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无极
修真界中似乎常有师徒之情更胜父母亲情,连情初次听紫茵提起时曾不以为然,但看着眼前这中年道人把冼方严密的护在身后,死死盯着杀人未遂的黑魊,仿佛随时准备手刃仇敌的模样,倒颇有几分“父亲”护住“逆子”的形象。
“无极城追凶,还请岌华仙尊不要包庇爱徒。”黑魊态度强硬,他手中的墨色凤纹长刀也从刀刃处燃起了簇簇黑焰,面对眼前修为高出自己一截的敌人,黑魊终于动了真格。
其实不用黑魊说,连情也能猜出这人就是冼方的师父岌华仙尊,因为在连情眼中,这位岌华仙尊便如同一人高的波纹水镜,倒是能照映出全身了,却完全照映不出旁人。
虽然同样看不上这面镜子,但连情突然发现自己绝不能和眼前的岌华交手,竟然有个声音在不断的提醒他,无论输赢都会发生他不想看到的结果。
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反应,这人有什么特殊的吗?
“连公子,请准备一下,我们要走了。”紫茵看向黑魊,对连情说话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为什么要走,黑魊又不是打不过他。”
紫茵意外的看着连情,仿佛再问渡劫巅峰的黑魊怎么可能打得过大乘期的岌华呢?
连情并不打算解释,因为在他看来,黑魊那满身带着浓烈恨意的黑火已经在渡劫期巅峰压抑太久了,只需要一场殊死决斗便可以完全引燃,可惜应该不会是眼前这场。
“无极城的黑魊代行,你为百无魔尊所代行之事天下皆知,本座尊重你雷厉风行的作风,但本座的徒弟冼方,一向品行高洁,嫉恶如仇,就算他真的做下什么错事,也该由本座,或者他身后的上华宗来审判。”
“……”
黑魊不擅长解释,他知道佘雨之死根本无法说服岌华,因为一条小蛟的命太轻,轻到已经站在修真界顶端的岌华全然不会放在眼中。
“岌华前辈,能否听在下一言。”两相焦灼之时,紫茵向前行了一礼。
众人为之侧目,连情也很想听她要怎么说。
“岌华前辈,冼方仙君惩恶扬善之名四海皆知,但执法之余难免误伤。他所误杀之辈为一幼蛟,名唤佘雨,自幼生长在据无极城有一域之隔的此处。按理说他应与我无极城毫无瓜葛,偏身上有一枚无极令为他早逝父母遗物。今佘雨身死,无极令上因果难消,我也知冼方仙君并非恶徒,但恩怨纠缠,孽果不散,总要有个解决之法。”
岌华沉吟不语,他也知道无极令是柄多么“邪门”的仙器,数万年前十六仙族将无极令奉予青岚仙尊,旨在以仙族的永世忠诚换取那位仙尊的无尽庇护。
青岚仙尊在数万年前飞升后无极令曾一度遗失,每次出世的令主都不得善终,直到十六仙族只剩唯一的遗脉,荀之彰出现,不仅驾驭这柄仙器数千年,更用它建立了无极城这方势力。
谁也说不清这是诅咒还是遗泽,因为荀之彰曾在无数次针对仙族遗脉的追杀中幸存,但是万年前繁盛无比的十六仙族只剩下他一人。
“紫茵代行,你们无极城的因果说到底还是你们自己的事,冼方固然有错,但他是本座的爱徒,百无魔尊若要什么珍宝补偿本座都可以赔,但冼方是绝对不可能因此给你们赔命的。”
岌华自知理亏,也不欲与黑魊紫茵纠缠,说到底冼方已经护在他手上,留下来辩驳两句也算是给足双方颜面了。
但这样的说法岂会说通黑魊呢?他从未入道的迷蒙鬼身时期就开始追随荀之彰了,遇到不认账的前辈更不止一次。
“岌华仙尊,恕晚辈不能放你们离开。”
就见岌华即将离去的前一刻,他震惊的看到黑魊催发了佘雨的那枚无极令。
“你!”
最先迸发的是一团铺天盖地的猩红血色,然后是源源不尽的哀怨与恨,仿佛万年来积攒在无极令中的所有恶意都借由这枚分令散发。
那团血雾最先笼罩的是距离最近的黑魊几人,然后逐渐覆盖到连情身上。
但连情一动不动,因为他好似看到令牌最深处,有只沉睡的,正在被恶意不断染黑的魂灵。
等连情回过神来时,离他最近的紫茵消失了,黑魊、岌华、冼方同样不见踪影,眼前陡然变换了一番场景。
哀切的微风细雨,泥泞的水洼田野,连情又回到了一切的起点——浅野滩,洄水泽。
“真是不会挑人,偏偏让我这个最无所谓的人帮你解除因果。”四下无人,连情却刻意调侃,也不知道在说给谁听,甚至脚步也比寻常更加悠闲。
但无极令仿佛认定了连情就是最合适的那个人,连情不动,幻境的时间便开始停滞,连情只好向佘雨生前“龙宫”的方向走去,可哪怕他硬生生磨蹭了一个时辰,幻境依然维持着,在佘雨未曾遇见冼方之前。
然后,在寒碜的土堆瓦砾旁,连情看到了一个少年。
少年俏丽又略显稚嫩的脸庞上是一双凶狠又虚张声势的眼,从耳后蔓延到手臂的鳞片昭示着他非人的身份,他是佘雨。
也许是身处幻境的缘故,连情没从佘雨身上看出什么,他死后是一具腐尸,生前就是一只未成年的蛟龙。
“你是谁?”生涩的言语从少年嘴里吐出,仿佛率先发问已经让他鼓足了勇气。
“……”连情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给一个已死之人一场逃过一劫的幻梦么?
这没有意义。
“喂,说话,你是、在戏弄、我吗!”水生土养的关系,佘雨说话很慢,腔调也很怪异,一词一顿的结构让他的很多话都没有气势。
“我叫连情,是一个没有记忆的人。”连情在附近找了块石头坐下,也不介意泥水会弄脏了衣袍。
“你,”佘雨顿时怜悯的看着连情,甚至主动招来一片荷叶给他挡雨,“要不要、来我家?”
连情看着他身后用泥土石块搭建的堡垒,并不掩饰自己的嫌弃,“太穷了,我不去。”
“你不是、也、一无、没有么?”佘雨看着连情,实在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被拒绝。
“怎么会,就算没有记忆,我也还有我自己,说不定毫无负担忘记一切是种幸运。”连情是真心这么觉得的,他从不在乎自己失去的,更在乎自己得到的。
就算现在没有的,他也可以努力得到。
“幸运?或许、是这样吧。”佘雨若有所悟的点头,他在努力附和,但连情知道他没太懂。
不过连情懒得跟他解释,索性换了问题。
“佘雨,你不是蛟龙么?蛟龙不是都生活在海里?你为什么不去大海?去找你的族群。”
“我太弱小,虽然我已经是洄水泽的妖王,但我不知道能在没有水的地方待多久,而且洄水泽的大家都很需要我。”
连情没有反驳,而是直接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谁告诉你没有水就不能生存的?”
佘雨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没有人、告诉我,但大家、都这样、啊,鱼姐姐,虾小弟、没有水、都很快、死了的。”
连情第一次如此直观的感受到佘雨的悲哀,明明身为自由强大的蛟龙,却自小被困在这一方浅滩水泽,从没见过能带他见识到大海的人,就这样死于非命。
甚至他不曾向冼方解释的原因,可能只是还没等他想好怎么说,没等他磕磕绊绊将言语说出口,冼方的剑就到了。
自从连情遇见佘雨,时间终于开始流动,洄水泽的雨也慢慢停了,天上的阴云却丝毫没有要散开的迹象。
连情知道,这片天空会一直阴着,直到佘雨死去。
“最后一个问题,你到底是真正的佘雨,还是无级令的器灵呢?”
霎时间,整个幻境都随着连情的问题一静,天空突然一声惊雷炸响,属于佘雨懵懂强撑的神情消失,变得更加沉静冰冷。随之而来的是佘雨的面容开始慢慢融化,变成另一张少年的脸庞,十足的冷漠无神,仔细一看,还与荀之彰有几分相似。
“果然瞒不过您,哪怕失忆的您也依旧这样耀眼夺目。”
“重新介绍一下,我是无极。”
连情并不意外无极令的器灵认识自己,而是问了一个十分尖锐的问题,“我进来之前看到那个沉睡的被染黑的也是你?”
“抱歉大人,这是我的秘密,还请不要告诉主人。”
器灵没有惶恐的情绪,又仿佛格外信任连情。
但连情不觉得能从荀之彰的器灵口中得知他真正的过去,“如果我没猜错,佘雨的神魂并没有消散吧。”
“您猜的不错,佘雨的神魂确实还藏在我这里,但我并不能直接把他打散或者放出去。”
无极令显然十分了解连情的行事风格,能直接从源头解决或者一力破万法的事就绝不用迂回的手段,甚至这样的作风让荀之彰也学去了几分。
“理由?”
“这是前些年您沉睡之后的事,我遭人暗算,失去了直接追因讨债的能力。而且这个能力本来就是您送我的,除了您,谁也没有办法完全解决。”
连情直觉无极令说的是真话,但一时真有些无从下手,他较常人特别一点的能力,满打满算也就两个,一个是能操控别人摄魂吐真,另一个是才出现没多久的能看清本质,难不成要他把佘雨的残魂团成一团塞到冼方的镜子里去?
正在连情苦思冥想之际,无极令仿佛突然感应到了什么,“抱歉大人,主人回来了,我不能跟您说了。但请您相信无论我和主人都不会伤害您分毫。”
连情忍不住嗤笑无极令的逃跑速度,就在下一刻看到天空上方出现一双巨手,只轻轻一撕,将看起来完美无暇的幻境撕出一条裂口,一个人影径直从裂口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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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无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