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破晓惊梦,烈火碎虚妄
夜色将尽,寒意却丝毫未减。
帐中两支残烛烧得灯芯焦黑,火光奄奄摇曳。灰蒙蒙的曙色从帐缝渗进来,天快要亮了。
阿语僵坐在案前,指尖扣紧那枚冰凉的青铜虎符,浑身肌肉绷得发僵。眼眶残留着哭过之后的酸胀,心底空落落发慌。
帐外偶尔钻进来一声惨叫。她肩膀一缩。
不会的。不会是真的。
她轻轻摇头,嘴唇翕动,低声喃喃:
"对,一切都是梦。"
一定是昨夜醉酒沉眠,才跌进这场太过逼真、太过漫长的怪梦。只要天光彻底亮起,她一睁眼,就能回到熟悉的喧嚣灯火,依旧是那个十五岁、到处惹事的问题少女。
她死死抱着这唯一的念想,靠这句自我催眠,在铺天盖地的绝望里勉强撑住心神。
可帐外不给人沉溺幻梦的余地。
纷乱的奔走脚步声、短促的士兵呼喝、兵刃交击的脆响层层叠叠压来。远方卷来一阵阵腔调粗戾的异族吼声,凶狠刺耳,字字透着杀伐之意。
"金人整军完毕!黎明总攻!"
"前哨已溃!敌骑直扑中军帅帐!"
报声穿透帐帘,狠狠砸落。
阿语身子抑制不住发抖。她素来体弱,稍稍活动便疲惫不堪,手无缚鸡之力,更别说统领兵马、对阵铁骑。眼前的一切沉重得荒诞,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旁边小涵的手指死死攥着她的衣袖,小美脸色惨白坐在地上,沐子咬着嘴唇一言不发。每个人都在害怕,只是有人把害怕藏在牙关后面,有人已经哭了出来。
硝烟焦涩的气息灌满鼻腔。阿语唇瓣轻颤,仍旧低念着:
"都是梦……再等等,说不定下一刻就醒了。"
帐帘骤然被人狠狠掀开。
寒风裹挟烟火寒霜猛灌而入,摇曳残烛应声熄灭,帐内一瞬昏暗。
小吴一身铁甲蒙着风尘,甲片沾着细碎血点,大步冲到案前,一把攥住阿语的胳膊,猛地将她拉起。
小吴指节绷得泛白。
他心知力道重了。可生死悬于呼吸之间,半分犹豫不得。脑海里极快地闪过一个画面——那次约好了要跟龙哥起冲突,对峙拉扯的瞬间,阿语脚下猛地踉跄,他急忙上前一把搂住,生怕她要吃眼前大亏。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没时间耽搁!"他语速急促沉冷,"帅帐守不住,必须立刻撤离!"
阿语被拽得身形一晃。铁甲粗糙的棱边狠狠硌进皮肉,尖锐清晰的刺痛瞬间炸开,顺着小臂蔓延至肩头。眼眶瞬间蒙上水汽,又慌又委屈,下意识挣扎:
"你干嘛……轻一点,弄疼我胳膊了。"
可那句话落进耳朵里——"帅帐守不住"。
不是演习。不是梦话。是一个满身血迹的少年,用压着极致慌张的声音,说出的事实。
她咬住下唇,不再挣扎。
小吴托住身形虚浮的阿语,稳稳将她送上马背,随即翻身上马攥紧缰绳。
阿语一身宽大厚重的将帅官袍松松垮垮套在瘦小的身上,长长的衣摆垂落摇曳,频频勾绊马镫。马匹猛地一颠,腰侧有什么硬物狠狠硌了她一下——是那枚青铜虎符。她下意识伸手按住,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
小涵手脚并用爬上矮马,吓得死死抱紧马脖,闭眼不敢张望。小美浑身发颤,上马后险些滑落,沐子从后环住她的腰,声音轻颤却极力稳着:"抓紧,别松手。"
四骑扬蹄疾驰。
谁也不曾料到,昔日校园里一场玩乐性质的骑马研学,只粗浅学过半点上马控缰的皮毛,竟成了此刻绝境之中唯一的生路。
不过奔出百余步。
身后轰然巨响炸彻天际。
流矢引燃营帐木料,赤红烈火冲天翻涌,燎红将晓的天色。滚滚黑烟腾升弥漫,彻底遮蔽初露的天光。
中军帅帐,转瞬沦为一片火海。
阿语下意识回头。
烟火映照的敌军阵前,一道人影隐约伫立。身披金甲,不似旁人悍勇冲杀,只远远地、静静地看着。
只是惊鸿一瞥,仓促潦草,来不及细看,马匹已然被催得更快,风声灌满耳畔。
身后异族嘶吼一浪叠过一浪,铁蹄轰鸣震得大地发颤。溃兵哀嚎、兵刃撞击、木柴爆裂的声响交织成一片。
冷风刮得脸颊发疼,胳膊被攥过的位置隐隐作痛,身后火海热浪阵阵扑面,马背颠簸摇晃不休。
五感所及,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天色彻底破晓,鱼肚白尽数褪去,晨光铺洒旷野。土坡上几面残破的宋军旗帜歪斜伫立,旗下溃兵茫然抬头,望着帅旗方向奔来的人影。
阿语腰间的青铜虎符随马蹄颠簸轻晃。晨光落在冰冷的金属之上,镀上一层死寂的亮色。
她低头看着那枚虎符,指尖微微发颤。
如果这是梦,为什么这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