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还没亮,论剑峰的山门处已经站了一队人。
祝清然到得最早。她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衣,腰间悬剑,头发用白色发带束得一丝不苟。晨风吹动她的衣角,衬着背后灰蓝色的天幕,整个人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冷,亮,锋芒毕露而不自知。
她身后站着的是论剑峰派出的三名弟子。说是“派出”,其实是主动请缨。大师姐亲自带队去魔渊,论剑峰的弟子们恨不得挤破头也要跟着去。祝清然挑了三个人:修为最高的大弟子宋玄,擅长追踪的余鹤,还有入门虽浅但天生有夜视能力的沈小禾。
宋玄四十来岁,金丹后期,长了一张忠厚老实的脸,说话慢吞吞的,但办事极为可靠。此刻他正站在祝清然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像一堵不会说话的墙。
余鹤三十出头,身材精瘦,一双眼睛总是不安分地四处扫视,像一只随时在观察周围环境的鹰。他背着一个比他自己还大的行囊,里面装满了符箓、绳索、干粮和各种说不上名字的野外用具。
沈小禾是三人里最小的,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她筑基中期的修为在这支队伍里算是最低的,但她的眼睛能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视物,这种天赋在魔渊那种终年不见天日的地方,比什么高深修为都管用。
“大师姐,掌门来了。”宋玄低声说。
祝清然转过身。清虚真人正从山道上走下来,身后跟着两名天枢峰的执事。她没有坐辇,没有摆仪仗,就这么一步一步走着,像寻常人家出门遛弯的老太太。但她走到近前时,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
“准备好了?”清虚真人问。
“准备好了。”祝清然回答。
清虚真人的目光扫过队伍,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宋玄的沉稳、余鹤的精明、沈小禾的紧张、以及祝清然那张永远看不出情绪的冷淡面孔。她的目光最后落在祝清然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其他人久一些。
“温客卿呢?”清虚真人问。
话音刚落,神女峰方向的山道上出现了一个人。
温时雨今天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平时那种柔软飘逸的长裙,而是一件窄袖收腰的月白色劲装,腰间束着银灰色的丝带,脚上一双薄底快靴。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玉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得像换了个人。
她背上没有剑,没有琴,没有行囊,甚至连个水囊都没带。唯一的行李是腰间系着的一只小小的布囊,巴掌大小,扁扁的,看起来什么都装不了。
“温客卿,你……就带这些?”沈小禾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鼓鼓囊囊的储物袋。
温时雨笑了笑,拍了拍腰间的布囊。“够用了。”
沈小禾张了张嘴,没好意思再问。但她心里嘀咕:大师姐去魔渊,这人什么都不带,是去踏青吗?
温时雨走到祝清然身边,抬头看了看她的脸色。“大师姐,这两天休息得好吗?”
“嗯。”
“心脉呢?还闷吗?”
“不闷了。”
“药吃了吗?”
“吃了。”
温时雨满意地点点头,从袖中掏出一个纸包,塞进祝清然手里。“这是今天的分量,等到了魔渊外围,记得吃。”
祝清然把纸包收进袖中,没有说话。旁边的宋玄面无表情,但余鹤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好几个来回,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抽。沈小禾则是一脸天真地歪着头,似乎在努力理解眼前这一幕的含义。
清虚真人看着这一切,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走到祝清然面前,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掌心里躺着一枚巴掌大的玉牌,通体莹白,隐隐有流光在其中游走。
“这是天枢峰的传讯玉牌,方圆千里之内可以互相感应。”清虚真人把玉牌递给祝清然,“魔渊那地方灵力混乱,其他通讯手段都用不上,只有这个勉强可行。你拿着,到了地方每隔两天传一次消息回来。若断了联系……”她顿了一下,“我会亲自带人去接你。”
祝清然接过玉牌,握在手心,玉牌微微发烫,像被谁的手温捂了很久。
“师尊放心。”她说。
清虚真人点了点头,退后一步,抬手做了个“出发”的手势。
祝清然转身,走在最前面。温时雨跟在她左后方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宋玄、余鹤、沈小禾依次跟上,一行六人沿着山道往下走。
晨光从东方的山脊线上漫出来,将整座不周宗染成了淡金色。九座山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九幅悬在天边的水墨画。远处传来早课的钟声,悠远绵长,一下一下地敲在人心上。
沈小禾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门,忽然有点想哭。她入宗不过三年,这是第一次离开不周宗执行任务。去的地方还不是什么风景名胜,而是魔渊——那个在所有人口中都是“九死一生”的地方。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快步跟上队伍。
余鹤走在沈小禾旁边,斜眼看了她一下。“怕了?”
“没有!”沈小禾的声音高了半度。
“声音说没有,脸说有了。”余鹤笑了笑,语气倒是温和,“没事,第一次都这样。我当年第一次出任务,吓得连剑都拿反了。宋师兄可以作证。”
宋玄头也不回地说:“那次你拿的不是剑,是一把梳子。”
余鹤闭嘴了。沈小禾噗嗤一声笑出来,紧张的情绪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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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不周宗到魔渊,正常脚程需要五天。
这支队伍里修为最低的是沈小禾——筑基中期,但她的脚力并不慢,一直稳稳地跟在队伍中后段,没有掉队。余鹤本来还担心她撑不住,打算到了休息点给她几颗提神的丹药,结果走了一整天,沈小禾除了脸红一点,呼吸都没乱。
“你不累?”余鹤忍不住问。
“累啊。”沈小禾擦了擦额头的汗,“但我以前在山下的时候,每天要跑二十里山路去打水,比这累多了。”
余鹤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他对这位小师妹又多了一层认识——看着软乎乎的,骨子里是个倔的。
第一天走得最远,太阳落山时已经翻过了三座山头,把不周宗的九峰远远甩在了身后。祝清然在一片背风的林地中下令扎营。
宋玄负责布置警戒阵法,余鹤去捡柴火,沈小禾拿出干粮分给众人。祝清然坐在一棵倒下的枯树上,闭目调息。温时雨坐在她旁边的地上,靠着树干,手里拿着那枚碎裂的玉令,似乎在发呆。
沈小禾端着干粮走过来,先递给祝清然。祝清然睁开眼,看了一眼干粮——冷硬的饼子,可以存放很久的那种,味道可想而知。
“不用。”她说,“你们吃。”
“大师姐,您一整天没吃东西了……”沈小禾小声说。
“我不饿。”
沈小禾为难地看向温时雨。温时雨伸出手,接过饼子,从腰间布囊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往饼子上洒了一些粉末。饼子冒出一股热气,表面的硬壳迅速软化,散出一股麦香。
“吃吧。”温时雨把饼子递回给沈小禾。
沈小禾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好软!您洒的是什么?”
“一种香料,可以软化干粮,还能提味。”温时雨又从布囊里摸出几个小瓶子,依次在不同饼子上洒了不同的粉末,分给宋玄和余鹤。
余鹤咬了一口,嚼了嚼,表情微妙。“这里面还有肉味?”
“嗯,仿肉粉。用几种菌菇和豆类磨的,味道接近肉干。”温时雨给自己留了一块最小的,慢慢吃着。她的吃相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
祝清然看着她吃东西,忽然觉得自己的胃叫了一声。
很轻,但在安静的林地里,谁都听见了。
沈小禾低下头,肩膀在抖——在憋笑。余鹤假装没听见,把头扭到一边,但嘴角已经咧到耳根了。宋玄的脸还是那张忠厚老实的脸,但他的耳朵尖红了。温时雨没笑。她从布囊里摸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温热的、用荷叶包着的饭团。
“大师姐,你胃不好,别吃饼子了。这是早上在神女峰蒸的,还热着。”
祝清然看着饭团——白米里掺了红豆和枸杞,中间夹着不知道什么馅料,散发出一种温和的、带着甜意的香气。她接过饭团,咬了一口。
米很软,豆很甜,馅料应该是红枣泥和核桃碎,混在一起,像秋天的味道。
她一口一口地吃完,把荷叶叠好,还给温时雨。
“好吃。”她说。
温时雨的眼睛弯了一下。她把荷叶收回布囊,什么都没说。
沈小禾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她入宗三年,从来没听大师姐评价过任何食物。她甚至不知道大师姐会吃东西——毕竟辟谷丹是宗门标配,化神以上的修士几乎没人正经吃饭。
但今天,大师姐不仅吃了,还说“好吃”。
沈小禾偷偷看了一眼温时雨,又偷偷看了一眼祝清然,脑子里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慢慢成形。她把这个想法压了下去——大师姐的事,不能多想,想多了容易没命。
但她压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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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队伍进入了一片荒芜的丘陵地带。
植被开始变得稀疏,地面从松软的泥土变成了坚硬的碎石,空气中隐隐有一股硫磺味。这里离魔渊还有大约三天的路程,但魔气已经开始渗透过来了。
宋玄停下脚步,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上的碎石。“魔气浓度比上次来的时候高了不少。”他皱眉,“上次这里的石头还是灰色的,现在已经发黑了。”
余鹤环顾四周,手已经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有动静吗?”
“暂时没有。”宋玄站起来,看向祝清然,“大师姐,要继续赶路还是提前扎营?”
祝清然蹲下来,手指按在地面上,闭上眼。灵力化作细丝,沿着地面向四面八方扩散。片刻后,她睁开眼。
“扎营。十里之内没有魔兽,但地下可能有魔气裂隙,今天晚上注意地面震动。”
宋玄领命去找适合扎营的地方。余鹤和沈小禾开始布置警戒。温时雨站在原地,看着远处天际的那一抹暗红色——那是魔渊方向,即使在白昼,那里的天空也是灰黑色的,像一块永远洗不干净的脏抹布。
“在想什么?”祝清然走到她身边。
“在想……”温时雨顿了顿,“大师姐,你第一次去魔渊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祝清然想了想。
“没什么感觉。”
温时雨偏过头看着她。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描成金色。
“现在呢?”她问。
祝清然看着远处那抹暗红色——魔渊的方向,死亡的方向,无数修士一去不回的方向。她应该感到紧张,或者警惕,或者至少是那种“即将面对强敌”的紧绷感。但她没有。她只有一个念头,清晰而平静。
温时雨在。
“一样。”祝清然说,“没什么感觉。”
她转过身,走向营地的方向。温时雨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骗子。”她轻声说,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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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夜里,变故发生了。
队伍正在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中赶夜路。余鹤在前面探路,沈小禾走在队伍中间,宋玄断后,祝清然和温时雨走在一前一后的中间位置。月色很好,星光很亮,一切都显得很平静。
然后地面忽然裂开了。
不是地震,而是有什么东西从地下拱出来。十几只浑身漆黑的魔兽从碎裂的地面中爬出,大小如牛犊,形态像蜥蜴,但长着六条腿和两排密密麻麻的倒刺。它们的眼睛是猩红色的,在黑暗中像十几颗燃烧的炭火。
“魔蜥!”宋玄拔剑,“结阵!”
沈小禾的脸刷地白了。她听过魔蜥的名字——速度极快,甲壳坚硬,普通的剑砍上去像砍石头,而且它们总是成群结队地出没。一只不可怕,十只也不可怕,但它们会源源不断地从地下涌出来,像蚂蚁一样,杀不完。
余鹤已经和第一只魔蜥交上了手。他的剑法轻灵多变,但与魔蜥的硬壳碰撞时发出的声音不是“噗嗤”而是“当当”的金属撞击声——他的剑根本破不了对方的防御。
“宋师兄!这东西壳太硬了!”余鹤喊道。
宋玄一剑斩在一只魔蜥的头上,魔蜥被震退了几步,但很快又扑了上来。它的头壳上只有一道浅浅的白痕,连裂纹都没有。
“大师姐!”宋玄转头看向祝清然。
祝清然没有动。
不是来不及,而是不需要——因为温时雨先动手了。
她从袖中抽出那枚碎裂的玉令,在掌心转了半圈。一股看不见的波动从玉令中扩散出去,像涟漪一样向四面八方荡开。所有魔蜥的身体同时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
不是定身术。是雨。极细极轻的雨丝从无云的夜空中飘落,落在魔蜥身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魔蜥的硬壳在雨中像蜡一样融化,黑色的汁液从甲壳裂缝中渗出,发出刺鼻的焦臭味。
不到三息,十几只魔蜥全部化作了一滩黑水。
山谷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余鹤握着剑,嘴巴张着,忘了合上。宋玄的表情终于不再是那张忠厚老实的脸——他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沈小禾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刚刚看见了一个筑基期的修士,用一场雨,灭掉了十几只金丹修士都难对付的魔蜥。
祝清然转头看着温时雨。
温时雨已经把玉令收回了袖中,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甚至还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抬起头,对祝清然笑了笑。
“大师姐,别这样看我。”她说,“我会不好意思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祝清然第三次问这个问题。这一次她的语气和前两次不一样——不是好奇,不是试探,而是认真到近乎严肃的质问。
温时雨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你的客卿。”她最终说,“我来不周宗,就是来保护你的。至于其他的——”她从袖中掏出那枚碎裂的玉令,在月光下晃了晃,“等到了魔渊,可能你自然就明白了。”
祝清然盯着那枚玉令。玉令的裂缝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某种被封印的眼睛。她觉得自己应该继续追问,但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把目光从玉令上移开,转过身,对宋玄说:“重新检查地面,确认没有更多魔蜥。继续赶路,这里不能久留。”
宋玄回过神,应了一声,带着余鹤去查看地面的裂口。沈小禾站在原地,看着温时雨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看一个“和善的客卿”,而是看一个深不可测的、让人敬畏的存在。
温时雨注意到了沈小禾的目光,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怕,小禾。刚才那只是……一点小手段。我不会伤害你们的。”
沈小禾吞了吞口水,点了点头。她的腿还在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站直。
祝清然走在最前面,脚步和平时一样快,一样稳。但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温时雨的玉令、她召唤的雨、她说的“我就是来保护你的”——这些话像碎片一样在她的意识中漂浮,试图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图画。
但她拼不出来。
因为她没有足够的信息。没有记忆。没有前世。
她只有这一世的祝清然——一个三魂七魄不全的、连“喜欢”都说不清楚的人。
可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温时雨真的是来保护她的……那她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她那片荒芜了三百年的魂魄土壤中。它会不会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祝清然不知道。
但她第一次对“过去”产生了渴望。
她想知道,在那些她记不得的时间里,她和温时雨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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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营地安顿下来后,祝清然在帐篷里拿出日记,写了很长一段。
“第二十五天。魔渊外围,遭遇魔蜥。她出手了。一枚碎裂的玉令,一场雨,十几只魔蜥化成了水。余鹤和宋玄都看呆了。小禾在发抖。我没有,但我心里有东西在翻涌——不是害怕,不是震撼。”
“她说‘我来不周宗,就是来保护你的’。不是‘作为客卿’,不是‘因为掌门邀请’,就是‘就是来保护你的’。像在说一件早就注定了的事。”
“我问她第三次‘你到底是什么人’。她说等到了魔渊,可能就明白了。”
“我的魂魄在震。从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就开始震,一直震到现在。不是痛,是一种……像是在拼命回忆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
“也许我以前认识她。”
“也许很久很久以前。”
“也许比‘很久’还要久。”
祝清然合上日记,放在枕边。
帐篷外,温时雨守夜的身影被月光投射在布壁上,安静地坐着,像一尊守护神。
她看着那个影子,很久很久。
然后闭上眼,在魔渊外围的寒风中,沉沉睡去。
这是她三百年来,第一次带着问题入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