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渊的外围是一片寸草不生的黑色荒原。
天空永远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太阳被厚厚的魔云遮蔽,只在极偶尔的情况下,云层会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线惨白的光,照亮地面上那些奇形怪状的岩石和干涸的河床。那光很快就会消失,像一只垂死的眼睛最后眨了一下,然后荒原重新陷入昏暗。
祝清然的队伍在这片荒原上已经走了两天。
两天里,他们又遭遇了三次魔兽袭击。一次是魔蜥,数量和第一夜差不多,温时雨还没出手,祝清然一剑扫平了。第二次是一头巨大的魔熊,皮糙肉厚,祝清然用了三剑才将其斩杀,自己也被震得虎口发麻。第三次最危险——一群魔鸦从头顶俯冲而下,数量多到遮天蔽日,宋玄和余鹤的剑来不及全部挡下,沈小禾的肩膀被啄了一道口子,血流如注。
温时雨给沈小禾包扎的时候,祝清然站在一旁,手里的剑还在往下滴血。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剑柄的指节泛白。
“小禾,疼吗?”温时雨轻声问。
沈小禾咬着嘴唇,脸色发白,但还是摇了摇头。“不疼。”
“骗人。”温时雨笑了笑,手下动作却很轻,上药、缠绷带,一气呵成,“明天换药的时候如果发炎了,要跟我说。魔鸦的爪子上有腐蚀性的毒素,不及时清理会烂肉的。”
沈小禾点点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祝清然看着沈小禾肩膀上的伤口,忽然说:“今晚我守夜。小禾休息。”
宋玄和余鹤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大师姐主动提出守夜,这在论剑峰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她不是不体恤弟子,而是她的修炼方式不需要睡眠,守夜对她来说和白天没有区别。但“没有区别”和“主动提出”之间的差距,宋玄看得很清楚。
“大师姐,我可以守前半夜。”宋玄说。
“不用。”祝清然收剑入鞘,“你们都休息。明天进入魔渊内围之后,可能没有安稳觉睡了。”
宋玄没有坚持。他带着余鹤和沈小禾在背风处搭好帐篷,各自钻了进去。帐篷不大,三个人挤在一起,很快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温时雨没有进帐篷。她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魔渊的天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层永远化不开的灰色,像一块巨大的脏布盖在头顶。
祝清然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你不休息?”祝清然问。
“我不需要太多睡眠。”温时雨拍了拍身边的石头,“坐。”
祝清然犹豫了一下,坐下了。石头很凉,她的体温更低,所以感觉不到明显的温差。温时雨的身体往她这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隔着衣料,祝清然能感觉到那一边传来的温度——不高,但持续,像一炉不会熄灭的炭火,安静地散发着热量。
“大师姐,你今天砍那头魔熊的时候,用力过猛了。”温时雨说。
“嗯。”
“你的虎口裂了。”
祝清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处确实有一道细细的裂口,血已经凝住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自己都没注意到——或者说,她的痛觉迟钝让她觉得那点伤不值一提。
“没事。”她说。
温时雨从袖中掏出一小盒药膏,拉过祝清然的手,用指尖挑起一点,轻轻涂在裂口上。药膏凉丝丝的,接触到伤口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刺痛——对祝清然而言,那刺痛像被蚊子叮了一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你的手很凉。”温时雨没有松手,而是用两只手把祝清然的右手包在中间,慢慢地捂。
祝清然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温时雨的手指比她的短一些,细一些,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两只手叠在一起,像两块拼图,严丝合缝。
“温时雨。”
“嗯。”
“你为什么不怕我?”
温时雨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睛里映着祝清然的脸。那些眼睛里没有敬畏,没有恐惧,没有小心翼翼——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像看一朵花、看一片云、看一场雨落下来时的那种自然。
“为什么要怕你?”温时雨反问。
“所有人都怕我。”祝清然说。
她不是在自怜,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弟子们怕她,同门怕她,连她偶尔下山时遇到的散修和凡人,看见她白衣佩剑的模样也会不自觉地后退两步。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她是合道境剑修,是不周宗最强的剑,这种力量本身就会让人恐惧。
但温时雨不一样。
温时雨第一次见她就笑,第一次见面就给她送药,第一次见面就敢直视她的眼睛,像看一个普通人。
“他们怕的不是你,”温时雨把祝清然的手松开,药膏已经吸收了,裂口处覆上一层薄薄的透明薄膜,“他们怕的是‘大师姐’这个身份,是‘合道剑修’这四个字。他们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你知道?”祝清然问。
温时雨笑了一下。“我知道一点。不多,但比他们多。”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大师姐,你守夜吧。我进去眯一会儿。明天进入魔渊内围之后,我可能会很忙。”
她走向帐篷,掀起帘子的时候回头看了祝清然一眼。
“你虎口的伤,明天记得换药。药膏我放在你左袖口袋里了。”
帘子落下,温时雨的身影消失在帐篷里。
祝清然伸手摸了摸左袖口袋——果然有一个小小的扁盒,木头做的,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花,和她窗台上那盆忘忧花一模一样。
她握着那个盒子,在石头上坐了整整一夜。
风从魔渊的方向吹来,带着硫磺和腐臭的气味,但她闻到的只有指尖残留的药膏香——清冽的,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
那是温时雨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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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队伍继续前进。
宋玄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块罗盘,不断调整方向。罗盘在魔渊外围已经开始失灵,指针不停地抖动,指向一个不固定的方向。他只能依靠记忆和对地形的判断来确定路线。
“前面就是魔渊的裂隙带了。”宋玄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从这里开始,地面会越来越破碎,到处都是深不见底的裂缝。魔气浓度会成倍上升,元婴以下的修士如果不持续运转灵力护体,会被魔气侵蚀神智。”
他看了沈小禾一眼——队伍里修为最低的就是她。沈小禾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挺了挺胸:“宋师兄,我能撑住。”
宋玄没有多说,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玉佩递给她。“这是天璇峰特制的清心佩,可以抵御魔气侵蚀。戴着,别摘。”
沈小禾接过玉佩,挂在了脖子上。玉佩触手生温,贴着皮肤的地方隐隐有一股清凉的气息蔓延开来,像一双无形的手在帮她抵挡四周涌来的阴冷。
余鹤走在队伍中间,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他的直觉一向很准,从进入荒原开始,他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们。不是魔兽——魔兽的攻击方式直接粗暴,不会这样耐心地尾随。是更狡猾的、更聪明的东西。
“大师姐,”余鹤压低声音,“有人在跟着我们。”
祝清然脚步不停。“我知道。”
“是什么人?魔修?”
“不确定。暂时没有敌意,不用管。”祝清然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如果他一直跟到魔渊内围,再处理。”
余鹤点了点头,手从剑柄上松开了一点,但神经依然绷着。
温时雨走在祝清然左后方,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用神识探查,只是安静地走着。但那枚碎裂的玉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她手中,藏在袖子里,散发着只有她自己能感知到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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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队伍到达了魔渊裂隙带的边缘。
从这里开始,地面彻底变了。原本还算平坦的荒原像被一只巨手揉碎了,到处都是纵横交错的裂缝,深不见底,边缘锋利得像刀削。裂缝中涌出浓黑的魔气,像蒸腾的烟雾,带着刺鼻的硫磺味。空气变得粘稠,每呼吸一口都像在吞咽淤泥。
“戴上口罩。”宋玄从储物袋中取出几块浸过药水的布巾,分给众人,“这个可以过滤掉一部分魔气。”
沈小禾把布巾系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眼眶周围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青色——这是魔气侵蚀的初期症状。清心佩在脖子上微微发烫,帮她抵御着大部分伤害,但筑基中期的修为在这种环境下还是太勉强了。
“小禾,跟紧我。”祝清然说。
沈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小跑几步跟到祝清然身后。大师姐的后背很宽,白衣在灰蒙蒙的环境中格外醒目,像一面移动的旗帜。她盯着那面旗帜,脚下的步子稳了许多。
队伍沿着裂隙带边缘小心前进。宋玄在前方探路,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用长剑敲击地面,确认脚下的岩石是否稳固。有些地方看起来是实心的,但敲上去发出空洞的回声——下面是空的,踩上去就会塌。
“这里。”宋玄在一处相对宽阔的裂缝前停下,“从这里下去,可以进入魔渊的上层。上次宗门探查队就是走的这条路线。”
祝清然走到裂缝边缘,往下看了一眼。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魔气从底部翻涌上来,像黑色的潮水。她能感觉到那些魔气中蕴含的恶意——不是自然形成的东西,而是某种有意识的、对生命充满憎恶的力量。
“我先下。”祝清然说,“宋玄跟上,余鹤第三,小禾第四,温客卿最后。”
“大师姐,我可以在前面。”温时雨说。
“你在后面。”祝清然的语气不容商量,“我需要知道你在。”
温时雨看着她,没有争辩。
祝清然将灵力灌注到双脚,踩在裂缝的边缘,然后纵身一跃。白衣在黑暗中像一道闪电,迅速向下坠落。她每隔几丈就在岩壁上借一次力,减缓下坠的速度,同时用神识扫视下方的环境。
大约下坠了百丈,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这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顶部是高不见顶的岩层,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地面上铺满了黑色的碎石和不知名生物的骸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臭味。魔气的浓度比地面上高了数倍,祝清然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体内加速运转,本能地抵抗着外界的侵蚀。
宋玄很快落了下来,接着是余鹤,然后是沈小禾。沈小禾落地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倒,余鹤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没事吧?”余鹤问。
“没……没事。”沈小禾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站直了身体,从宋玄手里接过一个照明用的灵石,高高举起。
温时雨最后一个落下。她落地的时候没有任何声响,像一片落叶飘到地面。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远处黑暗中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停留了好几秒。
“怎么了?”祝清然问。
“没什么。”温时雨收回目光,“往东走。那边魔气浓度低一些。”
“你来过这里?”余鹤忍不住问。
温时雨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余鹤识趣地不再追问,但他心里的疑问像野草一样疯长——一个“筑基期”的客卿,不但能召唤神秘的雨对付魔兽,还似乎对魔渊了如指掌。她到底是什么人?
队伍开始往东移动。宋玄持剑走在前面,祝清然和温时雨并肩走在中间,余鹤和沈小禾殿后。照明灵石的光只能照出几丈远,再远就是浓稠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回荡,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模仿他们走路。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沈小禾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有人。”她说。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沈小禾的眼睛能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视物——这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在这种地方比任何神识探测都好用。
“几个人?”宋玄问。
“一个。”沈小禾眯着眼睛,努力辨认远处的轮廓,“躺在地上……好像受了伤。”
祝清然和宋玄对视一眼。在这种地方遇到活人,比遇到魔兽更危险。魔兽的攻击模式可以预判,但人——尤其是在魔渊里受了伤的人——有可能是诱饵,有可能是陷阱,也有可能是一个无辜的幸存者。
“我去看看。”祝清然说。
“大师姐,我跟你一起。”宋玄跟上来。
两人走近那个躺在地上的人影。照明灵石的光照过去,祝清然看清了那个人的模样——大约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破烂的黑色劲装,胸口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已经流了一地。他的脸被血污和尘土覆盖,看不清五官,但隐约能辨认出面容清秀,嘴唇发紫,显然是中了魔毒。
“还活着。”宋玄蹲下来,探了探他的脉搏,“但快不行了。大师姐,我们……”
“带上他。”祝清然说。
宋玄没有犹豫,把人背了起来。他金丹后期的修为,背一个人不费力,但那人的血很快就染红了他的后背,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衣料往下淌。
温时雨走过来,看了那人的脸一眼,忽然皱起了眉。
“怎么了?”祝清然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变化。
“没什么。”温时雨移开目光,“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扎营,我来处理他的伤。”
队伍继续前行,在一处相对隐蔽的岩壁凹槽中扎了营。宋玄把人放下,温时雨蹲在他身边,从袖中掏出药箱——终于有人看清了她那只巴掌大的布囊能装下多少东西:银针、药瓶、绷带、剪刀、甚至一小盆清水。沈小禾看得目瞪口呆,但她已经学会了不对温时雨的事情大惊小怪。
温时雨剪开那人胸口的衣服,露出伤口。伤口很深,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肋,皮肉外翻,边缘已经发黑——是魔物的爪子留下的,而且魔毒已经开始扩散。
“他撑不过今晚。”温时雨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除非……有人愿意渡灵力给他,把魔毒逼出来。”
“我来。”祝清然说。
“不行。”温时雨抬头看她,“你的心脉本来就有暗伤,渡灵力会加重负担。”
“那我来。”宋玄说。
“你也不行。你的灵力属金,金克木,但魔毒属水,金生水,反而会助长魔毒扩散。”温时雨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沈小禾身上,“小禾,你的灵力是什么属性?”
沈小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出手,掌心冒出一团淡绿色的光。“木……木属性。”
“木克土,但魔毒属水,水生木……不对,木泄水……”温时雨自言自语地嘀咕了几句,然后摇了摇头,“都不行。你们的灵力属性和魔毒相生相克的关系太复杂了,贸然渡过去可能会适得其反。”
“那怎么办?”余鹤问。
温时雨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那枚碎裂的玉令。
“我试试。”
她将玉令贴在那人的胸口,闭上眼。玉令发出微弱的蓝光,光芒顺着伤口蔓延开来,像水银一样渗进皮肉。黑色的魔毒在蓝光的侵蚀下开始消退,像冰雪遇见火焰,一寸一寸地往后退。
但温时雨的脸色也在变白。
她的嘴唇失去血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微微发抖。祝清然注意到了这些变化,蹲下来,握住温时雨的手腕。
“停下来。”她说。
“快好了。”温时雨没有睁眼。
“我说停下来。”
温时雨睁开眼,看着祝清然。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祝清然从未见过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被掏空了什么东西的疲惫。
“还差一点。”温时雨说。
“差一点也不行。”祝清然把玉令从她手中抽走,握在自己掌心里。玉令冰凉刺骨,像握着一块从万古寒潭中捞出的冰。
温时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手收回来。
“那你来处理剩下的。”她说,“把灵力集中在掌心,按在他的伤口上,想象你的灵力是一把梳子,把魔毒从他的经脉中一点一点地梳出来。”
祝清然照做了。她的灵力没有属性,或者说——所有属性都有一点,但都不纯粹。这种“杂驳”的灵力在修炼上是个劣势,但在处理魔毒时反而成了优势,因为它不会和任何属性的魔毒产生强烈的相生相克关系。
一刻钟后,那人胸口的黑色完全消退,伤口边缘恢复了正常的血色。他的呼吸平稳下来,嘴唇也不再发紫。
“可以了。”祝清然收回手,站起来。她的脸色如常,呼吸如常,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但温时雨知道,渡灵力这种事,不管修为多高,都会对身体造成负担。
她把那人安置好,嘱咐宋玄和余鹤轮流看守,然后把祝清然拉到一边。
“伸手。”温时雨说。
祝清然伸出手。温时雨把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闭上眼,静静地感受了一会儿。
“心脉没事。”她松开手,表情缓和了一些,“但你的灵力消耗了不少。今天晚上好好休息,别再逞强了。”
“我没事。”祝清然说。
“你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我从来不信。”温时雨叹了口气,从布囊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丹药递给祝清然,“吃了。补灵力的。”
祝清然接过丹药,没有犹豫,直接吞了。丹药入喉,化作一股暖流,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扩散。灵力恢复的速度比自然恢复快了一倍不止。
“好药。”她说。
“当然。”温时雨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我炼的。”
祝清然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左边,抬了不到两毫米。
温时雨看见了。她没有说破,只是低下头,把药瓶收回布囊里,嘴角弯着一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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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那个被救的年轻男子醒了。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问“这是哪里”,不是问“你们是谁”,而是猛地坐起来,手在腰间摸索——他在找武器。
“别动。”宋玄按住他的肩膀,“你的伤还没好全。”
那人警惕地看着宋玄,目光扫过帐篷里的所有人——祝清然的白衣佩剑、余鹤的精明眼神、沈小禾的圆圆脸蛋,最后落在温时雨身上。
他的目光在温时雨脸上停留了格外久,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们……是不周宗的修士?”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是。”宋玄递给他一个水囊,“你是谁?为什么在魔渊里?”
那人喝了几口水,抹了抹嘴。“我叫秦落尘。出身没落修真世家,散修。半个月前和朋友组队来魔渊探宝,结果遇到了高阶魔兽,全队只有我一个人逃出来,在这地下迷宫里转了几天,也不知道转了多久。”
“探宝?”余鹤皱眉,“魔渊里能有什么宝?”
“你们不知道?”秦落尘看着他们,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解,随即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闭上了嘴。
“说清楚。”祝清然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秦落尘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掂量眼前这个白衣女子的分量。最终他选择了说实话。“魔渊深处最近有一座上古遗迹现世了。不是传闻,是确凿的消息——有人在遗迹外看到了远古神纹的光芒。消息传出去之后,很多散修和几个中小宗门都派了人进去。我的队伍也是其中之一。”
祝清然和宋玄对视一眼。不周宗作为正道大派,居然没有收到任何关于“上古遗迹”的消息。这意味着消息被刻意压住了,或者——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不想让太虚宗知道。
“遗迹在什么位置?”祝清然问。
秦落尘摇头。“我没有走到。在离遗迹大约还有两天路程的地方,我们就遇到了魔兽。我只记得那个方向——从我们遇袭的地方往北,穿过一条巨大的地下暗河,再翻过一座由骸骨堆成的山……”
“骸骨山?”沈小禾的声音有些发紧。
“对,整座山都是骨头。魔兽的骨头,人的骨头,还有一些说不上名字的东西的骨头。”秦落尘的脸色发白,“那个地方,光是看一眼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你。不是魔兽,是更古老的、更可怕的东西。”
帐篷里安静了几息。
“带我们去。”祝清然说。
秦落尘看着她,苦笑了一下。“姑娘,我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怎么带你们去?”
“你指路,我们走。到了你遇袭的地方,你可以留在原地等我们回来。”祝清然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事成之后,遗迹中的宝物分你一成。”
秦落尘想了想,点了点头。“成交。但我有一个条件——你们得保证我的安全。我还不想死在这里。”
“没人想死在这里。”余鹤嘀咕了一句。
秦落尘看了他一眼,苦笑更深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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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祝清然在日记里写下了很长的一段。
“第二十七天。进入魔渊地下。救了一个叫秦落尘的散修。他说魔渊深处有上古遗迹现世,愿带路。”
“渡灵力救人的时候,她拦着我,说‘不行,你心脉有暗伤’。她说这话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她比我还在意我的身体。后来她把玉令贴在伤者胸口,脸色发白,手指发抖。我把她拉住了。她的手腕很细,脉搏跳得很快。”
“她说‘我没事’这三个字的时候,我也不信。”
“她的玉令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能驱散魔毒?她到底是什么人?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但没有一个答案。她不说,我就不问。不是因为不想知道,是因为——如果她想告诉我,她会说的。我不想逼她。”
“但她今天看秦落尘的眼神很奇怪。像是认识,又像是提防。我分不清。”
“也许我以前真的认识她。也许很久以前。也许比‘很久’还要久。”
“我想知道。”
“我真的很想知道。”
祝清然合上日记,放在枕边。
帐篷外,温时雨的身影被照明灵石的光投射在布壁上,依然安静地坐着。但今晚她没有看书,也没有发呆。她低着头,手指在玉令上轻轻摩挲,像在和什么东西对话。
祝清然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在一片黑暗中,听着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水流声——暗河在某个地方流淌,不知流向何处,不知尽头在哪里。
她的魂魄在震。
很轻,很慢,像一个声音在喊她的名字,从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听不清那个声音在说什么。
但她的心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