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险隘逢雄,未知来者
策马奔逃,一路颠簸不止。身后金人的马蹄声如同紧咬不放的恶犬,死死黏在背脊之后,怎么甩都甩不开。
旷野一望平阔,无山无林,寻不到半分可以藏身的遮蔽。四骑奔逃的身影铺在灰白混沌的天幕之下,一览无余。只要马的速度稍稍放缓,来自后方追杀的呐喊便层层碾压过来,扼得众人喉咙发紧,连大口喘气都变成一件奢侈的事。
阿语被小吴护在马前,身子随着马背起伏不住颠簸。屁股被坚硬的马鞍反复硌撞,一阵阵钝痛顺着骨头蔓延开来。她浑身酸软乏力,骨头仿佛快要散架。身上那套厚重华贵的将帅袍此刻成了要命的累赘,宽大沉硬的袍摆一次次缠卷住马镫、绊住脚踝,好似底下伸出来一只冰冷的手,拼命想要向下拖拽她,好几次险些将她整个人扯落马背。
小吴收紧缰绳,让战马贴近过来,眉头拧得死紧,声音带着不容迟疑的急迫。
"把这身帅袍脱了。纹样太过惹眼,金人一眼便能认出主帅服饰,只会优先射杀你。"
阿语下意识抬手,紧紧拢住衣襟。眼底翻涌着一股委屈,还有一股子不肯松劲的执拗。
脑海之中碎片纷飞:昨夜喧闹的酒吧、巷口和龙哥对峙的紧张画面、刺眼的路灯。转瞬之间,又被旷野呼啸的冷风猛地拽了回来。
直到此刻,她依旧不愿意去细想眼下的一切到底算什么。这件沉甸甸的帅袍、这份莫名其妙的身份,是她混沌处境里唯一能够抓住的痕迹。脱了它,她就像真的只剩自己一个人了。哪怕沉重可怖,随时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心底那点别扭的不舍,却死死地盘踞着。
"现在就让我脱?我还没穿热乎呢。"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嘴硬地嘟囔了一句。
"性命要紧。"小吴声线压低,语气冷硬而坚决,没有半分退让的余地。
阿语咬着下唇,指尖狠狠攥皱了袍角,万般不情愿。理智告诉她,小吴说的没错,可心底那点孩子气的执拗,拖住了她的手。她只是悬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
就在这僵持的片刻——
变故陡生。
"嗖!"
一支冷箭自斜侧密林暴射而出,直取她的面门!
箭速太快,根本来不及躲闪。锋利的箭镞堪堪贴着她的耳廓狠狠擦过,瞬间割开一层皮肉,斩断了几缕乌黑的发丝。断发悠悠飘落在风里,温热的鲜血顺着耳沿淌了下来,滑过下颌,一点点渗进衣领。那抹湿凉贴在颈侧,带着淡淡的腥气,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仅仅一寸之差,便是殒命的结局。
阿语的身子猛地剧烈一颤,紧绷许久的神经彻底崩断。方才拼尽全力硬撑起来的镇定轰然散掉,眼眶骤然通红,大颗大颗的泪珠不受控制地砸落下来。
太近了。
死亡距离她,从来没有这样近过。
旁边小涵死死埋着头,指甲抠进马鞍皮革。小美闭紧双眼,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沐子猛地转头扫视林间方向,呼吸急促。
就在众人惊魂未定的刹那,侧边幽深的山林里面,传出了动静。
哒哒哒——
密集的马蹄声滚滚踏出林间,数十骑疾驰奔涌而出,甲胄凛凛,尘土漫天飞扬。来势迅猛,却并不急于冲杀,横向切过旷野,刚刚好拦在了追兵与他们几人的中间。
为首一人身披青布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剑,身姿挺拔如孤峰。他勒住马缰稳稳立定,目光沉沉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阿语那一身惹眼的将帅袍之上。
还未等任何人出声试探。
又是一支冷箭破空而起,锁定了阿语的位置。
阿语下意识回头——
一道雪亮的白光骤然横过眼前,与那道疾射而来的黑影狠狠撞在一起。
铮——!
刺耳的金铁交鸣炸响耳畔。她眨了眨眼,瞳孔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那支箭已经碎成两段,残屑纷纷扬扬飘落在地。
远处金兵阵列之中,顿时掀起一阵骚动。追兵勒马,箭锋微微下垂,却仍未退去。他们远远地停驻下来,没有再追。
旷野风声呼啸,烟尘尚未散尽。
阿语坐在颠簸的马背之上,耳畔的鲜血还在缓缓渗出,泪痕也没有干。她一瞬不瞬,死死盯着那名青衫佩剑的男人。
他出手救下了自己,却始终没有开口吐出半个字。
数十骑沉默地拦在追兵之前,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阿语攥紧缰绳,掌心全是冷汗。
在这片荒芜冰冷的原野之上,他们撞上的,究竟是赶来相助的援军?
还是另一柄已经抵到咽喉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