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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青衫定策,稚语误知音

第四章青衫定策,稚语误知音

旷野风声呼啸,烟尘漫卷不休。

金兵列阵遥遥停驻,不敢贸然逼近,却也不肯彻底退去,只在远处观望僵持。方才那一剑断箭的威势太过慑人,他们心知对面青衫武者绝非寻常士卒,一时进退两难。

几声低沉的号角响起,马蹄声缓缓后撤,渐渐消隐在旷野尽头。

压在头顶的死局,终于暂时消解。

那名青衫佩剑的男子勒马缓步走近,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沉敛。他收剑入鞘,清音铮然落地,目光平和扫过惊魂未定的几人,最后落在耳带血痕、泪痕未消的阿语身上。

"某,辛弃疾,字幼安。"

阿语怔怔坐在马背,脑子一片空白。连日逃亡、濒死惊吓早已耗尽她所有心神,对这个名字毫无半分概念。

旁边却炸开了锅。

沐子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手指死死攥住缰绳,嘴唇微张,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小美瞪大眼睛,整个人僵在马背上。小涵直接脱口而出:

"辛、辛弃疾?!"

阿语茫然地看看她们,又看看面前这个年轻人。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峻,和善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锐气。跟她们课本上那个须发皆白、忧国忧民的老人形象,差得太远了。

"你们认识?"她小声问。

没人回答她。沐子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拼命压住什么东西,眼眶已经红了。

小吴再度看向阿语身上华贵刺眼的帅袍,语气郑重:

"现在可以脱了。追兵暂退,可前路处处险境,这身衣袍太过招摇,只会无端惹祸。"

阿语攥紧袍领,往后缩了半步,嘴角一撇:"我才不要脱呢。我还没穿够。"

"这不是穿不穿够的问题。金人认得这身纹样,优先狙杀主帅,你太惹眼了。"

"反正都是梦。"阿语别过脸,声音发虚又固执,"等梦醒了,我就回教室了。"

她下意识抬手想揉发疼的耳朵,指尖却触到一片黏腻的湿冷。

是血。

阿语骤然怔住,指尖微微发僵。她慢慢摘下耳上的小银环,银环边缘沾着暗红血迹,晨风一吹,凉意顺着指尖钻进心底。

真切的触感,刺疼的伤口,半点虚假都无。

心底那一层自欺欺人的壳,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缝。

她喉头微微滚动,眼眶又红了一圈,可依旧抬手,将宽大的帅袍拢得更紧。

她一无所有。自打意识清醒就跌进了这片陌生的鬼地方,唯有这身衣袍、这方虚名。若连帅袍都丢了,她还剩下什么?身边的人还会听从她吗?溃散的残军还会认她这个主帅吗?

她咬住下唇,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退让的执拗:

"我不脱。只有穿着它,你们才会服我。"

小吴一时语塞,望着她强撑倔强的模样,满心的劝说尽数卡在喉间。

辛弃疾静静看着这一幕。

少女浑身发抖,指尖攥皱了袍角,明明怕得要命,却死死不肯松手。那不是孩童任性——他见过太多溃兵,知道人在绝境里抓住的第一样东西意味着什么。那是命。

他的目光掠过那身独特的帅袍纹样,再落在她腰间隐约露出的青铜虎符上,又扫过其余几人始终围护她的姿态。所有线索一一吻合。

眼前这个稚气未脱、青涩孱弱的少女,便是那数十万溃散残军的主帅。

他沉默片刻,没有多言。

众人纷纷下马,寻了处避风的土坡暂作歇息。

辛弃疾无半句虚浮客套,抬眸望向远方连绵山谷,条理清晰地铺开眼下的生路。他细数金兵行军弊病、南宋朝堂积弱的乱象,再落到众人唯一的活路:前方山谷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既能收纳四散奔逃的溃兵,亦可安置流离失所的流民,是当下最稳妥的栖身据点。

字字句句,皆是久经乱世打磨的真知灼见。

沐子凝神细听,频频点头,拼命在脑中梳理其中利弊格局。小美听不太通透,却仍旧敛神屏息,怀着忐忑的敬畏静静听着。

唯独阿语,身心俱疲到了极致。

耳边宏大的家国大局、晦涩的军政谋划,于她而言如同天书。连日的惊吓颠簸层层堆叠,大脑早已过载,周遭人声化作一团嗡嗡的杂音。眼皮重如坠铅,脑袋一点一点垂落,险些站着沉沉睡去。

小涵瞧她神思游离,悄悄侧身用胳膊戳了戳她后背。

阿语猛地惊醒,脑子昏沉发胀。周遭一片肃穆——沐子频频点头,小吴目光专注,所有人都仰面听着。她来不及思索,下意识跟着抬手鼓掌,声音干巴巴的:

"好啊,说得太好了!"

辛弃疾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敬仰,没有领悟,甚至没有在听。只有一片纯粹的、昏昏欲睡后的茫然。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朝堂上那些权贵听他献策时,眼底也是这般——客气,疏离,左耳进右耳出。

可眼前这个人不同。她是主帅。是这数十万兵马的统帅。是这乱世之中,唯一能让他施展抱负的人。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被漠视。半生奔走,满腹经纶无人赏识,一腔报国赤诚撞在南宋朝廷的苟且之上,碎得无声无息。他以为此生不过终老山林,词剑两废。

可偏偏,在她那句干巴巴的"说得太好了"里,他听见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敷衍——至少不像朝堂上那些人那样,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她只是……真的不懂。

这反而更让他胸口发烫。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十五岁丫头,歪打正着,成了他毕生谋略的第一个听众。荒谬,却又让他心底某个干涸已久的地方,隐隐松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反而比刚才更沉、更稳:

"主帅既认可,属下便放开说了。"

他右膝重重跪落尘土,左手抱拳,声音铿锵赤诚:

"辛弃疾愿效犬马之劳,终生辅佐主帅,收复河山,以遂平生之志!"

赤诚誓言落于旷野长风,字字千钧。

他起身迎风昂首,压下心底起落的怅然,吟出那首积压心底许久、无人听懂的少年壮志:

"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汉箭朝飞金仆姑——"

嗓音沉郁顿挫,词韵荡荡漫过荒芜旷野。

阿语怔怔听着,半晌,轻轻打了个哈欠。

"啊……太深了。"她小声嘟囔,声音里带着困到极处的懵懂,"每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像天书。"

风停了一瞬。

辛弃疾脸上的神情凝固了。他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半晌,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团刚燃起来的火已经压了下去。

他转身,开始部署。

"收拢残兵,往前方山谷进发。小吴——你带两人先行探路。沐子、小美,照看主帅。"

语气平静,条理分明,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阿语看见他握剑的手,指节收得发白。

众人收拾心神,起身欲往山谷避难。

抬眸望去,原本以为空无一人的幽静谷口,竟隐约跳动着零星火光,晃动着层层人影。

火光之下,几面残破的旗帜歪斜插在土坡上。旗面暗红近黑,边角烧焦卷曲,绣着的不是宋军的番号,也不是金军的狼头——

是一头面目模糊的猛兽,獠牙外翻,似狼非狼。

那里,根本不是无忧的安身之所。

未知的凶险,早已悄然等候在前。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