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落幕
来人一身玄色衣袍,乌发整齐地垂在脑后,周身没有半点凌乱,连情却能感受到几分焦急。
他一眼就看到了连情,没有半分犹豫地向人走去,就像他正是为他而来。
是他的魔尊大人啊。
连情原本沉静的眼眸骤然一亮,这人真是处处长在他心上,俊美又强大,他眼中的荀之彰是黑夜深林里的一团迷雾,却让人想探究那团雾气之下,到底是人间仙境还是一片荒芜。
而随着荀之彰撕开的裂口,其余几人也一一逃脱,黑魊紫茵自然地走上前向荀之彰行礼,岌华也客气的寒暄。
连情原本没有挪动脚步,是想看着荀之彰走向他,现在却被一群碍事的人挡住。
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连情跑到荀之彰身侧,扯起对方的袖子,神情上还带着点小心翼翼,“魔尊大人,您是来救连情的吗?”
连情的动作成功震住了所有人,黑魊紫茵只是震惊连情的演技和尊主的纵容。岌华则更加震惊眼前的场景,这个刚才没太注意的练气期青年竟然是百无魔尊的人,更没想到一向杀伐决断不近人情的百无魔尊竟然喜欢这个风格?
荀之彰早就发现失忆后的连情与失忆前几乎判若两人,心头虽然狂跳,但面上依旧不动如山。
他的视线先对上连情那双清凌凌的灰色眼睛,没说“是”或者“不是”,才扭头率先处理岌华他们的问题。
“岌华仙尊。”荀之彰只唤了一句,场面瞬间紧绷起来,同为具有飞升资格的大乘期修士,依旧有强弱之分,将荀之彰称为最强的大乘期修士也不为过,而岌华只是有幸突破大乘期的修士之一。
“前因后果我已通过无极令知晓,我可以不要冼方的命,但你的徒弟要和这枚分令结一道契。”荀之彰抬手一勾,属于佘雨的那枚无极令从远处飘来,悬浮在众人眼前。
“……”
“不可能,我身为正道仙修,怎么可能与你们魔修结契。”岌华还没有说话,冼方就先沉不住气了。他知道自己师尊和百无魔尊之前的差距,只是强撑着不可能认输。
但荀之彰眼神都没有分给他,只等岌华的回复。
岌华垂眸觑了一眼徒弟冼方,暗自叹气,但形势比人强,只能向荀之彰拱手一礼,沉声道:“可,多谢百无魔尊手下留情。”
荀之彰也不拖延,双手结印,默念法诀,通体漆黑,背面刻着“佘雨”二字的无极令化作一个光团打进冼方眉心印堂处,冼方顿时抱头惨叫,伴随着他的叫声,一条怒目圆睁的漆黑蛟纹缓缓在冼方眉心浮现。
“从此以后,每逢初一十五,佘雨都会在你的识海作乱,你每消他一分恨意,此痛便减轻一分,待因果了结之时,便是你解脱之日。”
荀之彰的声音冰冷又无情,却没有丝毫嘲弄戏耍的意味,连情看着他的侧脸,只觉得这人一点都不像肆意张狂的魔,更像是恪守戒律的仙。
岌华带着冼方离开了,临走前不经意觑到连情的背影,突然心头一跳,只觉得这人似乎有些眼熟,他不自觉拧眉看了看站在一起恍若一双壁人的荀之彰和连情,但又实在没能想出什么。
风波云定后,连情四人坐上了由紫茵提供的巨型豪华飞舟——魔尊专属版。
当看到紫茵放出来这只极尽奢华的飞舟时,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连情来时乘坐的飞舟,狭窄朴素,唯一一间拥挤的舱室留给了修为最低的连情,黑魊在船尾站岗,紫茵在船头打坐。连情还真情实感的生出些许愧疚,以为飞舟都是这样的形制,连带着对紫茵二人都客气了几分。
而眼前这艘,乌木金槛,雕梁画栋,无极城标志的纹章刻印在扬起的黑色船帆上,甲板上铺满古朴大气的素色软毯,大殿里袅袅燃起的熏香都快溢出来,每一寸船身上都镌刻着精妙的阵法,说是一座空中宫殿也不为过。
连情似笑非笑的看了看紫茵,紫茵动作一顿,神色丝毫未变,“尊主请,连公子请。”
荀之彰习以为常,自然的上了飞舟,连情吃了一个暗亏,只能以后再找这两人算账。
飞舟舱室内,走过大殿之后,是与魔宫布局一致的主殿,让连情瞬间生出一种“回家”的错觉。
“怎么想着出来,是无极宫待腻了吗?”
“也不是腻了,只是大人您一直不在,但我想多了解您一点。”连情直视着荀之彰,平静的浅灰色眼眸里没有一丝情绪,荀之彰却能感受到他的认真。
“……”荀之彰没有说话。
他在回避我。
连情知道拉弓不能总崩弦,故而上前两步,坐到荀之彰茶案对面的软榻上,“魔尊大人,您只给冼方和佘雨下了一道契,就不管他们了吗?”
“并非如此,佘雨身死,但他恨得未必只有冼方。”
“还有诓骗过他的恶妖,或者他自己?”
“对。”
“所以您让冼方做的不止消除这一段因果,还要让他化解佘雨的执念。”
“毕竟他的恶果之前也不全是恶因。”
“看来冼方的恶果之后也未必不是一场机缘,魔尊大人您还真是宽宏大量。”
两人一句一对,不须说完就能互相领会对方的意思,只是最后,连情突然想起来才刻意奉承了一句。
“嗯……”荀之彰扶着茶盏的手指一顿。
“怎么了?”
“……其实你我相处,也不必用这些敬语。”
连情眼神顿时亮了亮,显然是想过的,“那我要称呼您什么,阿荀?阿彰?还是之彰?”
“叫我阿彰。”
“阿彰?”
“阿彰~”
“阿彰!”
连情一连叫了许多遍,茶杯里水面无风却无端泛起一阵涟漪,听的荀之彰一阵耳热。
突然,连情移步到荀之彰身侧,弯腰凑到人耳畔,用微弱的气音说着,“阿彰,是只有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温热的气体打在荀之彰的耳廓,像有只勾人的妖缠在身侧,明明没做什么却生出数不尽的暧昧,荀之彰的眼神暗了暗,声音喑哑,“对……只有你。”
连情觉得气氛到了,于是闭上眼睛慢慢凑近魔尊大人的唇。
但就在连情即将贴上的前一刻,荀之彰看着专注中带着几分乖巧的连情,多年隐忍的**终于在这一刻喷涌而出,他猛地将连情按在榻上,眼神凶狠,就像是按住猎物的狼。
连情被咚的发懵,但想了想就算是被亲好像也不吃亏,顿时又期待起来。
但荀之彰看到眼前人从未见过的模样,心动又陌生,一瞬间甚至有些怀疑连情真的是那个人吗。
他想到连情再想到自己,不能这样,连情失忆了,甚至他失忆前还一直在喜欢别人,或许连情潜意识里又把他当成了别人。
于是荀之彰凶狠的目光慢慢收敛,最后逐渐化作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他按住连情的力道也慢慢松了。
他告诫自己不要再靠近连情一步,渴望褪去的海面之上,是一层一层如阴霾般的自我厌弃。
“你……身体里有多什么东西吗?或者是少了什么?”荀之彰开始转移话题,其实他没发现连情身上有什么异常,他只清楚的记得连情重伤的那一天,那个来自外面的女人把手伸进了连情的胸膛,她或许是拿走了什么,更或许是放进去了什么。
所以连情才会变得这么奇怪,所以天性冷漠的他才变成这样。
连情听到荀之彰的问题,藏在袖子下的指尖微不可察的一颤,他不想让荀之彰知道自己没有心这件事,这太奇怪了,就好像他不是一个正常人一样。
“没有,阿彰你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我只是……不太习惯。”
连情沉默着,眼眸近乎冷酷的观察着荀之彰,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的感情似乎并不是和自己一样单纯。
也对,荀之彰可是三千岁的大乘期魔尊,而自己,最多,也就三百岁吧。
年龄的事连情没问过别人,但他最多只肯把沉睡的三百年算进来。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魔尊大人到底有多少段感情经历,到底有没有喜欢过别人,到底有没有对人旧情难忘……
随着荀之彰松开的手,连情从榻上爬起来,直视着荀之彰的眼睛,直截了当的问,“阿彰,你有喜欢的人吗?”
“有。”
荀之彰与之对视,他不肯多说,但他也不会骗他。
连情冰冷的浅灰色眼眸一眨不眨的盯着荀之彰,让荀之彰难以自抑陷入层层回忆,因为这样熟悉的眼睛他从小看到大,默默的看了许多年。
“是寒剑山的山主?”
“对。”荀之彰知道连情误会了,误会他喜欢别人,但他不能解释。
如果说开了,他们难免会陷入一种水到渠成的境地,但他不是连情喜欢的人,他只是那个人的影子,甚至是个卑劣的,走向一条截然相反道路的肮脏的倒影。
连情还读不懂荀之彰那样复杂的心事,他只是有些愤怒,愤怒于他的阿彰竟然一开始就被人抢走了。
该怎么做?
连情心说,他要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