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白言屏住呼吸,盯着那扇木门。
天才刚亮,繁义才刚走,他们地府使者应该不能说话不算话吧,说好的七天期限,不能是假的吧。
他攥紧脖子上的玉坠,给自己壮胆。
说不定没事呢,刚刚繁义也没走这个门啊。
“叩叩叩。”轻轻的敲门声,很有礼貌。
白言愣了一下。刚才繁义那装装的劲,这个走正门的还挺有礼貌。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个老婆婆,头发花白,佝偻着背,手里抱着个旧木匣子。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裹着小脚,站在月光里,身影有些单薄。
“小伙子,打扰了。” 老婆婆声音沙哑,带着点歉意,“我知道这么早上门不合适,可我…… 实在是等不及了。”
白言愣了愣。
自己找上门的“愿”!好啊,这活也不难嘛。
我又活了!
哈哈哈哈哈,能活啊能活,太能活了!
他展开笑颜压制住心底的雀跃,侧过身:“不麻烦不麻烦,您请进!”
老婆婆道了谢,慢慢走进铺子。她把木匣子放在柜台上,双手摩挲着匣盖,像是在摩挲什么珍宝。
白言顺着老婆婆的动作虚捧着木匣,他现在只觉得对面的鬼十分亲切。“您先坐,有什么话慢慢说,不着急哈!”
他满脸堆砌着笑容,笑得有些谄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客服公司的最佳员工。
老婆婆点头,哎哎应着,笑呵呵地开口:“我姓陈,大家都叫我陈婆。”陈婆坐得规正,双手相叠放在腿上。
“听说你这能帮忙实现愿望,我之前来过几次,都没找到人,现在终于遇到了你。”说到这里,陈婆的嗓音已经有些发颤。
白言立刻收回笑脸,轻声道:“您慢慢说。”
陈婆笑笑,“你愿意接我这桩愿吗?”
白言毫不犹豫道:“接!”
听到这句肯定的答复后,陈婆的肩才慢慢放松下来,她眯着眼,开始诉说往事。
陈婆小时候是不姓陈的,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是个丫头,所以家里人也懒得给她取名。
她是家里的老大,便被唤作阿姐,阿姐下面还有大妹和小妹。
那时候家里缺粮,家里便商量着先卖个丫头换些棒子面,至于先卖谁么,那当然是阿姐了。
阿姐最大,长得又好,这后面两个还得等长大了,都说女大十八变,万一阿姐没变好,那不糟蹋家里粮食了。
又花了不到两句,家里的人就商量好了阿姐的去路。城里有个卖猪肉的,他认得一个大老板,老板家里有的是钱,一辈子到老都没娶妻,就爱看曲作画。最喜欢画那些光溜溜的人,不过他有个毛病,就是年过碧玉的不要。
阿姐漂亮又懂事,最重要的是满足那人的要求。
于是他们觉得,阿姐的后半辈子也是不用愁苦的。
送行前是该吃点好饭的,但阿姐没吃到过,毕竟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哪还能给她准备什么好东西。
她以后吃得可比家里好上许多呢。
本来他们没准备让阿姐知道的。这天早上,阿爹抽着人家送过来的旱烟,眯着眼竖着指头,这老板真是豪气,现在就送来了棒面饼子,人家还许诺,等人送去了还有其他东西嘞。
真是他们家的大恩人啊。
“阿姐,我要吃菜饼,我们都好久没吃了。”
阿姐笑笑:“小妹啊,阿姐这菜糊糊也好吃着呢嗯!”她刮刮小妹的鼻头,属实没注意到半躺在门槛边的阿爹。
“拿的什么。”阿爹扬起长杆。
“阿爹。”阿姐拍拍胸口,倒真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没啥,刚挖了些甜根,晚上就些嫩树根粉粉,做糊糊吃。”阿姐的双颊有些红,周边的甜根早就挖没了,也不知她是跑了多远才得来这一小篮。
“唔。”阿爹抽了两口道:“还不快去。”
“哎。”
阿爹还是瘫在门边,高举着烟杆,睨着两姊妹进门。阿姐到他身旁时,他双肩沉下拉长脖子吐了口气。
阿姐耸耸鼻,眨巴着眼没回头。
“瞎货。”阿爹斜嘴骂道,屈起腿来,撅嘴嘬着烟。
阿姐利索做好饭,一家子围在一起,面上活泼热情,犹如过年一般。
饭吃得快,阿姐却迟迟没放碗,她支支吾吾地,瞟了眼阿爹又瞟了眼妈。
“怎么了?”最终还是妈问了出来。
阿姐笑笑,语气平常,“妈,我看到咱桶子里,包着什么东西,是什么啊?”
啪!阿爹摔落手里的筷子,厉声喝道:“怎么,这口饭不够你吃的?家里什么情况不知道啊!这么大个人了还天天吃家里白食,翻来翻去的,还能饿死你了!”
“爹,我不是!我不小心看见的,我没有乱翻。”
“还敢顶嘴!”男人高扬起巴掌,还没落下就被女人止住。
“你干什么啊?!”女人使着眼色,男人却也没管她,巴掌转了个弯落在了女人脸上。
“你!”女人跌落在地上,嘴角抽搐。
男人重重吐了口口水拿起那支烟杆出了门。
“妈!”姐姐妹妹们扑到在她怀里,流泪喊道。
女人咬嘴道:“别哭了,都起来吃饭。”
那晚,爹妈在房里发生了不太大声的争吵。总归不就是什么时候送阿姐走,还有走前是该吃个饼子的。
阿爹不让,因为一个饼子太多了,棒面饼子掰碎了兑点东西还能吃好几顿。不过一个小丫头,吃一张大饼子算什么话。
可是阿姐明天就要走了。
阿爹还是没同意。
夜里,三双眼睛都亮着,她们听到了。大妹离不开阿姐,小妹也离不开,所以大妹要带着阿姐和小妹逃。这个决定终于不用再请示谁,以后也不用。
三姊妹趁着月色顺着小路跑。路上大妹止不住地笑,笑着笑着就没了力气。
“阿姐,你说我们出去后做什么呢?”大妹大口呼吸着,三个人什么都没拿,更不知后路如何。
阿姐背着小妹,跑了一阵也开始止不住得喘气。
“我们去城里,听李四说那里的有钱人也不少,里面的姑娘都是要小丫头伺候的,我就去伺候她们,得来的钱咱们能买不少饼子!”阿姐嘻嘻笑道。
“阿姐,我要吃馒头。”小妹应声道。
“好哈哈,咱吃肉包,大肉包!”阿姐回到,三人嘻嘻笑笑,计划着未来能在城里安家立身。
她们走了很久,月光照得前方的路十分清晰。可很快,大妹就发现那阵阵光并不止是月光。
是火,是人。她们才出了村,又翻过了山。
什么时候发现的,为什么会发现呢?
说到这,陈婆的眼睛变得浑浊起来,她张着嘴颤抖着没再继续。白言松开紧捏的手,单膝弯曲蹲在陈婆前,轻轻握住陈婆的手。
“老板,你刚刚说愿意接我的愿,我想。”陈婆低下头,注视着眼前这位年轻人。
“您说。”
“有些事我已经记不清了,我想现在就交愿给你,好么?”陈婆的手在发抖,她似乎在怕,又似乎在掩盖着什么。
白言没有多想,这对他来说算好事。繁义说他要在七天内接愿,说明这愿也没那么好接,那当然是越早接到越好了。
“好啊!不过,我要怎么做?不瞒您说,这是我第一次接愿,接愿的流程啥的我都不知道呢,您可不要嫌弃啊。”
陈婆却很高兴:“第一次啊,那最好了,第一次的话,听说会成功的。这样的话,就太好了。”
“啊?”白言有些不明所以,他只当陈婆心急,毕竟一开始人家也说了,她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人来结愿。虽说自己还是个实习生,但总比没有的强吧。
陈婆道:“老板,你说的那个流程,我知道。”
她朝这白言的眼睛吹了口气,“现在闭上眼。”
白言有些疑惑,但还是听话闭上了眼。陈婆起身打开木匣,将里面的金簪取出,“老板,你起来。”
这时的陈婆,声音已经变了,年轻了些,又还是稳重的。
陈婆双手托起金簪又道:“您睁眼。”
白言缓缓睁开眼,可引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的脸。那张脸是青白颜色,脸上还有细细地疤痕,像蛛丝包裹在头上一般。
只是这一眼,白言便惊得冷汗直流。
“这!这是什么东西?”白言浑身发软,倒在地上惊魂未定。
“你看到了什么?”陈婆兴奋问道,“是大妹吧,一定是她。”她咧嘴笑着,眼里的喜悦藏不住,“你说她是不是很美,是不是和我很像?”
白言抬头,确实很像,只是陈婆脸上没有疤,脸蛋也相对圆润。
她更年轻了。
白言咽了口口水,“您、您这是做什么?”
“交愿呐,不过老板。”她蹲下与白言对视,脸上却冲满惭愧,“是我对不住你啊。”
“呵呵哈哈,这样吗,那我算是接愿成功了?”他尬笑道,心里觉得工作难做。
“还不成。”陈婆道,“还需接过我这簪子。”陈婆凑近道。
“哦哦,好。”白言抬起手来。
“别接!”繁义清稳又急切的声音突然冒出,他凭空出现,不像第一次遇见那样,他现在穿着一条黑色短袖与牛仔裤,挥拳而来。
只是因为白言一直都未起身,所以陈婆也蹲了下来。繁义算是挥了个空。
陈婆才不管这突然出现的使者大人,她一把将金簪塞给了白言,而白言什么都没反应过来。
“繁义?”这家伙来干什么,他还阻止自己接愿!难道是不想让他活?
“你!”繁义瞳孔猛缩,晚了一步。
陈婆也不怕了,毕竟在任务中,就算使者大人亲临也不能将她如何。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繁义目色不善,“我说了,现在不是时候,他才来第一天,什么都不懂。”
陈婆满不在意,“不是时候?可是大人,我等了这么久,到底什么时候才是时候?他即是老板,这便是他的职责。你拦我算什么?有本事,你帮他解决啊。”
“你知道后果,却用这样恶毒的诅咒。”
“大人,这不是你该管的。他愿意接,至于后果什么的,我不是他的老师,这些不该我来教吧。”陈婆打断繁义的话,不屑道。
白言有些茫然了,什么意思?什么后果,他接愿了,不应该就可以活了吗?可是两人话里话外,怎么感觉自己这是落进了一个更大的坑呢?
“繁义,什么啊?我,我不是接愿了吗?为什么还有后果啊,什么后果,为什么啊?”他有些语无伦次地问着繁义,语气慌乱,比上一次还要绝望。
繁义看着他这副样子,竟有些不忍,但他还是说道:“你还记得第三种结愿的方法吗?”
“嗯。”白言看着繁义,点头道。
“这样的愿,早在几百年前就没人接了。”
“为什么?就因为太难了?”白言问,他也不傻,知道这样神奇的方法一定不简单。
“也算是一个原因吧,不过还有一个原因——耗命。”
“耗命?”白言觉得有些可笑,也就是不管如何,他都逃不开一个死了。
“对,但并非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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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接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