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拭雪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没有灯,他的脚步声在两面墙之间来回弹了几下,渐渐远了。
宫钰坐在堂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在想那封信。写信的人是谁?要见的人是谁?为什么选城西土地庙?
土地庙他知道。在京城西门外,废弃多年,附近的村子都搬走了,只剩那座破庙。下雨天漏雨,刮风天漏风,连乞丐都不去。选那种地方见面,是不想被人看见。
他等了一个时辰。商拭雪没回来。又等了半个时辰,还是没回来。
宫钰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他站了一会儿,又走回堂屋。
他坐下来,闭上眼。
脑子里是商拭雪在牢里的样子。他蹲下来跟自己平视,光从背后打过来,脸上全是阴影,只有眼睛是亮的。他说“活着就好”,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门外有脚步声。他睁开眼,门被推开,商拭雪走进来。衣袍下摆沾了泥,鞋面上全是土。
“怎么样?”宫钰问。
商拭雪走到桌边倒水,喝了一口。“没人。等到子时三刻,没人来。”
“庙里什么都没有?”
“有老鼠,蜘蛛网,一尊倒了的土地像。没别的东西。”
宫钰沉默了一会儿。“信是假的?”
“信是真的。”商拭雪把杯子放下,“纸是好纸,墨是好墨。写信的人不是普通人。”
“那为什么不露面?”
“也许看到我先去了,不敢露面。也许他本来就不是约我的。”
“那约的是谁?”
“你。”
“那他为什么不来见我?”
“因为你没去。”
宫钰没接话。商拭雪把湿了的靴子脱下来,扔在门口,光着脚走到里间,拿了一双干鞋出来换上。
“明天还去?”宫钰问。
“去。连着去三天。三天不来,就是不会来了。”
“我跟你一起去。”
商拭雪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这副样子,走出去三步就得被人认出来。”
“认出来又怎样?我是废太子,不是逃犯。旨意上说流放岭南,没说关在宅子里不准出门。”
商拭雪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里间,拿了一件外袍出来,扔给宫钰。“明天穿上这个。帽子也戴上。”
宫钰接过袍子,摸了一下,粗布的,灰蓝色,街上随处可见。
第二天傍晚,他们一起出门。宫钰穿了那件粗布袍子,戴了顶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商拭雪走在他前面半步,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往西走。
京城西边住的都是平民,房子矮,街道窄。路过一条街,两边全是棺材铺子,一家挨一家,门板上的漆还没干透。
再往前走,出了城门。城门守兵看了一眼商拭雪腰间的腰牌,没问话,摆了摆手让他们过去。
出城后路变窄了,两边是庄稼地,麦子刚返青,一片一片的绿。土地庙在路边,离城门约莫二里地。庙不大,一进院子,正殿三间,东西厢房塌了半边。院墙缺了一角,从缺口能看到里面的荒草,长到腰那么高。
商拭雪推开院门,门轴锈了,吱呀一声响得很刺耳。院子里没有人。正殿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
“进去看看。”商拭雪说。
他先进去,宫钰跟在后面。正殿里供着一尊土地像,泥塑的,彩漆剥了大半。供桌倒在地上,香炉不知被谁拿走了,只剩一个石台。地上有脚印,新的,不止一个人。
商拭雪蹲下来看那些脚印。
“三个人的。”他说,“昨天留下的。”
宫钰也蹲下来。脚印在供桌前停了一会儿,然后往殿后走去。他们跟着脚印绕到殿后,后面是一小片空地,长满了草。脚印消失在草丛里。
“他们从后面翻墙走了。”商拭雪说。
宫钰看了看墙。墙不高,不到一人高,石头垒的,塌了一截。
“为什么不来见我们?”他问。
“可能看到了我们,不想见。可能迟到了,看到我们已经来了就走了。也可能——本来就不是来见你的。”
“那是来见谁的?”
商拭雪没有回答。
他们等了半个时辰。太阳落山了,天边还剩一点点红,很快也暗了。风从庄稼地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粪肥的气味。
“走吧。”商拭雪说。
他们原路返回。路过棺材铺子那条街的时候,街上的灯已经亮了,黄黄的,每家铺子门口挂一盏,照在棺材上,亮的亮,暗的暗。宫钰看着那些棺材,忽然想起一件事。
“父皇的棺椁,”他说,“停在哪儿?”
“太庙。”商拭雪说。
“还没下葬?”
“没有。”
“为什么?”
商拭雪没说话,走了一会儿才开口。“宫铮不让。”
“不让?皇帝停灵太久不下葬,于礼不合。”
“礼?宫铮还在乎礼?”
宫钰沉默了。
先帝驾崩快一年了,棺椁还停在太庙。宫铮不让下葬,说是“择吉日”,选了十几回,每次都说不吉。没人敢问为什么。
回到小院,商拭雪烧了水,泡了壶茶。茶是粗茶,涩嘴,但热。宫钰捧着茶杯,手心被烫了一下,没松手。
“第三天还去吗?”他问。
“去。”商拭雪说,“不去的话,前面两天就白跑了。”
第三天,又是一个傍晚。他们走同一条路,经过同一条棺材铺街,同一片庄稼地,同一座土地庙。
院子里还是没有人。但供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块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两个字。
商拭雪拿起来看。两个字刻得很深,笔画不规整。字是:“江与。”
他把木牌递给宫钰。宫钰接过来,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江与?”宫钰念了一遍,“不认识。”
“我也不认识。”商拭雪说。
“这是什么意思?人名?地名?”
“不知道。”
他们在庙里等了半个时辰。没人来。
回去的路上,宫钰把那块木牌攥在手里。木头是槐木,很硬,边角磨过,不扎手。
“也许不是名字。”商拭雪说,“也许是暗号。”
“什么暗号?”
“不知道。留着。”
回到小院,商拭雪把那块木牌收进抽屉里。
“还去吗?”宫钰问。
“不去了。来了三天,只留下一块木牌。再等下去也是白等。”
第二天,商拭雪去了刑部。他出门前对宫钰说:“不要出门。不要让人看到你。抽屉里有干粮,柜子里有水。”
宫钰一个人待在院子里。太阳很好,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石榴树下。石榴树已经落光了叶子,枝干光秃秃的。他试着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圈。腿还是软,但比刚出狱的时候好多了。手腕上的伤结了痂,腰上的伤口也不渗血了。
傍晚,商拭雪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宫钰问。
商拭雪坐下来,倒水,喝了一口。
“今天刑部收到一份公文。”他说,“从北疆来的。”
“什么公文?”
“北疆大营上报,说抓到了一个细作。那人身上带着一封密信,信是写给北蛮左贤王的。”
宫钰的手抖了一下。“又是我的?”
“不是。”商拭雪看着他,“是写给左贤王的。落款是‘江与’。”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江与是谁?”宫钰问。
“不知道。北疆大营也不知道。公文上说,细作供称‘江与’是其上线,但细作没见过江与本人,只通过中间人传信。”
“细作还说了什么?”
“没说。他死了。”
“怎么死的?”
“审问的时候,咬舌自尽了。”
宫钰靠在椅背上。他忽然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土地庙里留下的木牌刻着“江与”,北疆抓到的细作身上也带着“江与”的密信。两条线,连到了同一个人。
“这不是巧合。”他说。
“不是。”商拭雪说,“有人在用这个名字。也许是一个人,也许是一个代号。”
“是冲着我的?”
“不知道。但宫铮看到这份公文了。”
“他怎么说?”
“没说什么。他把公文压下了,没有发还给北疆,也没有抄送兵部。”
“为什么?”
“因为他不知道‘江与’是谁。在弄清楚之前,他不会让任何人插手这件事。”
第二天,商拭雪去了刑部。这次他走得很早,天没亮就出门了。宫钰醒来的时候,桌上留着粥和咸菜,还有一张纸条:“午时回。”
午时过了,商拭雪没回来。又过了半个时辰,还是没回来。宫钰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
申时,商拭雪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叠纸。
“刑部关于你案子的档案。我抄了一份。”他把纸放在桌上,坐下来。
宫钰拿起来看。纸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第一条:“太子宫钰,勾结北蛮左贤王,通敌叛国。”他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完把纸放下。
“你怎么拿到这些的?”
“库房。看库房的老头是我的眼线,不会说。”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粥,馒头,一碟腌萝卜。
睡到半夜,宫钰被一阵声音吵醒。是敲门声。商拭雪在里间也起来了。两个人都没点灯。
敲门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有人在外面喊:“商大人,刑部急报。北疆来的。摄政王让您明天一早去兵部议事。”
“知道了。”
脚步声远了。
第二天一早,商拭雪穿上官服,戴好乌纱帽,出门了。
午时刚过,院门响了。不是商拭雪——商拭雪不会敲门,他有钥匙。
宫钰站起来,走到门后。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
他捡起来看。纸条上写着:“申时,城东码头。带木牌。”
字迹和之前的两封信一模一样。
他把纸条收进口袋,走回堂屋。柜子里的药瓶旁边放着那块木牌。他把木牌拿出来,攥在手里。
商拭雪还没回来。
宫钰穿上那件粗布袍子,戴上毡帽,把木牌塞进袖子里,出了门。
城东码头在护城河边上,离南城约五里地。他走了半个多时辰。码头不大,停着几条货船,船上的人在上货卸货,搬的是粮食和木炭。
码头上没有人等他。
他站在一棵柳树下,等了一刻钟。一个船夫走过来,问他:“等人?”宫钰没说话。船夫走了。
又等了半个时辰。他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一个人从一条货船上走下来。那人穿着宝蓝色暗纹直裰,外罩一件墨色大氅,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钩。料子是上好的蜀锦,做工精细,不是寻常人能穿的。他头上没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发。
宫钰愣了一下。他以为会在码头见到一个躲躲藏藏的人,没想到来的人穿得像赴宴。
那人走到宫钰面前,停下来。他三十来岁,面容清瘦,眉目舒朗,皮肤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齐。他的站姿很松弛,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像是站在自家院子里赏花。
“木牌带了吗?”他问。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缓,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宫钰从袖子里拿出木牌,递给他。那人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翻来覆去地看,只是扫了一眼,就递了回来。
“跟我来。”他说。
他转身往船上走,步伐不快不慢,衣袍的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摆动。宫钰跟在他后面。船不大,舱里堆着麻袋,那人从麻袋之间走过去,衣袍没有蹭到任何东西。他掀开舱底的木板,露出一道梯子。
“下面请。”他说。
他先下去,宫钰跟在后面。下面是一个隔层,比上面的船舱还矮,只能弯着腰。但隔层里收拾得很干净,地上铺着一块毡子,角落放着一盏铜灯,灯火不大,但够亮。还有一把小椅子,不像船上的东西,像是专门带下来的。那人坐在椅子上,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坐得很自然,仿佛坐的不是船舱隔层,而是太师椅。
“宫殿下。”他说,“久仰。”
“你是谁?”
“姜南故。”
宫钰不认识这个名字。
“十六年前姜家谋反案,”姜南故说,“先帝翻了案,赦免了我全家。”
宫钰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个案子。姜家被诬谋反,满门下狱,先帝亲自过问,查明是冤案,赦免了姜家。但姜家的人死的死、散的散,这个案子已经很少有人提了。
“你就是那个姜家的后人?”
“是。”姜南故说。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笑意。不是讨好,不是试探,只是很得体地表示礼貌,好像对面坐的不是废太子,而是一个值得他花时间见一面的人。
“你找我干什么?”
姜南故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他。动作很慢,像是递一件礼物。
宫钰拆开看。信不长,只有一页纸。但他的脸色在看信的时候变了。
信上写的是:“先帝非病故,乃中毒而亡。毒为鹤顶红,下毒者乃摄王府总管刘安。毒药来自太医院药库,库吏张世安经手。张世安现居通州,改名张德。”
宫钰的手在抖。
“这是真的?”他问。
“真的。”姜南故说。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证据呢?”
“张世安还活着。他在通州,你可以去找他。他手上有太医院药库的出入账,上面有刘安签的字。”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姜南故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点。
“先帝救了我姜家满门。”他说,“我为他查清死因,是应当的。”
“就为了报恩?”
姜南故没有马上回答。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重新看着宫钰。
“报恩是一部分。”他说,“但不是全部。宫铮当政一年,朝纲败坏,六部成了他家的铺子。北疆丢了三州,他嫁祸给你。先帝的棺椁停在太庙,他不让下葬。你说,这样的人,该不该倒?”
宫钰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扳倒他?”
“想。”姜南故说,“但我一个人搬不动他。所以我需要一个帮手。”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先帝的儿子。因为你也被他害了。因为你——还有用。”
宫钰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
“查了一年。”姜南故说,“先帝死了一年,我查了一年。先是从太医院一个退了的药童嘴里问出了‘鹤顶红’三个字,然后顺着药库的账目找到张世安,再从他那里知道了刘安。”
“你一个人查的?”
“一个人。”姜南故说,“人多嘴杂,信不过。”
“你为什么不去告发?”
姜南故轻轻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种“这个问题我已经想过很多遍”的笑。
“告给谁听?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都是宫铮的人。我告了,第二天我的人头就得挂在城门上。”
宫钰没说话。
“你现在知道了,”姜南故说,“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姜南故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把大氅的领口拢了拢。
“船今晚走,往南。”他说,“你要想走,可以跟我走。”
宫钰想起了商拭雪。
“我有个朋友在城里。”他说。
“商拭雪。”姜南故说。
宫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他?”
“刑部侍郎,把你从死牢里捞出来的人。”姜南故说,“他查了你案子的真相,但他不敢动。因为他一个人,搬不动宫铮。”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姜南故说。他的语气很平静,不像是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要是不走,”他说,“回去告诉商大人,有人愿意帮他。不是现在,是以后。”
“以后什么时候?”
“等时机到了。我会再联系你们。”
姜南故上了梯子,推开舱盖,爬了出去。他的动作依然不紧不慢,大氅没有碰到梯子上的任何地方。宫钰跟在他后面。
船上的船夫站在船头,见姜南故出来,侧身让了一下。姜南故走到船边,转过身,看着宫钰。
“从码头往西走,走小路,不要走大路。”他说。
“我怎么再找你?”
“不用找我。我会找你们。”
他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告别。不是拱手,不是鞠躬,只是很轻地低了一下头。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船舱。
宫钰跳下船,站在码头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货船,船上的人已经在解缆绳了。
他转身往西走。走了几十步,回头看,那艘船已经离了岸,正在往南行。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信。纸还在。
他加快了脚步。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