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点名在早上八点。
玻璃孤儿院没有真正的早晨,但走廊顶灯会在八点整从冷白转成暖白,模拟日光。孩子们排成一列,站在各自寝室门口,护工按名单念名字。
规则第二条。
每天早上八点、下午两点、晚上九点,请按时点名。
点名时若发现多出的孩子,请不要承认他的存在。
听起来简单。
真正执行时才知道麻烦。
因为孩子们太像了。
他们全都穿蓝白条纹病号服,身高差异很小,脸上没有明显特征。白瓷砖反光,玻璃墙反光,孩子们的眼睛也反光。玩家站在走廊里,稍微晃神,就会产生一种错觉:不是他们在点名,是玻璃后的孩子在确认他们。
确认谁还活着。
确认谁可以被替换。
缇照野负责小七、洛洛、无名。照理说,他只需要确认三个人。
可当他拿着名单站到寝室门口时,门前站着四个孩子。
小七。
洛洛。
无名。
以及一个穿红鞋的小男孩。
红鞋男孩站在无名旁边,仰头看着他,眼睛亮得过分。
“哥哥,你不叫我的名字吗?”
缇照野低头看名单。
名单只有三个名字。
他没有立刻回答。
洛洛抱紧怀里的缺眼兔,声音很小:“护工哥哥,不点名的话,院长会生气。”
小七踮脚看他手里的名单:“可是名单上没有红鞋。”
红鞋男孩笑了一下。
“我有名字的。”
缇照野的视线停在名单右上角。
那里有一行很小的字。
【护工登记名,以本名单为准。】
他刚才看见过。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
缇照野抬眼:“你叫什么?”
话出口的瞬间,走廊顶灯闪了一下。
晏栖穹站在不远处,目光沉下来。
规则七。
请不要询问孩子入院前的姓名。
红鞋男孩眼睛更亮,像被这句话喂饱了。他张开嘴,正要回答,缇照野却先一步把名单合上。
“我问的是护工登记名。”他说,“不是你以前的名字。”
红鞋男孩嘴角的笑僵住。
与此同时,缇照野手里的名单边缘裂开一道极细的缝。
不是纸裂。
是玻璃裂纹。裂纹一路爬到“无名”两个字旁边,又停住。缇照野能感觉到,系统刚才确实判定过一次违规,只是因为他补上的限定条件,把那次判定卡在了临界线外。
他的后背慢慢渗出一点冷汗。
他刚才是真的问错了。
不是试探,不是布局。
是那一瞬间,他被“名字”两个字牵住了。
他小时候有个很奇怪的毛病。
别人自我介绍,他会下意识在心里重复一遍。
不是为了礼貌。
是怕忘。
忘掉一个人的名字,他会很不舒服。
所以“无名”两个字第一次出现在名单上时,他其实很不舒服。
只是没说。
缇照野垂下眼,盯着名单上那道裂纹。
如果他慢半拍。
如果红鞋男孩快半拍。
他会死在一个八点的点名里。
晏栖穹站在不远处,没有说话。
隔着半条走廊,他把手从风衣口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
走廊灯恢复稳定。
郁棠在隔壁寝室门口轻轻吹了声口哨:“这也能抠字眼?”
缇照野没理她。
红鞋男孩盯着他,嘴唇一点点抿紧。那张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不属于孩子的怨毒。
“你不想知道我是谁吗?”
“不想。”
“可你以前知道。”
缇照野指尖一顿。
无名抬头看向红鞋男孩:“你来早了。”
红鞋男孩猛地转头:“你没有资格说我。”
两个孩子之间的空气忽然变冷。玻璃墙上凝出一层细密白雾,雾里隐约浮现几道指印。
缇照野把名单举到眼前,声音平稳。
“小七。”
小七立刻举手:“到。”
“洛洛。”
洛洛抱着兔子:“到。”
“无名。”
无名看着他:“到。”
他没有看红鞋男孩。
红鞋男孩站在原地,眼珠慢慢转动,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声音很轻。
“哥哥,你漏掉我了。”
缇照野收起名单:“本寝室点名完成。”
红鞋男孩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那只手冰得惊人。
“漏掉的孩子会哭。”红鞋男孩说,“哭了就会碎。”
缇照野低头看他。
“那就不要哭。”
红鞋男孩怔了一下。
晏栖穹在旁边短促地笑了声。
红鞋男孩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隔着布料扎进缇照野手腕。缇照野感觉皮肤下方传来一阵细碎的裂响,不疼,却让人本能地不适。
无名忽然开口:“你抓疼他了。”
红鞋男孩转头,笑容彻底消失:“你也会疼吗?”
无名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缇照野的另一只袖口。
那一瞬间,缇照野耳边又响起敲击声。
笃。
笃。
笃。
他看见了一个极短的画面。
地下室里,红鞋男孩站在玻璃棺旁,脚下淌着一滩水。有人在他胸口写编号,写到一半,笔尖断了。于是那个人说:“这个不能入库,扔回去。”
红鞋男孩回头,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整片透明的玻璃。
画面消失。
缇照野回过神时,红鞋男孩已经不见了。
门前只剩三个孩子。
小七、洛洛、无名。
名单边缘却多出一道红色鞋印。
鞋印很小。
可鞋底纹路不是普通花纹,而是一串倒写的数字。
000。
缇照野把名单折起,指腹按在那串数字上。红色痕迹没有干,沾到他手上,温度却是冷的。
晏栖穹走过来,目光落在他指尖。
“看见什么了?”
“红鞋底下有你的编号。”
晏栖穹眼神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不是我的。”
“编号000不是你?”
“编号是我。”晏栖穹说,“但这里不止我一个。”
他说这话时,声音低了下去。
缇照野没有追问。
因为晏栖穹的目光落在那枚红鞋印上,像看见了一张很久以前没能关上的门。
岑白榭的声音从广播里响起。
“早间点名结束。”
“检测到一名护工试图承认不存在的孩子。”
所有玩家同时僵住。
梁弋所在的寝室门口,一个年轻女玩家脸色惨白。她负责的三个孩子旁边多出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女玩家显然刚才念出了那个孩子的名字,此刻名单上正渗出血。
“我没有!”她尖声说,“她一直站在那里,她说她叫糖糖,我只是念了一遍!”
羊角辫小女孩仰头看她:“姐姐,你承认我了。”
女玩家后退一步。
梁弋离她最近,却没有伸手帮忙。他甚至往旁边让开了半步。
岑白榭从走廊尽头走来,笑容温柔。
“孤儿院很感谢愿意承认孩子的护工。”
女玩家拼命摇头:“我不要!我不是她的护工!”
“可孩子已经选了你。”
梁弋忽然开口:“别碰她。”
女玩家哭着看他。
梁弋脸色难看:“我不是救你。你现在碰谁,谁就可能一起算进去。”
他说晚了。
羊角辫小女孩伸手抱住女玩家的腿。
下一秒,女玩家的膝盖以下变得透明。
像玻璃。
她惨叫着跌倒,透明裂纹从腿上一路爬开。羊角辫小女孩蹲在她身边,认真地捡起一片发亮的碎片,贴到自己胸口。
“谢谢姐姐。”
系统提示响起。
【玩家剩余:13。】
郁棠脸色难看:“承认多出来的孩子,会被分给它。”
缇照野看着那女孩胸口新贴上的碎片,没立刻接话。
他想起自己刚才差点问出的那个名字。
喉咙里泛起一点冷意。
“不只是分给。”他低声说,“是被它取走一部分。”
林迦南咽了咽口水:“那缇哥刚才是不是也差点……”
“差点。”
晏栖穹看着缇照野手腕上的红印:“你问了名字。”
缇照野:“我补了限定条件。”
“下次先想完再问。”
“你担心我?”
“我担心我的悬赏被别人拿走。”
缇照野看了他一眼。
晏栖穹神色自然,像这句话真有多可信似的。
缇照野却忽然抬手,把自己袖口往下拉了拉。
红印被遮住。
他不是怕疼。
他只是不想让无名再看见。
点名结束后,护工需要带孩子去餐厅。
餐厅在一楼西侧,长桌铺着洁白桌布,每个座位前都摆着一个玻璃碗。碗里盛着透明的粥,表面浮着细小气泡,看上去像没凝固的胶。
小七捧着碗,吃得很乖。
洛洛只喂她的布兔子。
无名没有动。
缇照野坐在他们对面,问:“你不饿?”
无名摇头:“我不能吃。”
“为什么?”
“我吃了,就会长大。”
小七偷偷看他:“长大不好吗?”
无名说:“在这里,长大的孩子会被领养。”
洛洛抱着兔子,小声补充:“被领养的孩子会回家。”
缇照野问:“回哪里?”
三个孩子同时安静下来。
餐厅里所有孩子也在同一刻停止进食。
几十双玻璃珠似的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缇照野意识到自己踩到了第二个边界。
这里不能问过去。
也不能问归处。
岑白榭站在餐厅门口,笑着说:“缇护工,孩子们的家当然在领养人那里。”
她出现得太及时。
像一直站在某块玻璃后面,听着每个护工对孩子说的每一句话。
缇照野看向餐厅四周。
墙上没有监控探头,只有一排排装饰用的小镜框。镜框里没有照片,全是空白的银色镜面。每面镜子都映着餐厅里的孩子,却不映玩家。
他伸手碰了一下离自己最近的镜框。
镜面冰凉。
镜中,无名的倒影抬起头,比现实里的无名慢了一拍。
那倒影张了张嘴。
缇照野没有听见声音,却看懂了口型。
地下室。
下一秒,镜面里伸出一只戴黑手套的手,把倒影里的无名拖走了。
现实里,无名依旧坐在餐桌前,低头看着自己的空碗。
缇照野收回手,指节发冷。
无名的倒影被拖走时,没有挣扎。
他只是回头看了缇照野一眼。
餐桌边,无名的心愿卡从口袋里滑出一角。
仍旧是空的。
缇照野盯着那张空卡,没说话。
她走到无名身后,手掌轻轻放在他肩上。
无名的身体僵了一下。
岑白榭俯身,声音温柔得像一把细刀。
“无名,今天下午会有一位很适合你的领养人来。”
无名抬眼看缇照野。
“他会带我回家吗?”
岑白榭笑了。
“当然。”
“只要你的护工愿意签字。”
缇照野看着她:“如果我不愿意?”
餐厅里,所有玻璃碗同时裂开一道细缝。
岑白榭仍然微笑。
“那孩子会伤心。”
无名垂下眼。
他的手指在桌下动了动,像在写字。
缇照野顺着他的动作看去。
白瓷砖上,有水迹慢慢形成两个字。
别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