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深谷藏乱,稚帅执初心
暮色垂落,山野浸着一层沉沉的灰影。
听完辛弃疾的安排,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了话音,一道道目光齐齐落到阿语身上。
阿语立在土坡之上,晚风掀起帅袍宽大的边角。连日奔逃早抽空了她仅剩的力气,那些探路、进发、收拢溃兵的字句飘进耳朵,怎么也拼不成清晰的思绪。
小涵悄悄往她身侧靠了半步,压低嗓音:"阿语,他们都在等你做决定。"
阿语的眼珠微微发滞,长长睫毛不住往下耷拉。她侧过头,嘴唇贴到小涵耳边,气音极轻:
"我好困。"
"我想睡觉。"
小涵身子一僵,眼睛倏地睁大。
不远处的辛弃疾抬眼望过来。他看着阿语摇摇欲坠的模样,没有上前催促,只是沉默注视。小吴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攥紧腰间刀柄,同样没有出声。
短暂的失神过后,沉重的困意被心底涌上来的慌张压下去一点点。阿语用力眨了眨酸涩的双眼,指甲掐进掌心,刺痛让她把摇摇欲坠的精神拽回现实。
视线投向不远处的山谷入口。
谷口星火零星摇曳,人影攒动错落,嘈杂的喧嚷顺着晚风隐隐飘来,躁动无序,全无半分军纪。
辛弃疾抬手压下众人欲上前的脚步,神色凝重:"别动。未知底细,不可贸然入谷。"
他速派两名沉稳溃卒潜行探查,余下众人原地屏息警戒。
不过半柱香,探兵匆匆折返,脚步踉跄,脸色惨白。
"主帅!辛先生!谷内是我方溃散残兵——"
他喘了口气,喉咙发紧:
"三四百人。"
又咽了一下:
"早彻底乱了。争抢粮草、私斗逃命,有人甚至意图劫掠流民。根本无法收拢!这谷看似容身地,实则乱象丛生!"
祸不单行。斥候紧随来报,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颤:"金兵千人先锋迂回逼近!距此地不足两时辰!"
风声骤紧。
几名低级武官急声请命:"主帅!即刻入谷死守!暂避锋芒!"
众人目光再度聚向阿语。生死抉择,全系她一人之手。
辛弃疾上前半步,不擅专断,只沉稳铺开两条生路,条理分明:
"主帅,眼下唯有二策。"
"其一,全军入谷。此谷单进单出,无退路。金兵一旦封隘围困,我军断粮绝援,必全员覆没。"
"其二,弃谷深入深山迂回撤离。追兵迫近,行军不及,需留一支小队谷口布疑兵,舍身断后,为主力换取逃生时机。"
一旁的沐子凝神听完,瞬间理清利弊,点头附和:"入谷是瓮中捉鳖,必死无疑。眼下唯一活路,确实只能舍少保多。"
小美虽不如沐子通透,也听懂了凶险,轻声道:"是啊主帅,不能全员困死,只能这般取舍了。"
阿语攥紧袍领,指节泛白。
她听不懂什么瓮中捉鳖、迂回战术。满耳纷乱的话语里,唯独死死抓住了最刺骨的一句——
需要留人断后,舍身赴死。
原来所有"稳妥计策"归根结底,都是挑一批人替所有人去死。
她的目光扫过面前这几张脸。小涵的手指还攥着她的衣袖。沐子咬着嘴唇在帮她算利弊。小美连马都骑不稳。小吴满身血迹站在风口,替她挡着冷风。
还有那些她没见过几面的溃兵——他们也在看她。眼神里有恐惧,有期待,有把命交到她手里的茫然。
她张了张嘴。
脑子里闪过无数惨烈的死状,箭穿躯体、刀破衣衫、濒死回望的残影。
不是亲眼所见,全是臆想,却足以让她胃中阵阵翻涌。
她可以接受大家一起拼命、一起赌命,却绝对无法接受由她亲自开口,指着其中几个人说:你们去死,别人才能活。
哪怕正面突围可能全军覆没,哪怕这决定蠢得可笑——她宁可所有人一起冲、一起死,也不亲手挑出哪几个去送命。
她咬住下唇,牙齿陷进肉里,尝到一丝铁锈味。
"我不想丢下任何一个人。"
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跟着我的人,我一个都不会送他们去死。"
众人话音一滞。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五岁,指甲修剪得乱七八糟,指节纤细,掌心被虎符硌出了一道红痕。这双手连瓶盖都拧不开,现在却要攥着几千人的命。
她忽然想起那次跟龙哥对峙。她也是这么站的——前面是一群比她高半个头的男生,后面是小涵在发抖。她也不知道会怎样,但她就是往前站了。
那时候靠的是一股混不吝的劲儿。
现在也是。
她缓缓直起身,那双哭过、怕过、满是青涩懵懂的眼睛,此刻亮得执拗:
"两种办法我都不选。"
"我们正面突围。"
辛弃疾脸色骤变,急步上前:"主帅!万万不可!我军尽是惊魂未定的溃兵,甲残刃缺、士气溃散,对面是金兵精锐千人!正面冲锋是以卵击石!"
他声声恳切,句句属实。
阿语望着谷口狭窄的隘道,忽然侧头对着小涵说道:
"这不就是以前咱们碰见那帮男生混混的时候吗?咱们几个硬撑着一股气势,反倒能吓退二三十个人。打仗说不定也是同理。不管怎么样,气势不能输。"
小涵一怔,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阿语攥紧帅袍衣领,声音微颤,字字铿锵:
"我意已决。"
辛弃疾望着眼前稚气未脱却宁折不弯的少女。
他见过太多将帅。有人冷酷决断,有人为保大局亲手送走旧部,面不改色。乱世的生存法则从来都是取舍——舍少保多,天经地义。
可她不选。
不是因为不懂。是因为过不了自己那关。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一句"不可"。可少女那双眼睛亮得执拗,没有半分犹豫。
他缓缓闭上嘴,单膝跪地。
"属下领命。"
军令既定,整队即刻开始。
辛弃疾翻身上马,持剑分派诸务,条理分明。数名溃卒被点出,分头去谷口外围收拢散兵。沐子与小美被安排在队伍中段,护在阿语侧翼。小吴提刀断后。
阿语站在土坡最高处,晚风猎猎,吹得帅袍鼓胀作响。
这是她第一次以主帅身份,对着不是同班同学的人开口。
几十名溃兵陆续被聚拢到坡下,衣甲残破,面有菜色,有人还在低声争吵抢夺最后一块干粮。他们抬头看着坡上那个瘦小的身影,眼神里有疑惑,有不信任,有麻木。
阿语深吸一口气。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课本上没教过"怎么对一群比你大二十岁的士兵喊话"。她脑子里闪过电影里将军们慷慨激昂的演讲,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那就说人话。
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土坡边缘,声音不大,却因为夜风安静而传得清楚:
"我知道你们怕。"
坡下有人抬了抬头。
"我也怕。"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来:
"但我不会丢下你们。你们也别丢下我。"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豪言壮语。甚至没有提到金兵、突围、生死。
可坡下有人放下了攥紧的拳头。有人停止了争吵。有人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她。
小吴在队伍末尾,握刀的手微微松了松。
辛弃疾拨马经过她身侧,低声道:"走吧。趁夜色未深。"
阿语翻身上马。宽大的帅袍又一次缠住了马镫,她手忙脚乱地扯了两下才解开。小涵在旁边矮马上死死抱住马脖,闭着眼不敢看路。
队伍开始移动。
三百多溃兵、五个少年少女、一匹驮着伤员的驮马,在暮色中拉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向着谷口之外、金兵逼近的方向,缓缓推进。
夜色渐浓,山野沉寂。
可沉寂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远处,金兵的号角声隐隐可闻,低沉而绵长,像一头巨兽缓缓收紧呼吸。
第一声号角。间隔很长。
然后是第二声。间隔短了一些。
第三声几乎连着第二声尾音落下。
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