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冼方
世人常对仙修魔修存有偏见，倒不是因为魔修杀人更多，而仙修害人更少，只因为这世间第一个修行者是仙修，第一个飞升者也是仙修，世人便以为修仙是正道，修魔是邪道。
“而仙魔之别不过是灵气运行回路的正逆之差罢了。”
“所以紫茵姑娘你是个仙修。”
“正是。”紫茵点头，对上连情的目光却暗含审视。
“那我也是个仙修？”
紫茵不置可否，“您是仙修，但也不像仙修。”
连情怔愣一瞬，刚要发问，紫茵却自嘲着开口。
“实在是我孤陋寡闻，从未见过初入修行，便无时无刻不在吞吐如此海量灵气之人，也从未见过只在练气期就将灵气运行的如此圆滑的仙修，更从未身受重伤后能如此快速恢复完好之人。”
世人修行皆为逆水行舟，将不属于自身却含有通天之能的灵气强纳于体魄，故而紫茵这段话的重点旨在前两句，但连情不懂修行，下意识更关注最后一句。
“那晚的事魔尊大人有说什么吗？”连情仿佛不经意问起。
“尊上知您性命无碍，只说要我们护您周全。”
紫茵有些欲言又止，以尊上对这位连公子的重视程度，连情每日的动向她几乎都向荀之彰暗中汇报过一遍。对方只是尊上炉鼎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在尊上没有明确说明之前，她怎么解释都显得没什么说服力。
紫茵悄悄侧身，给了黑魊一个眼神，试图让这位资历更深或许了解更多内情的代行跟连情解释，但黑魊就像根没有眼睛的木头，似乎没有接收到紫茵发来的信号。
不，他接收到了。在紫茵跟黑魊眼神示意的时候，连情也将一切尽收眼底，可惜紫茵的注意力全在包裹的严严实实乌漆嘛黑的黑魊身上，他却看到黑魊手中追踪冼方的纸人不规律的颤动好几下，许久才恢复平静。
连情一行人已经在飞舟上赶路好几天，并不是直接前往冼方所属上华宗所在的东洲，而是从洄水泽向南，深入到南域腹地。
冼方杀了佘雨之后，哪怕看到了无极令和佘雨龙角上清气也并未逃跑，他出身上三宗，仙修名门，师尊又是大乘期仙尊，自然不惧无极城这等魔道势力。
连情看着脚下连绵不绝的山脉丛林，蒙蒙白雾遮住些许青苍墨绿，似乎有个更合适的词形容眼前这片景色。
——青岚。
连情忍不住在默念这两个字，青岚，林间的雾气，初夏的微风，真是动听……
连情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兴致所起的小念头，因此他的思绪轻易就被重新整理好心情的紫茵唤走。
“连公子，南域是妖族属地，唯一的人族势力是万里之外的炼器宗。”
在人修当道的时代，妖修并不入流，初出茅庐的小妖大多拜入亲善平和的门派修习道法、寻求庇护，炼器宗也是其中之一。
“炼器宗开在妖族老家里，也不怕被恶妖一锅端了？”
连情心思跳脱，根本没有把冼方放在眼里，他与紫茵闲聊一路。因为连情的无知，看什么都是新奇。
“连公子有所不知，炼器宗中人都是一群属貔貅的，在这里建宗不过是为了省下妖修身上炼器材料的运输费罢了。他们一边低价骗妖，造好灵器又高价卖人，最是贪得无厌。”
“就像这柄麻醉针……”
没有说完，紫茵就开始了动作，一向温婉亲和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抹冷笑，只见她从储物戒中抽出一根箭矢一样的东西，注入灵气后，猛地掷向不远处试图向飞舟俯冲的鹰妖。
飞箭直直刺中了鹰妖的腹部，妖兽就好像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直挺挺的砸在地上。而紫茵再使灵力一勾，“麻醉针”就被收了回来。
只不过连情眼尖的看到麻醉针上一滴血都没有沾，也不知道那只表演自由落体的鹰妖摔疼了没有。
连情赞叹丰富多彩的南域风土，果然还是要多出来走走，不然都不知道外面都流行什么骗术。
就在飞舟走远的片刻，黑魊的纸人突然猛烈颤动，一时间风声鹤唳，纸人身上突然簇簇燃起一圈漆黑的火焰，将它缓缓燃烧成一团灰烬，一寸寸消散。
而前方，一道身影赫然站在远处，一副等候多时的模样。
正是冼方。
飞舟缓缓下降，连情下意识打量起对方来。
冼方是个看起来极为严肃的青年，剑眉霜鬓勾勒出他高傲冷峻的眉眼，头戴墨冠，身着纤尘不染的蓝白色道袍，身后背着一金一蓝两柄灵剑，怎么看都是一副目下无尘的正道仙君的模样。
冼方对连情的打量视若无睹，一个练气期的蝼蚁，不值得他关注。他的目光扫过紫茵，扫过飞舟上无极城的纹章，最终落到了黑魊身上。
“不知无极城的黑魊大人暗中追踪本君，所谓何事？”
“冼方，你可曾记得在洄水泽斩杀的一只蛟妖。”一路上黑魊总是寡言，这时却率先开口，仿佛有股怒气已经压抑多时。
“历练多月，我斩杀的恶妖不计其数，记不清了。”冼方神情淡漠，他这样的天骄似乎也不屑于说谎，他是真的不记得有只叫佘雨的小蛟了。
连情站在角落，眼眸低垂，他突然发现对面的冼方似乎很弱，合体期的冼方确实比渡劫期的黑魊弱，甚至比化神期的紫茵还要弱。
如果把黑魊比作一团正在熊熊燃烧的炼狱黑火，紫茵则是一团飘荡在天空的氤氲紫云，而冼方只是一面巴掌大小只能照映出自己的雕花铜镜，看似繁复精美，实则华而不实。
之前连情竟然从未发现，他眼中的强弱如此异常又如此分明。
而来不凡的一直都是无极城的紫茵。
“浅野滩，洄水泽，妖族佘雨，217岁，被冼方仙君在属地中斩杀。一剑斜劈，尸身断成两截，死后妖身腐烂，唯头顶龙角处清气不散，可见生前未负血孽，冼方仙君，您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了？”
紫茵先是吟诵佘雨的判词，又说出她看到的景象，她看向冼方的眼神冰冷异常，语气中却满是悲悯，似是对佘雨，又似是对冼方。
冼方似乎根本看不上修为不如自己的人，哪怕紫茵身为无极城最有权力的代行，他也没太放在眼里。
连情也是后来才知道，两百多岁的蛟妖大概只相当于人族的十二三岁，这个年纪放在蛟族也是要被严格保护起来的，也就佘雨孤苦的长在浅野滩中。
“紫茵代行，年纪小可不是他纵容手下妖物吃人的理由。”
“他龙角上清气未散足以证明他生前对那些恶事一概不知。”紫茵的语气是平静的，但是一种怒气被点燃却压抑在水面之下的平静。
“哼，不过一只蛟妖而已，杀了也就杀了。”冼方见争辩不过，语气更加狠厉。
连情看不出冼方是否心有惭愧，他只看到冼方握紧了手中的剑，背后另有一把灵剑出鞘，行动间是磅礴的杀气。
杀气真重，看来免不了要打一场了。
连情这样想着的下一瞬，紫茵便护住连情后退到数公里外，黑魊也终于出手。
冼方单手使诀，身后的金色灵剑率先向黑魊攻去，黑魊抬臂招架间，他手持的蓝色长剑直指对手心窝。
黑魊侧身躲过，并未召唤之前的黑铁链与之缠斗，而是从储物手镯中取出一把雕着凤纹墨色长柄宽刀，转手一劈就将冼方用来缠斗的金色灵剑斩成两截。
冼方霎时脸色一白，却不肯逃亡，而是从袖中掏出一把御雷符，密密麻麻劈向黑魊，右手则继续驭使那把蓝色的水系长剑，默念水诀牵引雷符，斩向黑魊。
黑魊身为鬼修，雷法自然是他的天克，但合体与渡劫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只见黑魊留下一具幻身横刀做出阻挡的姿态，真身已经移至冼方身后，提刀引灵，意欲直取冼方人头。
连情平静的看着这一幕，他无所谓冼方的生死，只忍不住可惜，冼方面对黑魊根本没有一战之力，看来用不到荀之彰出手了。
可冥冥之中连情又有种感觉，冼方的事应该不会这么轻易结束。
故而就在连情冷眼看着黑魊的刀刃即将砍向冼方后心的前一刻，他突然抬头，看到一寸冷光从云层之上射出，猛地攻向黑魊的长刀。
只听见“铮”的一阵嗡鸣，让这沉重的一击偏了方向。
正当黑魊失神的片刻，一个身着青白道袍的中年男人翩然而至，从黑魊刀下救下了冼方，看向黑魊的眼光更是愤怒无比，
“大胆黑魊，你敢杀我徒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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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冼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