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阳轻轻嗯了一声,冲宋年说道:“我朋友,刚过来”
宋年打量了两人一番,对旁边两人笑道:“老实了吧”
的确是老实了,站得绷直,目光不锐利了,神采也不飞扬了,可以直接踢着正步走了
跟宋年道别后,严阳跟南易并排走着,虚浮的脚步踩在沙滩上,一软一陷,一摇一晃,南易伸手扶住她的胳膊,问道
“手怎么了?”
“不下心划着了”严阳:“你没身份证,怎么坐高铁?”
南易目光落下来,很平静,像是在骂她
“这样都行?”说着,她低头看着沙子:“这得省多少钱啊”
“不是说不跑吗?”
严阳后退一步,很刻板地惊讶道:“你知道什么是度假吗?什么跑,我为什么要跑,我跑什么,我能跑去哪儿,我有什么好跑的我跑”
一口气说了段绕口令,她顺了顺气,回头瞅了瞅,刚才的位置已没有人,远处,海边的影子们模糊,重叠,看得有些眼晕,她又转头朝路边看去,小店门口,停着一排电车,还有几辆摩托车
“你来干嘛的?抓妖的?”说完,又皱起眉:“还是抓我的?我真是人”
“我本来信你了,但你跑了”
“我没跑!”
“恼羞成怒”
严阳声音低沉下去,缓缓道:“我没跑”
“想兜风吗?”
“不想”
五分钟后,严阳付了钱,戴上头盔,坐到摩托车后面,南易侧了侧头,提醒道:“扶好,你喝多了,会摔下去”
“不用”
摩托车飞了出去
没多久,速度缓下来,南易把死死攥着他衣服的手放到腰上,脖子得以自由
摩托车拐进大道上,虚空的手紧了紧,路上没什么车,只有呼啸而过的风,严阳看着幽青的夜色,望了一会儿,仰起头,张开手,正想感受飞一般的感觉,就被粗鲁地拽了回去
这鬼,又好又不好的
兜了快一个小时后,情绪平静许多,酒也醒了大半,屁股也疼了,她动了动,速度骤降,再次撞到他身上
严阳从车上下来,晃悠了一下,急躁地去解头盔,摸索了半天没摸到,直到南易平静地伸出手,一勾,啪嗒,锁扣开了,她的脑袋终于自由,摸了摸鼻梁,梗着脖子:“你见过人骑摩托吗?”
“起码我知道坐在后面不能站起来”
“我没站起来,我坐的屁股疼,人是会屁股疼的”
南易笑了一下:“心情好点儿了吗?”
严阳沉默着往海边走,走了几步,见南易站在原地
“走啊,溜达溜达”
“不怕我吸干你的血,仍海里?”
四处宁谧,严阳转身继续走:“随便吧你”
话音未落,南易已经到了她左手边
严阳:“路上都是摄像头”
“这里刚好拍不到”
“我喝酒了”
“所以呢”
“你喝完我的血回去,属于酒驾”
南易笑起来,瞅着夜色下,一脸严肃的脸,道:“放心,我现在还不饿”
严阳没回话,一步一步朝海走去,踩到海水,继续朝里走,被一只手提溜到一边,脚重新踩到沙滩上,严阳低头看了看被打湿的裙子,弯腰攥了攥,展开掸了掸
“我可不是寻死,我且活着呢,我就是冷静冷静”
严阳很乐观,如影随形的烦心事不少,好在消化问题的能力也不断强化,维持着微妙平衡,但烦心事不甘落寞,看她适应得差不多了,便升级一番
在问题升级,心脏还没跟着强大的这个关口,便会自动进入「随便吧,去死吧」的人格幽暗期
她自诩为丧尸期,这个时期她一般非必要不出门,躲屋里看电影刷手机,眼睛睁不开了倒头就睡,睡醒便开始奋笔疾书,跟自己聊天,一人分饰两角,狂躁吐槽一番后,再化身知心大姐姐:“这都不是事儿……”
然后洗脑成功,系统升级
当然,也有不成功的时候,比如现在,她走出了屋子,不仅如此,还走出城市,来到另一座城市,这种情况就有点危险了,找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儿,盯着一座山或者一片海,甚至一片叶子,从日出看到日落,变着法儿的浪费时间,等把兜里的钱玩完了,理智也就渐渐占领高地了
两人沿着海边走了好一会儿,严阳停了下来,盯着南易看了十几秒,又去看他的肩膀,自第一次碰见开始,两人就很默契地喜欢互相端详对方,不说话,直愣愣地看,都很冒犯,谁也别说谁
许久,她开口道:“我能看到,每个人肩膀上,都趴着一个影子,那影子能袒露他们的真实情绪”
影子大多是各自的样子,当然,没有刚才那“小狗脑袋”透净可爱,人类的影子大多是黑黑一团,有的五官都糊了,只有小孩儿的偏向透明,严阳的理解是,恶念积攒得越多,影子越黑,五官越狰狞,那些肥头大耳满面油光的,影子也是油腻的,黏稠的黑泥流到脚下,走到哪儿滴答到哪儿,臭气熏天,不知道是不是感观冲击,严阳的嗅觉也越来越敏感,刻意不去看的脏东西,会顺着气味钻进鼻子里
恶念重的人是臭的
两个人面对面微笑,影子已经面目表情把对方五脏六腑都掏出来看,怎么不算一种反差呢
恶念像一把把尖刀,横七竖八穿插在人群中,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作为局外人冷眼看着,最大的感受就是恶心,渐渐,恶心感被另一种情绪替代,泥点子轻重不一的砸到别人身上,又轻重不一地溅到自己身上,经年累月,肩头越来越沉,将腰背压塌下去,夜深人静,对着镜子瞅,怎么都洗不干净的那处污垢,竟是自己投出去的,怎么又回来了呢?于是,气急地把镜子砸碎了
除了恶念,还有怨念,发泄不出去的怨气,一点点把脊梁熬软,影子站不住,无力地趴在肩头,于是,怨与恶纠缠,不死不休
她见过无论做什么,始终原地打转的影子,忐忑,慌张,别人一句话,第一反应先惊慌,口头禅是对不起,影子转地更加频繁,一圈一圈,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怎么都找不着
遭天谴的恶转脸就忘了,报应早就烙在影子上,那种茫然无助,无毒无害,绵延不绝的怨气,更让她疲倦,她只是能看见,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能跟着轻叹一声气,实则,软刀子扎人也很疼
形形色色的怨与恶,拼凑出两个字,可怜,各有各的可怜
严阳弯身抓起一把沙子,攥起拳头,沙子顺着指缝流下来,她扭头去看南易的脸,见他神色平淡,应该是信她的,并且,没觉得她疯了,继续说道:“刚才那个人,上次在小区也碰到了,就是你问我为什么看他肩膀那个,他肩膀上的影子”严阳顿了顿,道:“是条蛇,蛇头很大,可以伸出老远”
他的倒是清晰,和刚才那狗头一样,细密的鳞片,竖起的,冒着幽光的金色瞳孔…真是该清晰的不清晰,不该清晰的愣清晰
“也许,是他太喜欢蛇了,太专注,影子也变成蛇的样子,就像之前那个大爷太喜欢吃了,影子也是端着碗的,是不是?”
南易望着她,没回应她那连自己都不信的猜测,平静道:“天生就能看到吗?”
“不是,突然就能看到了”
她这奇怪的毛病,是突然有的,就很平常的一天,她走在大街上,恍然发现,每个人肩膀上都多了个影子,愤怒的、沮丧的、恶心的……
人来人往,她站在原地,眼睛和脑袋都很忙。
就像那天在小区,她突然看到,不是人影的影子一样,很平常很平常的一天,没有任何征兆,就能看到了
看到蛇头那日,她没有跟南易说实话,她还不信他,最主要的,南易太平静了,平静到冷眼旁观,就像她每次慌乱,想找个情绪口,找来找去,最后闭门谢客,罢了
跟谁说呢,朋友?说自己能看到别人心中所想,说完了呢,往后如何相处?不等于直接在彼此跟前竖块板子吗,家人就更不会了,一家人有一个深夜无眠的就够了
这样想着,南易这个非自然存在,好像还真是难得的倾听者,严阳听南易又问道
“这东西上次是第一次见?”
“嗯”
“刚才那三个,都看到了吗?”
“蛇,鱼,狗?还是狼,我不清楚,别的还好,我怕蛇”
说着,严阳抬眼瞅着南易,见他依旧没什么情绪,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烦躁,干脆坐在沙滩上
“我不是怪物,我就是人,我有身份证”
南易低头看着缩成一团的人:“好,知道了”
严阳仰起头:“你信我?”
“信”
听闻,严阳嘴一撇,哭了,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渐渐地,声音从细碎地呜咽到放声大哭
挤压到膨胀的情绪,趁着酒劲儿,开闸泄洪般溃塌下来
哭声中夹杂着听不大清楚的控诉
“好烦!鬼东西…那些玩意儿总在我脑袋里晃,吃不好,睡不好,好烦!”
“我是不是要疯了?是不是,这些都是我的想象,你也是假的,所有的都是假的,我精神出问题了”
“我是神经病?”
是这世上真有精怪鬼魂,并且她能看到可怕,还是,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是她要疯了更可怕呢?
哭得忘情,她将裙子直接提到脸上,擦起眼泪
南易:“……”
重见光明时,一个手帕落到她膝盖上,严阳拿起,瞅了瞅,在脸上胡乱擦了擦,抬头:“谢谢啊,你从哪儿变出来的?有纸巾吗?我们现代人都用纸巾,算了,手帕就手帕吧,你别变了,我害怕”
等她哭了一波,中场休息时,南易蹲下来,尽量温和道:“你没病”
“…… ”
发现一句陈述不能很好的安慰到人,严阳又可怜兮兮歪着头等他的论证,想了想,南易继续道:“这世上,本来就不止人类,一般情况下,他们不会害人,这样对自身没好处”
严阳:“刚才那人,不是追来杀我的吗?”
“不是,他比你先来”
“你能帮我治好吗?我不想看见”
南易毫无感情:“不能”
嘴一撇,眼睛又开始下雨,这次没了声音,哭累了,她望着翻滚的海浪,两眼放空,走起神,时不时抽泣一下,秘密说出,她心里有些舒畅,又有些空落落的,还有点儿困了,开始想自己的床,想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幽幽盯着人,眼眶红红的,睫毛打湿了垂下来,问道
“你在笑我吗?”
“没有”
南易,难得口不对心,他知道人类开心了会笑,难过了会哭,喜怒哀乐,吃喝拉撒,于他而言,都是一样的,没什么区别,只是活着的证明
直到,眼前这个哭得满脸花的人,随手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了一颗石子
严阳:“你以前见过我这个症状的吗?”
“没有”
严阳抹了把眼泪,抽泣一声:“那我还挺勇敢啊”
语气不容置疑
南易失笑:“勇敢”
手帕盖到脸上停顿了两秒,再掀开,她平静下来,平静得有些突然,声音也变得镇定,好像刚才嚎啕大哭的人不是她
“不好意思,失态了”
说罢,坐直了些,朝南易伸出手:“我叫严阳,严肃的严,阳光的阳”
她的眼睛和鼻尖还是红的,眼泪还在脸上挂着,为了表达友好,扯了个笑容:“以后咱们就是室友了”
等了一会儿,南易才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她的手指
收回手,严阳攥着手绢站了起来:“走吧,回去睡觉”
回去的路上,摩托车温柔了许多,严阳趴在南易肩上,快睡着了,每次手垂下去,又被拉回来
南易没有问她,能不能看到他的影子,不知道是不在意,还是被她连绵的泪水吓到了
还车的时候,严阳看着租车的大哥,眼睛通红,幽幽道:“哥”
租车大哥托着下巴,迷糊着:“嗯?”
“我们是两个人”
大哥本来就犯困,两眼迷瞪着在两人身上瞅了瞅:“我没瞎妹子”
严阳满意点点头,刚要走,听大哥又说道:“你们这是私奔啊妹子?最好是别,冲动是魔鬼”
严阳微笑:“不是,谢谢哥”
“那就行”大哥换了个姿势,又打起盹儿。
回了酒店,洗完澡,头发吹到半干,想到什么,起身去敲隔壁的门,敲了两声,听到里头有动静,她站在门口,安静等着,很快门就开了,笑容还没展开,就被拉了进去,动作麻利,嗖一下,人就到了他怀里
严阳两眼茫然,震惊道:“你干嘛?!”
南易看都没看她,像提溜小鸡崽一样把她仍进屋子里:“别出来,等着”
咣当一声,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