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内，承接一桩心愿。”他顿了顿，像是在思考什么，接着又补充道：“但你需在三个月内承接五桩心愿，并全数完成。以此引渡亡灵，积攒功德，抵消你身上的血脉死契。”
“不可强行篡改人间他人因果，只可顺势结愿。”
他的语气加重，“七日后，若为承接心愿，我会再来，锁你魂魄。”
白言想都没想，猛猛点头答应。
不管了，现在不用死就行，能活七天是七天啊，大不了明天就将这个铺子给卖了！
繁义却像是知道他的想法一般，戳穿了他的打算，“契约生效后，除非任务完成，否则当铺不得转手他人。”
白言睁大眼睛又看向地上的帛书，咽了口唾沫。
七天！他上哪去接什么任务。他瞟向男人手中的锁链，他也是明白，自己接下来是要和鬼打交道了。
他深吸一口气，刚要伸手去拿帛书，忽然又想起什么，抬头看向黑袍人：“等等，我有个问题。”
繁义：“说。”
“我就是个普通人，肉眼凡胎的。” 白言摊摊手，一脸无辜，“我看不见那些鬼，也听不到他们说话。总不能守在铺子里，赌鬼魂主动上门吧？”
他说得有理。凡人没有阴阳眼，根本无法触碰到这些，更别说化解了。
繁义皱眉：“规矩不容私授阴阳眼。”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啊。” 白言赶紧趁热打铁，“你想啊，我看不见他们，就化解不了心愿。完不成任务，最后你还是要来抓我。你抓了我，又要重新等待下一任掌柜，又要重新启动契约。来回折腾，多浪费时间啊。你们地府也讲究办事效率吧？”
他一套一套的，说得头头是道。
繁义沉默了。
屋子里没有开灯，那扇门打开后带着地府特有的月光打在两人身上，繁义清晰地看见白言身上微弱跳动的阳气，也能看见流家里四处游荡的杂念残灵。这里阴气很重，它们悄悄缠绕在白言的四肢上，只是这个凡人自己察觉不到。
就这个情况下去，不用七日，只要三天他就会被阴气侵体，大病一场。
繁义不动声色，袖中一缕阴气拂过，悄无声息地驱散了周围的杂念。
下一刻，他越过柜台，向白言走近一步。
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白言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微凉的手掌轻轻覆在了他的额头。
触感冰凉，却并不刺骨，带着点玉石般的温润。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了他似的。
“七日临时阴阳眼。” 繁义的声音近了些，就在他头顶上方，依旧带着冷意，却藏着一丝极淡的不自然，“期限一过自动消散。擅自滥用，损耗自身阳寿，后果自负。”
话音落下，手掌收了回去。
白言只觉得眉心一阵麻痒，像是有股凉气顺着眉心钻了进去，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
他眨了眨眼，再睁开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了。
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灰蒙蒙的光点，像萤火虫似的慢悠悠飘。柜台底下蹲着个穿补丁短褂的小老头，捧着半块金箔，抬头怯生生地看着他。房梁上坐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晃着脚，低头玩手里的布老虎。墙角、架子边、门后，到处都是模模糊糊的虚影，穿着各个年代的衣服，安安静静的，并不吓人。
白言惊得微微张嘴，半天没回过神。
他抬起头又问：“那期限过了，我又看不见了，到时候怎么办？”
“我会再来。”
“哎！”
男人走到门口，听到白言的声音后又回头。
白言下意识伸手，“那你叫什么名字啊？”
人影顿了一下，“繁义。”
两个字落下，寒气随之消散。屋子里恢复了夏夜的温度，只是柜台上多了一枚温润的浅青色玉坠，压着一行淡淡的银色字迹，“佩戴镇阴气，莫要早早殒命。”
那扇突然出现的门再次隐去，周围的一切也回归寂静。
白言拿起那枚玉坠，入手温润，和繁义身上的寒气完全不一样。他把玉坠攥紧，仿佛摩擦。
铁面无私黑无常？
白言笑笑，似乎不是呢。
他将玉坠挂在脖子上，又低头捡起帛书。
现在是半夜三点多，又困又累，可是他实在睡不着，或者说是不敢睡。
“原居民”各有各的事做，虽说他才刚跟地府的人打了交道，但白言一直都是处于快要晕厥的状态。现在好不容易平静了下来，他还是好好研究一下手里的这个东西吧。
繁义说的任务到底是什么，他其实并没搞懂，只知道大概是什么执念罢了。
人在死的时候总会有些放不下的东西，死后若是有人能帮到他，那也不错。
白言细细查看起手中的帛书，最上面的内容就是早前那张纸里的内容，只是现在多加了一个东西，是他的名字。
白言看到后嘴角抽动了一下，上天真的不会掉馅饼啊。
来不及感叹命运不公了，还是看看怎么保命吧。
视线下移，白言发现自己需要完成的“任务”，要求也太多了吧。
愿满则圆满，流家护者白言，欠有愿念五桩。
金主得一念，得失所言；木主得二念，生死莫浅；水主得三念，离别亲缘；火主得四念，是非怨怼；土者得五念，若贵如归。
生死为契，引渡归渡，以抵相消。
白言算是明白了。
所谓的愿，也是念。流家所做的就是承接亡人旧念，再用他们特有的方式为他们结愿。
结愿的方式分三种。第一种，所来亡人的心愿较为简单，找回旧物、吃顿饱饭，又或者是给家里人传达几句话。
第二种，他们心中多存执念，这些执念较为复杂，很多时候，流家护者用尽一生也不能结愿。
第三种，往往是最简单的，但所需的结愿方式也最难，亡者身前或许幸福，或许痛苦，但他们的执念仅仅只是生前的某个片段，护者们需要将他们“送”回那个片段里，以此结愿。
讲实话，依白言现在的能力，能接到“愿”都难，更别说还有这么多要求了。而且他还需要接五个，还偏偏要对应“五行”。
什么意思，地府也讲究风水？
他想了想，依照这上面的意思，自己还不能就在这当铺干等着。流家只是个结愿的场地，真要接愿，还需要他自己去找。
白言整个人瘫在藤椅上，还好自己聪明，从繁义那里要来了个阴阳眼。不过他自己也没想到，这玩意真叫阴阳眼。
他托着腮想，那么书上那些东西，是不是也不全都是假的？
“哎，下次再见到那个黑无常了，一定要问问。”白言想着繁义的样子，要不是因为他拿着个铁链，又突然出现在这个屋子里，单看他那张脸的话，白言会以为他只是个刚成年的大学生呢。
看来地府的工作挺好，养得挺好，细皮嫩肉的，连黑眼圈都没有。
地府公务员，也不知道官大不大。
这样胡乱想着，白言竟慢慢放松下来，阖上眼后缓缓入梦。
繁义回到地府后便去述职了，这位使者大人忽视掉满堂的讶异，竟详细地说出了白言的情况，不过主要还是说明白言遭受上任老板欺骗一事。
而白言这个情况又确实十分符合规矩，所以他并未受到任何质疑，反而还被赞赏了一句正直。
只是他亲爱的同事们十分不解地找上了他。
毕竟他可是最不讲人情世故，最铁面无私，最不爱管闲事的使者了。
于是繁义就这样被几个还没放下钩子、大刀的人围堵住，然后问他，是不是中邪了。
繁义：“……”
众人：“大人你说句话，你还是我们认识的大人吗？”
“对啊大人，还是说上头的那个是您的人？”
繁义：“没事干？”
大家又四散而开，毕竟再不走就要被派活干了。
繁义很是不解，又从心里翻了翻流家护者的规则，发现自己确实没做错。而且那个人类，也没说错。
他确实是受人欺骗才沦落至此，规则里也明确说了，他是有机会的。
想到这里的繁义忽然感觉自己的手暗了一阵，他掀开宽大的衣袖，手臂上的痕迹隐隐显露。
他没去管，已经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每年他的身体都会出现这样的痕迹，按现在那些人类的话来说，这东西应该叫胎记，又或是刺青，虽然他还没弄明白。
繁义闭上眼，下一秒就感到了另一边的变化。
那个凡人，运气真是不好。
“叮铃，叮铃——”
流家梁上那只沉默了很久的旧铜铃，忽然响了起来。声音不大，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
白言被突然的声音所惊醒，随后猛地抬头。
门外的巷弄里，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朝着门口的方向慢慢走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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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繁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