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寒帐孤烛,十五临危
夜风刺骨,卷着满地的血腥与硝烟,呼啸扫过旷野。
宋营刚刚逢上一场惨烈的大败。大地满目疮痍,折旗断戈散落冻土。远处断断续续的惨叫、兵刃交击的脆响穿透沉沉夜色。整片军营笼罩在惨败后的死寂与惶恐之中,沉甸甸的颓势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颠簸的马背上,小吴的神智正剧烈恍惚。
前一秒他还埋首于堆积如山的中考习题里,笔尖停在一道历史填空题上。眨眼之间,刺耳真实的厮杀声灌满双耳。掌心骤然一沉——习题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卷粗糙沉重、带着淡淡血腥味的军情密信。
他低头。身上覆着冰冷厚重的铁甲,指缝攥着一枚干涸带血的青铜兵符。陌生的双手,沉重的甲胄,每一寸触感都在提醒他现实的荒诞。
战马剧烈一晃,他险些坠马。刺骨寒风灌进甲缝,脑海里无数碎片翻来覆去地盘旋,最后定格在试卷上那个冰冷的数字。
他嘴唇无意识地翕动,极低地喃喃了一句:
"……1136年。"
身后金军轻骑的蹄声越来越近,催命一般。他攥紧兵符,夹紧马腹,向着旷野里唯一亮着微光的中军帅帐疾驰。
先送信,先活下来。
帅帐之内,残烛摇曳。烛油结块,灯芯将熄,昏黄的光只照亮方寸之地,帐内大半空间沉在浓黑里。
阿语在刺骨寒凉中骤然惊醒。
没有夜市喧闹,没有晚风街头,只有冰冷的地面、沉沉黑暗、帐外未歇的杀伐余响。她撑着身子坐起,指尖触到腰间一枚冰凉硬物——青铜虎符,纹路细密,带着干涸的血迹。案上摆着一方沉甸甸的朱漆大印。
外面敌人是谁、兵力多少,她一概不知。只听得帐外一阵阵惶惶不安的低语,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神经。
借着残烛微光,她看见地面蜷着三道熟悉的身影。
是小涵、沐子、小美。
都是初二二班的同班同学。小涵是日日跟着她的跟班,沐子和小美是班里稳居前列的学霸。
绝境逢故人,紧绷的心骤然一松,酸涩瞬间涌上心头,眼眶发热。
小涵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阿语坐在帅台边,条件反射般爬起来,跌跌撞撞冲过去扶住她,声音带着哭腔:
"阿语……我们这是在哪啊?"
阿语还没开口,帐帘骤然被掀开。
寒风裹挟硝烟猛扑而入,烛火狂乱跳动。一个满身风尘、铁甲寒气的少年大步入帐,掌心紧攥一卷密信。进门那一瞬,他又不自觉、小声吐出几个字:
"1136年……"
小吴抬眼刹那,脚步微微一顿。
立于帅台边的少女,身高堪堪一米五左右,身形纤细单薄得过分,宽大的军袍衬得她愈发娇小柔弱。烛光朦胧,她白皙的脸上还挂着两道未干的浅浅泪痕。
那双眼睛,他认得。
就是操场那一回,她对峙龙哥一群人的时候,脚下猛地一滑,身子直直向前栽去。千钧一发之际,他冲上去,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把人稳稳拽住。
一个转瞬即逝的念头掠过他的心底:为什么偏偏是她,背负了主帅的虎符?
这思绪一闪而逝,他眼底一沉,什么都没说,压下心头翻涌的涟漪。军情如火,容不得半分失神。
阿语也认出了他。
是当初那个冲上来、一把扶住踉跄的她、隔开了她与龙哥的初三学长。窘迫、慌乱、绝境里的无措齐齐涌上心头,她脸颊发烫,不敢与他对视,慌忙偏过头,声音微微发颤:
"你……先把东西放下。"
小吴没有答话,快步上前,将那卷字迹潦草的密信轻轻放在帅案之上,随即退立帐侧。
阿语盯着泛黄的信纸,眉头紧锁。纸上的古体字于她而言如同天书。她茫然扭头看向一旁刚刚苏醒、正在平复呼吸的沐子。
"沐子,能不能……帮我看看?"
沐子定了定神,走上前去,低头凑近摇曳的烛光。纸上是军中急书特有的潦草行草,辨认格外费力。她凝起精神,连猜带辨,片刻后低声开口,直接用现代口吻复述:
"金国主力前锋,领兵的叫完颜烈。我们前线已经全线溃散,残存人马数目不明。金军预计黎明发起总攻——营盘一破,谁都跑不了。"
念完,帐内一片死寂。
小吴听见"完颜烈"三个字,心头猛地一跳,低声插了一句:"完颜烈?历史上有这个人吗?"
沐子摇头,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摩挲,目光继续往下扫。一旁小美也凑了过来,眉心紧拧,在脑海里快速检索记忆:
"完颜宗弼,也就是兀术……完颜宗望、完颜宗翰……"她摇了摇头,"金国名将里,没听过'完颜烈'这个名号。"
沐子抿了抿唇,目光落回小吴方才念叨的那串数字上,声音压得更低:
"1136年。南宋绍兴六年,岳飞第二次北伐。金国主将是完颜宗弼,伪齐皇帝是刘豫。"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小吴,眼底掠过一丝困惑。
"完颜烈——查无此人。"
一个细碎的念头如冰针般刺进小吴脑海。
是我们的到来,扰动了这条时间线?
他没敢讲出口。
听见"黎明总攻"四个字,阿语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
小涵下意识抓紧她的衣袖,嘴唇不停哆嗦。小美脸色惨白,浑身发颤。
巨大的恐惧狠狠冲垮了阿语方才勉强撑住的心防。
她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一头扎进小涵怀里,破碎的哭声低低响起:
"怎么办……我才十五……金人打过来我们全都要死在这里……我想回家。"
没有手机,没有退路,没有熟悉的人间。
哭到极致,她指尖死死攥紧那枚硌人的虎符。青铜棱角硌进掌心,尖锐的疼意刺穿泪雾,一点点唤醒神智。
风声如刀,夜色沉沉。
一股无形的重量,沉沉压在她瘦小的肩头。
退无可退。
良久,她抬起满是泪痕的眼,攥紧虎符,慢慢站了起来。
"别哭。"声音低却笃定,"我们先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