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水泽
浅野滩,洄水泽。
绵绵的阴雨连续下了几个月,水位从将将没过小腿,慢慢升至没过成年男子的腰背。泥泞从岸边蔓延到香蒲生长的根系,细长的茎秆随着风雨飘荡,摇摇曳曳间陡生几分孤立无支的凄苦。成日吹飞的冷风里,又夹杂着几缕本该深埋地底的腐烂恶臭。
“唉唉呦——叹苦调——叹我胥家命如草——”
随着远方传来的曲调,印有无极城纹章的飞舟降落至岸边。
先下来的是一名身披重甲,浑身散发着森森鬼气的男子。他身材高大,脑后卷曲的黑发被拢成一个半髻,脸上戴着漆黑衔接金纹的覆脸面具,将口鼻乃至双目都紧紧包裹。
然后是姿容俊美的白衣男子,五官精致,眉目如画,浅灰色的眼眸像精心雕琢过的琉璃水晶,冰冷得不似真人。
最后是清丽端庄的紫衣女子,她行动自然地收起飞舟,又不紧不慢地跟上,以护卫的姿态侍立在白衣男子左右,举手投足尽显端庄温婉。
大概是看到细雨连绵,女子又从储物戒中抽出一把伞撑在白衣男子头顶,任谁也看不出这两人之前还曾有过龃龉。
眼前三人正是黑魊,连情和紫茵。
“佘雨,217岁,洄水泽幼蛟,于三月前在属地内被上华宗冼方仙君斩杀。”
连情之前提到的含冤而死者正是此人。
他回忆起之前在黑魊处看到的判词,感受到周身弥漫的冷气,怎么也没想到洄水泽是这样的地方。
“连公子,可要在此处稍歇,待黑魊大人处理完尸体再过去?”
蛟龙横死,怨气冲天,佘雨的尸身留在洄水泽,在那块最低级无级令的保护下,幸运地没有成为修士的修炼材料或被小妖分食。
但灵肉腐烂,蝇虫侵扰,在这片不大的水泽中,早已变得臭不可闻。
“不必。”连情紧跟着黑魊,对那名叫佘雨的小蛟多了几分上心。
幼蛟生于浅滩,不是水虺所化,而是天生的蛟妖,无父无母,自然而然就成了洄水泽的妖王。小妖稚嫩又天赋异禀,老妖奸猾却巧舌如簧,也说不清是谁起的心思,洄水泽中的妖物就渐渐干起了吃人的勾当。
上华宗的冼方仙君来此处游历,听了村民们的悲切哭啼,自然不会坐视不管,他一剑斩灭了嗜血成性的恶妖,又一剑杀了助纣为虐的佘雨。
冼方走后,一块写着佘雨名字的无极令才晃晃悠悠从储物袋里飞出,吸纳周围的灵气掩藏住佘雨的尸身,直到黑魊到来,断成两节的残躯才慢慢显露。
连情先看到被血污侵染到暗红的淤泥,再看到幼蛟暗淡的白色鳞片,最后落点在它头上微微隆起的鼓包处,那是即将长出的龙角。
怪不得会被判做枉死,虽然尸身**,却没有血孽纠缠,灵力象征的龙角鼓包处还隐隐残留着几缕未散的清气。
这是一只从未杀生的幼蛟!
“紫茵,蛟妖不是都生活在河流江海里么?”
紫茵沉默片刻,神情似有悲悯,“妖族之间一向亲缘淡薄,洄水泽虽浅,也足以困住没有父母教养的幼蛟了。”
连情思索,语气感慨,“那他很幸运,父母给他留下了一块刻印着他名字的无极令,不会让他轻易枉死。”
紫茵愕然,连黑魊都忍不住回头看了连情一眼。
尊上在意的这位……所思所想还真是格外的与众不同。
连情并不在意两人的眼神,他看着黑魊细致的收敛尸身,将那缕清气当做证物封印在佘雨头顶,又看到黑魊拿出一块巴掌大小的冰盒,将幼蛟遗骸装在里面。
这冰盒,和他的冰棺还挺像的。
在黑魊收殓完尸身后,悬在水泽上空的无极令便如同失去了灵性,只化作一块普通的令牌落在黑魊手上。
“连公子,无极令已经回收了,我们……”紫茵试探性的询问。
“哪有结束,不是应该去找那冼方寻仇么?”
连情含笑看着紫茵,一副丝毫不怕惹麻烦的模样。
紫茵却不敢答应,冼方是上华宗的合体道君,师父又是上华宗大乘期老祖岌华仙尊,上华宗是仙道上三宗之一,黑魊去讨要说法都要谨慎几分,若是带上连情,对方不小心受伤怎么办。
紫茵目光瞧向黑魊,希望对方能帮忙劝阻,黑魊却仿若正人君子,一眼也不敢往紫茵这边多瞧。
连情只觉得好笑,但他还等着用岌华把魔尊钓回来呢,故意开口,“紫茵姑娘不必担忧,用你的无极令给魔尊大人发条消息,我们去上华宗的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
紫茵一愣,没想到连情连无极令的隐藏用法都发现了,真是不可小觑。
“……连公子不会是想用这种方式引尊上回来吧。”
“这么明显吗?你也知道我失忆了,魔尊大人不在,我还挺不安的。”
紫茵神色一顿,这才明白过来连情的真实目的,无奈之下,只能尽量拖延,黑魊这时却仿佛读懂了紫茵的心思一般,突兀开口。
“连公子,能否稍等片刻。”
黑魊说罢,起势运气,掌心伸出一条鬼锁链,疾速向远方探去,大概运行了小半柱香,一条老鳖被黑魊抓了过来。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妖什么都不知道,小妖什么的不知道啊!”
连情惊奇的看着黑魊的手段,真不愧是渡劫期巅峰的大鬼,这老鳖藏的距离此地足有上百公里,都能被抓出来。黑魊若拼上全力,对上那大乘期的岌华仙尊恐怕都有一战之力吧,难怪荀之彰敢让对方干这种得罪人的事儿。
老鳖虽然谨慎,但看到无极令飞走,还是放下心神,刚冒头想喘口气,就被黑魊抓来,自然更加惧怕面前三人。
“你与佘雨是什么关系。”
老鳖感受到黑魊强横到令人窒息的修为,浑身颤抖的趴在地上,本以为今天难逃一死,没想到他们只是来问话的。
老鳖只敢贼眉鼠眼的抬头一瞥,看到先问话的是这个容貌最盛却修为最浅的白衣青年,心下稍稍安定。
“老小,老小是生在洄水泽里鳖妖,只在外出讨食时有幸见过佘雨大人几面,多的,多的就不知了。”
老鳖吞吞吐吐的开口,看这几人都没什么反应,就又忍不住偷瞟了一眼连情。
可这回,他正对上连情的眼睛,瞬间被吓的冷汗直流。
这人绝对不是普通的练气期修士!他怕不是那些手段诡谲,动辄屠城灭地邪修吧!
老鳖会这样想,全因连情的那双眼睛,实在诡异的过分,不像在看活人,也不像在看死人,就像在看路边的花草树木,水边的淤泥残叶。比那杀妖不眨眼的冼方还要残酷冰冷,比眼前修为深不可测的黑魊还要神秘诡谲。
听说邪修最是信奉“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套……
老鳖被自己的猜测吓得身体僵直,不敢有半分隐瞒,“但,但佘雨大人,是,是小妖看着出生的……”
那是洄水泽再平凡不过的一天,那日风清天晴,突然飘来一片祥云,一阵细雨过后,一条蛟龙迎着一片彩虹降生了。
没人知道这片浅滩水泽怎么就生出一位蛟龙大人,只知道洄水泽这片无主之地有了它的新主人,只知道他们洄水泽的妖不再是命如草芥,可以被人族随意打杀。
可佘雨不该属于一片水滩,他该是属于江海的蛟龙。
一开始小妖们只是为了能做佘雨的追随者,能跟上佘雨的修为,偷偷用了邪术,偷吃了一口人,可人肉吃多了,心性就变了。
小妖们想着,既然它们能吃人,为什么不能吃血脉精纯,修为深厚的佘雨呢?
所以它们在佘雨蜕皮时把事情闹大,引来了能杀死佘雨的冼方,可冼方的剑太高傲也太无情,所有吃过人的没吃过人的妖都死了,只有藏得深壳又厚的老鳖逃过一劫。
此事放在旁人身上,都不是什么引人关注的大罪,毕竟斩妖除魔的仙君难免误伤,但死的偏偏是身负无极令的佘雨。
修真界中,谁不知拿了无极令就是荀之彰的人,若佘雨日日把无极令挂在身上,而不是收进储物袋里藏着,冼方说不定会听他辩解几分。
连情为佘雨的故事感到可惜,但再多就没了,“你知道佘雨的父母是谁吗,就是给他留下无极令的人。”
洄水泽偏僻,无极城的飞舟从没来过这里,荀之彰也没有。
“小妖也不知,佘雨大人无父无母,唯一证明他身世和名字的只有那块令牌,如果不是有这般劫难,我也不知令牌还有这种作用。”
这在连情意料之中,如果佘雨的父母还在世,绝不会让他沦落至此。
连情的心是冷的,在他看来人死了也不过一捧黄土,他其实不觉得荀之彰的做法有什么意义,所以连情随意问着黑魊和紫茵,“你们也不认识佘雨的父母吗?”
紫茵思索道:“蛟龙一族虽不如真龙尊贵,但也生性高傲,无极城的代行中已经近千年没出过蛟龙了。若要溯源佘雨的身世,恐怕要尊上出面。”
紫茵解释时,黑魊却姿态游离。连情能看出紫茵的愤怒与不忍,却看不到半点黑魊的情绪。
话分两头,被连情心心念念许久的荀之彰此刻正站在一扇悬空的门前,大门正朝向他打开,仿佛是在邀请。
他已经通过无极令收到紫茵传来有关连情的动向,一时间有些犹豫。
荀之彰知道,这扇门外就是世界的出口,浩瀚虚空,无垠星海,也是害连情陷入沉睡的那个女人离开的方向。
他一早便知道这个地方,本以为连情醒后就可以前去探查,但连情失忆了,又主动要去解决佘雨的事,他不能不管。
最后,荀之彰深深看向门外,将这个地方重新封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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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水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