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言站在巷子里的时候,裤子口袋里只剩下几张纸币还有些钢镚。
他挠着头,靠手里那张似是小孩随手涂鸦的地图来辨别方向,他的动作有些急躁,钢镚在宽大的口袋里硌得大腿发疼。
白言将手伸进口袋,将纸币又卷了一道想要压住下面的那几个响子,这些加起来只有一百八十四块钱,是他的全部家当。
毕业三个月,投出去的简历全部石沉大海。他学的是历史,之前的招聘会上,HR拿着他的简历看了几秒,问 “你们专业是不是只能去考古”。
白言也很无奈,他知道这种问题是跟别人解释不通的。
房租欠了半个月,房东前天敲开门,语气还算客气,意思却很明确:下周再不交,就收拾东西走人。他连夜打包了行李,在网吧凑活了两晚,烟味、泡面味和键盘敲击声裹着他,睡得半梦半醒。
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收到了一份快递。
寄件人栏上没写名字,只有一个二叔,附加了一封信,还有一张手绘地图。
二叔在信里表明了他与自己的关系,可以说他们算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二叔在华城旧街有间当铺,但他没有后人,现在要去很远的地方,又因为一系列的原因找到了自己,现在要将当铺过继给他。
虽然有些扯淡,但这对白言来说无疑是一份巨大的惊喜。
白言的父母走得早,从小他就像个皮球似的被亲戚们踢来踢去,小学住在舅舅家,初中住到表姑家,上了高中就开始住校,从那以后便很少和亲戚走动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些人在很早的时候就瓜分了他爸妈留下的房子,就连一张旧照片也没给他留下。
白言也怀疑过这个从天而落的馅饼是否有毒,可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值钱的东西,就连这副身体,也算不上很好。
这个二叔能图他什么呢?图他穷,图他能吃?
白言现在觉得就算那间铺子里有鬼,他也能和“原居民”好好相处,只求人家不要赶他走就行。
白言把地图折好塞进兜里压在纸币上面,又拍了拍口袋,随后顺着巷子往里走。
华城的旧街人口并不多,周边有许多老房子,灰墙黑瓦,青石板路边的青苔顺着墙根踊跃。小巷里的路不算太杂,只是白言对这里并不熟悉,又听不懂当地方言,所以花了不少时间来找方向。
随着蝉鸣声向深处去,人越来越少。
再往里面就已经没了岔路,白言也终于找到了巷子最深处的那间当铺。
铺子门头上的牌匾蒙着一层细灰,上面的字却十分规整,仔细一看还是用了鎏金嵌烫的。当铺的名字叫做流家,房子很大,瞧着还挺气派的。
白言按照信里说的,半蹲下身,伸手在门口花盆的泥土里扒拉。花盆里种着一株半死不活的仙人掌,土硬得像石头,扒了两下,指尖便碰到一处冰凉。
他把钥匙拎出来,忍不住笑了。
好歹是间当铺,钥匙居然埋花盆里?这要是招来贼,都不用撬锁,直接刨花盆就行了。二叔这心也太大了。
铜钥匙插进锁孔,“咔哒” 一声,锁簧弹开。
推开门,一股陈旧木料与旧纸张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没有想象里琳琅满目的古董珍宝,甚至连个像样的博古架都没有。靠墙的架子上摆得满满当当,全是普通人家里随处可见的零碎旧物。
白言凑近仔细辨认,好蛮,真就只是一只很普通的碗啊,还是有豁口的。再看下去,塑料热水瓶、木梳,还有几张旧照片。
白言摆摆头,论价值,这些零碎加起来,恐怕还比不上屋内那张厚重的楠木柜台。
“二叔莫不是在做亏本买卖。” 白言绕着屋子转了一圈。
信上明确写了,铺内一切物件现在都归他,但是铺子至少要开张满三个月。他伸手敲了敲楠木桌,目光又瞟向内屋。二叔留下的家具用料惊人,就连主卧那张床,居然是整块玉石雕琢而成。
可以啊!
白言眼睛亮了一瞬。行!先老老实实撑完三个月。实在混不下去,还能变卖家具自救。
看来他这个二叔还挺不错。白言喜滋滋地做着打算,这日子怎么看都是好过的。
回到前堂,他拉开柜台的抽屉。
只是里面没有什么零钱,只有一摞厚厚的账册,用黄纸线装,封面写着“台账”二字。
白言随手翻了翻,里面记得不是什么金钱往来,全是些奇怪条目。里面所录也并不全是简体字,但好在他大多都是认得的。
“民国二十六年,张念琴,执念了。”
什么意思?
白言皱眉,什么执念了?他又往后翻了翻。翻到中间,夹着一张泛黄的带着一点缺口的纸张。
纸面薄如蝉翼,边缘微微法脆,上面似乎是用朱砂写的字,只是大半都模糊了,只有寥寥几句尚能辨认。
“血脉承接,引渡归念,契约期满,若未尽还,以命抵偿。”
白言的指尖微动,其余的他看不出来。
他嗤了一声,将账册放好。从那封信他就看出来了,这个二叔还挺信这些封建迷信的。一间当铺而已,还整上什么以命抵偿了。像他,苦命一个,烂命一条,这玩意又不值钱,还能有人要?
估计二叔年轻时看过不少小说什么的,说不定平时还被算命的骗过呢。白言叹口气,这么想,二叔还挺可怜。
他把账册推到一边,又在柜台角落摸到个冰凉的东西。
那是半块只有拇指大小的墨玉,断口粗糙,像是从整块玉上硬生生掰下来的。玉质一般,颜色发乌,雕了半个云纹,看着不值什么钱。白言掂了掂,放回原处。
天色渐渐暗下来,巷子里彻底安静了。
白言没带被褥,也懒得出去买。他扯过柜台边的藤椅,试了试,还算结实。又找了块旧布搭在身上,打算凑合一晚。
不管怎么说,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总比网吧强。
白言躺在藤椅上,睁着眼看屋顶的房梁。梁上挂着个旧铜铃,蒙着灰,一动不动。他看着看着,困意慢慢涌了上来。
迷迷糊糊间,他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
那是一阵阵锁链声,只是声音太过微弱,他又太累了,所以连眼皮也没掀开。
锁链声由远及近,像是立马就要冲进房门套上他的脖子。
白言一下就醒了。
小偷?他才来第一天就遇见小偷了!
白言心里一紧,悄悄起身,顺手摸过柜台上的旧算盘,攥在手里。这玩意沉,真打起来,好歹能当武器。
可很快他就发现不对。
声音越来越大,却不像是门外传来的,更像是从他身前传来的。
“哐——!”
门开了,不过,是一扇突然出现的门,并且就在他眼前。
门内先是往外灌了一阵风。
这风像是长了手一般,只朝账册而去,翻开了内页,取走白天的那张纸,送到了白言面前。
白言打了一个寒颤,双腿一软,又跌回了藤椅中。
还真是见鬼了!
白言现在很想回到几个小时前,疯狂抽打自己的嘴,叫你乌鸦嘴!
白言也不知是被吓傻了还是知道这个地方就算尖叫也没人能听见,总之,他没发出什么古怪的声音。
很快,门口出现了一个男人。
他身着玄色长袍,整个人带着发丝都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气,手里捏着一条锁链,银光流转,发出清脆的冷响。
男人抬眼,一双黑眸直直盯着白言。
那是一双不带任何温度的眼睛,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眉眼深邃,却好看得有些不近人情。
他开口,内容清晰明了,却让人胆寒。
“流家第三十七任掌柜,白言。”
“任务未满,血契已然激活,随我回地府复命。”
白言脑子一片空白。什么地府,什么死契?
他低头,那张纸上显然出现了一个盖好的朱红的印,形状奇怪。
可白言已经没空去看这些东西了,他看着那条银光闪闪的锁链,又看了看男人的脸,心里的侥幸瞬间碎的干干净净。
不是梦,都是真的。
他才接手当铺第一天,地府就来人索命了!
求生欲瞬间冲上头顶,白言手脚并用地从藤椅上滚下来,“扑通” 一声摔在地上,也顾不上疼,一把抱住楠木桌腿,把自己死死固定住。
“等等!等一下!!” 他仰着头,声音都劈叉了,“我今天才刚接手铺子!连十二个小时都不到!试用期都不算的啊!地府就不讲一点道理吗?!”
黑袍人没动,锁链在他指尖轻轻晃了一下。
“上任掌柜是我二叔!要找你们找他去啊!” 白言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叔债侄偿没这个说法吧?法律都不支持父债子还,何况他是我八竿子打不着的二叔!”
“我连营业执照都没办!税务登记证也没有!法定代表人都不是我!你们地府办事不核实身份的吗?!”
“我今年才二十二!社保都没交满一年!我不能死!”
他一边喊一边偷偷打量对方。男人依旧面无表情,可指尖的锁链,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繁义看着地上抱着桌腿、头发炸毛的年轻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千百年间,他见过无数接契的掌柜。有人崩溃大哭,有人破口大骂,有人认命地闭上眼。可像白言这样,怕得浑身发抖,还能条理清晰地掰扯 “试用期”“法定代表人” 的,他是头一个。
锁链在掌心微微震颤,本该径直捆缚生魂的力道,莫名偏了半寸。
他活了太久,久到记不清年月。规矩刻在骨血里,索魂,引渡,循规蹈矩,从无半分偏差。可此刻看着这双睁得圆圆的、写满求生欲的眼睛,他忽然觉得他说得也不错。
他才刚接手当铺,和以前的情况都不一样。
繁义收敛心神,指尖一动,一卷古朴的帛书从袖中飞出,缓缓落在白言面前的地板上。
“契约随血脉传承,接手流家当铺,即是接下全部约定。” 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耐心,“但尚有一线生机。”
白言一愣,赶紧松开桌腿,往前凑了凑:“什么生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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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见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