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潜念
“或许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同一场景下的另一侧，荀之彰这样对着连情说道。
在他眼中，无论界主还是连情，一直都是一个人。
一直孤独的守着寒剑山的，没失忆的，是他的师尊，是界主。
失忆的，就是连情。
他只比连情提前踏入遗迹几个时辰，但在幻境里，时间已经匆匆流逝数百年。
荀之彰从前曾不止一次进入这片遗迹，有时是为了寻找机缘快速变强，有时是为了躲避仇家追杀，还有时只是为了看看师尊。
哪怕这里是由青岚仙尊万年前回忆投射出的幻影。
自从他用这方秘境封印玄罡魔尊的残魂之后，荀之彰已经近千年没有进入过这里，他知道这是玄罡的手段，让秘境重启，凭借他多年执念来扰乱他的心神。
那条毒蛇或许就藏在某处，欣赏着他因对自己的师尊求而不得，对自己的先祖妒而含怨生出的丑态。
但仙尊遗迹没有捷径，荀之彰只能从万年前十六仙族的宗子，再到家主，一步一步走过青岚仙尊的大半生，有些是他熟悉的，有些是他也要从头学起的。
直到他以仙法重新修炼到大乘期，直到他有资格回到寒剑山再见到师父。
连情只参与了青岚仙尊与界主最重要的两场战斗，荀之彰却真真切切与界主打了几十场，每一场都那么熟悉，那么痛，又那么惹人嫉妒。
青岚仙尊第一次踏入寒剑山，是代表天下所有修士，追求修行的极致。
而那时的寒剑山似乎也不叫寒剑山，人们只当它是一座无名雪山。
青岚仙尊听说了雪山上有真仙的传闻，饶有兴致的走上去，
然后他见到一个如冰似雪、冷漠孤寂的青年，他说，“我是十六仙族当代魁首荀青岚，前来邀阁下一战。”
当时的青岚仙尊并不知道眼前的人是什么，他只知道对方远胜自己，远胜所有修士，甚至某种程度上可以代表这个世界。
明明他已经是修士中的最强，从小教导自己的仙族长辈、生活万年的海域真龙、苦寒之地的隐士大能都是他的手下败将，天资卓绝更年轻气盛的青岚仙尊，总忍不住去挑战那座最高的山峰。
因为一开始就发觉对方的强大，青岚仙尊讨了巧，率先出手，却依旧被打了落花流水，平生第一次被人从云上踢了下来，还是如此朴实无华的一脚，仿佛都没用上灵力。
青岚仙尊同样没有错过对方眼底一闪而逝的杀意，但不知什么原因让这个人放过了他，还与他约定下次挑战的时间。
荀之彰却看得出这个万年前的师尊冷淡面庞下潜藏的欣赏与好奇，他心底不断发紧，两人的交集就是这样开始。
之后的每次战斗师尊都在手下留情，两人很少用言语交谈，但他们在一次次战斗中神交已久。有时师尊会不自觉用出青岚仙尊的剑法，有时他会在战斗中指点青岚，甚至与曾经教导自己时一般无二。
或许从某种程度讲，荀青岚才是师尊真正的徒弟。
青岚仙尊的面容永远都是模糊不清，仿佛被什么东西抹去，可仅从身形和背影，荀之彰依然能看出自己与对方的相似。
他知道师尊与青岚仙尊是至交是故友，知道师尊当年救下自己是因为青岚仙尊的遗泽，这段场景他早已观看过无数次。
另一边，连情依旧无法自控的旁观着青岚仙尊与界主的往事，但他知道界主不会拒绝这个提议，他们之间有种天然的气场相合，更难得的是两人的缘分。
第一个挑战者和永远守着门的人，界主一开始就对青岚仙尊有种特殊的好感。
连情一直能感受到从界主心底隐隐传来欣喜的情绪，但很快又被无边无际的冰雪埋葬。
连情感受到这份异样，不由得对这个界主产生了莫大的同情，仅仅是一分情绪都会被这股奇怪的力量压制摧毁，对方似乎也是个可怜人？
他一边觉得这人可怜，一边又有几分满意，界主和荀之彰是万万没有可能的，一个冷漠如冰没有感情的人怎么会爱人呢？荀之彰迟早有一天会把一颗心对自己双手奉上。
同一时空的两人，同时见证着被称为界主的青年先是沉默良久，才轻轻吐出一个“好”字。
从下次见面开始，不再是两人一言不合就开打。
青岚仙尊从山下给界主带来了各式各样新奇的小玩意，他为他抚琴、制茗、舞剑，他讲他从小就被选作仙族宗子，除了面对界主未尝一败的经历，他说他行侠仗义、扶危济弱的行事准则。
万年前的青岚仙尊，是年少成名的天之骄子，是仙法全通剑术超绝的仙族家主，更是打破常规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乘期修士。
能与他并肩的或需要他去追赶的也许只有眼前神秘莫测的界主了。
亦师亦友的相处中，青岚总是趁少年没注意时默默观察着对方，而界主总是对着青岚仙尊下山的背影凝望良久。
“界主大人，我与你相交多年，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入夜后的山顶，青岚仙尊带了好酒好菜，借着醉意仿佛漫不经心的发问。
“……名字很重要吗？”从未有过变化的界主不会醉酒，甚至在与人的相处中格外懵懂。
“很重要，这样我就不用叫你界主这样有距离的称谓了。”青岚仙尊染着醉意的眸子如星辰般闪闪发亮，沉醉中又无比认真。
“寒封，你可以叫我寒封。”寒封没有察觉到这份认真，他不自然的看向远方的山丘，思绪不断飘远，他是世界孕育出来守护自己的生灵，既然他守护的世界叫寒封界，那他自然就叫寒封。
青岚仙尊似乎被青年过分冰冷的名字冻到，瞬间酒醒了大半，他对上寒封那双如冰结霜降的浅灰色眸子。
在寒山雪夜里莫名滚烫的心又逐渐冷却。
青岚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没有叫出对方的名字，而是生硬的提起另一个已经不感兴趣的话题，“界主大人，你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吗？”
青年用冰冷的双眸直勾勾地盯着荀青岚，没有任何情绪，仿佛他们之前所有的情谊只是一个人的一厢情愿，“你想去外面？”
青岚仙尊与寒封对视，心头有千言万语最后都化成一个沉甸甸的“想”字。
连情能感受到此时寒封心底瞬间涌起的惊涛骇浪，可惜又在下一刻被一股子寒意冻成一片冰海。
“你想去外面，也不是非要打败我。我活了几十万年，积累的技艺和经验不是现在的你能应对的。我守着这道门，只是不想这里被外面那个庞然大物吞噬罢了。”
青岚仙尊并没有把寒封叙述的真相放在心上，他更在意的是对方竟然没有半分挽留或阻止的意思，这几百年的相处，就像他荀青岚一人演的独角戏。
“但以你目前的实力，直接出去还是太过冒险，我可以给你做特训，只要你达到我的要求，我就亲自送你走出那道门。”
寒封的话十分诚恳，但仔细观察他那双浅灰色的眸子，只有一片直把人冻伤的冷然。
就像青岚仙尊只是他漫长生命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过客。
连情看不到界主的神情，他却能感受到对方不断起伏又被不断冰封的心绪，甚至因为这反反复复的冻结融化，连情也感受到自己心口处传来连绵不断的刺痛。
从前寒封不懂自己身上发生的事，现在连情懂了。
正如青岚仙尊对寒封有着潜藏的不敢说出口的情愫，界主寒封也有，只是他的感情被某种东西压制着，且极有可能知晓并放任着那个东西作乱。
寒封看得出青岚眼底闪烁又暗淡的光，也一直体会着心海冻结又复苏的痛，但他仿佛不懂这些是什么。
他把无用的情感扔给冰冷的壳，又给自己裹上一层厚重的茧。
连情不明白寒封的选择，他不明白就忍不住去想，可越想他感受到寒封心口的疼痛越深。
连情按住心口，缓缓蹲下，他不知道自己已经空掉的胸膛为什么只是感受到旁人的感情，就会如此疼痛难忍。
明明他曾经把那里剖开过，那里已经空了。这股子心脏仿佛被攥住的剧痛，就像饮下毒性不完全的鸩酒，既不能一击致命也不能一刀剜去。
等连情反应过来时，才发现他终于可以控制身体了。
青岚看着他的动作，也顾不得其他，上前扶住连情，甚至带着他从未有过的急切。
“你怎么了？”
但当连情抬头时，面前属于青岚仙尊那张模糊不清的脸，逐渐开始变化，最终变成荀之彰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