一听,战意立刻就上来了:“妖兽?正好撞上我们,这事便归我们管了。”
沈倦微微颔首:“我们二人略通修行,可以上山除去妖兽。只是还劳烦你细说一番,那妖兽的模样,还有它常在什么地方出没。”
农夫见二人神色沉稳,不似虚言,心中又惊又盼,连忙侧身把他们请进屋内。土屋光线昏暗,桌上只点着一盏油灯光晕摇曳。他搓着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掌,眉头紧锁,一桩桩细细说起近来的祸事。
“那东西夜里才敢下山,大多是戌时之后过来。一身黑褐色粗鬃毛,跑起来鬃毛根根炸开,个头比家牛还要壮上一圈。最先只是祸害后山的庄稼,啃食地里的玉米薯类,后来胆子越来越大,闯进村边叼走鸡鸭牛羊。前两夜有个后生从邻村赶路回来,不巧撞上了它,胳膊被爪子划得皮肉外翻,拼了命才跑回村子,如今还卧在家中养伤。”
农夫顿了顿,脸上浮出几分惧色,继续说道。
“它神出鬼没,没有固定巢穴,满山树林乱石堆到处乱窜。村里后生也结伴拿着锄头木棍上过两次后山,连妖兽的边都没碰到,反倒有一人被滚落山石砸伤。后山林子密,乱石沟壑又多,普通人根本不敢再往里面踏一步。我们夜里家家户户都要顶紧房门,连灯火都不敢多点,就怕把那凶兽给引过来。”
听完这番描述,沈倦与邱愈弦对视一眼,心中已然对妖兽的习性、样貌摸得清清楚楚。
二人准备动身往后山去。跨出屋门,晚风卷着山间的凉意扑面而来。邱愈弦走在最后,也不见抬手触碰门板,指尖一缕淡浅的灵力悄无声息荡出,“咔嗒”一声轻响,木门的门闩便自动落下,牢牢扣合,把院落护得严实。
农夫站在堂屋门槛边亲眼瞧见这一手仙家手段,眼睛瞪得圆圆的,又是惊惧又是欢喜,连连躬身作揖:“多谢仙长!多谢仙长!这下夜里我们也能稍稍安心几分了。”
待到暮色沉沉压落大地,残阳彻底隐没在山梁之后,四下夜色铺开。二人各握佩剑,踏着碎石山道,径直奔赴后山密林。
那妖兽是一头被山间淤积的浊气长年浸染而变异的黑鬃野貉,身形膨胀,远比寻常野兽要大数倍。一身硬鬃如针,四爪尖利泛着冷光,性情凶戾嗜血。它熟稔山林的每一处地形,在林木、岩缝之间飞快窜跃奔逃,借助复杂山势不断周旋躲闪。可对上沈倦与邱愈弦这般修为高深的仙门弟子,它根本没有多少周旋的余地。
邱愈弦抢先上前,剑光纵横,逼得妖兽四处避让;沈倦在后封住它逃跑的退路,灵力稳稳压制。整场交手干净利落,两人都没有负伤,没过多久,妖兽便被彻底制伏。
等二人下山回到村中,已是月上中天。
全村百姓得知妖兽已经被除掉,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地。村民们满心感激,不肯让两位恩人就这么直接离开。族长张罗起来,杀了鸡鸭,搬出自家酿造的土酒,就在晒谷场上摆起简易宴席,全村人热热闹闹要酬谢沈倦和邱愈弦。
木桌拼在一起,灯火点点,村民轮番过来敬酒道谢。
还未开席,族长便已经记挂好二人过夜的去处。村里有户人家举家迁往镇上谋生,留下一座农家小院,托付村中邻里代为照看。小院不大,一屋一院,土墙坚固严实,木窗完整不透风雨,屋内敞亮干爽,院中还生着几丛矮灌木。族长吩咐人取来几套浆洗晾晒妥当的干净被褥铺放整齐。酒席之间,族长还特意跟沈倦说了一声,夜里便安顿在那处小院,一应简陋,还望二人不要嫌弃。
邱愈弦本就性子豪爽,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往下喝。那农家土酒后劲很足,没过多久,他脸颊便烧得通红,眼神也蒙上一层醉意。
沈倦喝得极少,大多只是浅浅抿一口应付过去,头脑依旧清明。
夜色渐深,宴席渐渐落幕,村民陆续告辞归家。族长又亲自领着沈倦、邱愈弦走到村尾的农家小院,叮嘱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拍隔壁住户的家门,说完便拱手告辞,转身离开。
小院当中只余下他们两个人,院墙不高,晚风穿过树梢沙沙作响,檐角一盏遗留的油灯摇曳跳动,昏黄的光晕铺在地上。
酒意翻涌上来,邱愈弦浑身发热,心底那些平日里拼命压住的心思,此刻全都不受控制往外冒。他定定望着身旁的沈倦,月光落在沈倦眉眼之间,柔和安静。
积攒数年的念想,在醉意的怂恿之下冲破克制。
邱愈弦往前跨出一步,微微倾身,带着满身淡淡的酒气,想要凑过去吻向沈倦。
距离近在咫尺。
沈倦反应极快,抬手轻轻但坚决地抵在他的肩头,稍稍用力,把人推开半尺距离。
“愈弦,你喝醉了。”
沈倦的声音很轻,听不出责备,却带着不容逾越的距离感。
这一推,瞬间把邱愈弦脑中那股混沌的醉意撞醒大半。
他僵在原地,呼吸一滞。方才脑子一热冲动行事,此刻清醒过来,窘迫感瞬间席卷全身。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手足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安放。
夜色之下气氛一下子变得格外暧昧,又分外尴尬。
他别开视线,不敢去看沈倦的眼睛,喉咙干涩,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骄傲如邱愈弦,此刻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我。”他磕磕绊绊,想找话掩饰,“我喝多了,刚才不算。”
沈倦只是淡淡转移话题,给足了他台阶:“夜深了,进屋歇息吧,明日一早继续赶路。”
邱愈弦闷闷地点了点头,心底乱糟糟的。方才那冲动的举动,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口。他心里清楚,沈倦心里装着另一个人,自己再怎么较劲,终究也是徒劳。可那份心意,却不是说收就能够彻底收回去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5章 番外三 旅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