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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夜归

刑部大牢在地下一层。石墙渗水,霉味混着铁锈气。宫钰被锁链吊着,手腕磨破了皮,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哩哩啦啦的积了一地,黏黏糊糊。

他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脸。背上的伤口结了痂又裂开,衣服黏在肉上,不敢动。

铁门响了一声。

铁门被人从外退开,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湿地上,吱嘎吱嘎。

宫钰没抬头。

来人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笑意:“还没死啊?”

宫钰认得这个声音。他抬起头,头发甩开,露出一张青紫交加的脸。

商拭雪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他穿一件石青色暗纹直裰,腰系银带,头上戴着乌纱帽。光线暗,但宫钰看清了他帽上的顶子——白水晶,五品。刑部左侍郎,从二品。

“你他丫……”宫钰嗓子哑了,说话像砂纸磨石头,“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

“说了。”商拭雪把酒壶放在地上,蹲下来,平视他,“‘活着就好’——好听吧?”

宫钰想踹他,但一动弹身上不知道哪处又有口子裂开,他不敢动。

商拭雪伸手,慢慢拨开他额前的头发。手指凉,宫钰缩了一下。

“几处伤?”商拭雪问。

“数不清。”

“能走吗?”

“你试试吊三天。”

商拭雪站起来,走到墙边解锁链。铁链很沉,他弄了好一阵,最后一截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宫钰没站稳,往前栽。商拭雪接住他。宫钰靠着他,闻到他衣服上有马匹和雨水的气味。

“跑死的马?”宫钰问。

“三匹。”

“你赶回来就为了说风凉话?”

“嗯。”

宫钰想笑,嘴角裂开,疼得嘶了一声。

商拭雪架着他往外走。过道窄,两个人挤着。宫钰腿软,几乎是拖着走。路过大牢的值房时,两个狱卒站起来,低着头喊了一声“商大人”。商拭雪没看他们,扔下一句:“人我带走了,刑部的档我来消。”

“是,大人。”

没人拦。

“外头什么情况?”宫钰问。

“人人都想踩你一脚。”

“看到我垮台,你开心?”

商拭雪停下来,扭头看他。过道里只有一盏油灯,光打在他半边脸上。

“开心。”他说,“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开心。”

他们走完过道,到了楼梯口。外面有光透进来,灰白色的。京城三月,风还冷。宫钰眯了眯眼,在黑暗里待了三个月,光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手腕上的伤被牵动,疼得吸了口气。商拭雪没说话,把他的手拉下来,架在自己肩上,继续往上走。

台阶不多,十来级。每上一级,膝盖都要弯一下。宫钰数着,一级,两级,三级。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也许太疼了,疼得只能靠数数分心。七级,八级,九级。十级。到头了。

他们站在地面上。风灌进领口,吹得宫钰打了个哆嗦。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远处有几座宫殿的轮廓,琉璃瓦在灰白色的光里显得很旧。

没有人。看守、侍卫、看热闹的人,一个都没有。风卷着沙土从空地上吹过去,打着旋,又散了。

宫钰站在那里,想起三个月前的事。

那天是十月十七。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早上他刚收到北疆的战报——三州失守,两万守军溃散。战报是兵部送来的,红漆封口。他拆开看了两遍。几个时辰后,摄政王宫铮带着御林军闯进东宫。

宫铮是他的亲叔父,先帝的弟弟。他穿着朝服,腰间佩刀,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御林军,刀已出鞘。宫钰当时正坐在暖阁里批折子,听到动静站起来走到门口,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御林军已经冲进了院子。他的侍卫被缴了械,两个太监被按在地上。

宫铮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黄绫。那张脸他认识了几十年,小时候会笑,会给他带糖人,会把他举过头顶。那天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奉圣谕。”宫铮展开黄绫,“太子宫钰通敌叛国,勾结北蛮,出卖三州,罪在不赦。着即废黜,押入刑部候审。”

通敌叛国。

宫钰跪在地上,脑子里反复转这四个字。他不是没想过宫铮会用什么样的罪名来废他。贪墨、结党、骄纵、失职,他都想过。但通敌叛国?他连北蛮的人都没见过。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宫铮已经转身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封黄绫上写的罪状一共十七条。第一条就是“勾结北蛮,泄露军机,致使三州陷落”。后面的十六条他记不清了,也用不着记清。有一条就够了。通敌叛国,这四个字足够让他在刑部大牢里待一辈子,足够让所有人都离他远远的,足够让父皇不见他。

他后来才知道宫铮是怎么做到的。

伪造的书信。北疆前线截获了一封“宫钰写给北蛮左贤王”的信,信里写着“事成之后,割让三州,永为兄弟之邦”。信纸是北蛮特产的桦皮纸,墨是松烟墨,字迹是临摹他的。临得很像,但不是他的。他的字捺笔重,那封书信的捺笔轻。他看得出来,但朝堂上没有几个人看得懂书法。

还有证人。北疆一个姓刘的参将出来作证,说亲眼见到太子府的密使与蛮族接头,前后三次,都发生在去年秋天。那个密使被抓了,关在刑部大牢里,供认不讳。宫钰没见过那个密使,但据说那人怀里揣着太子府的腰牌。腰牌是真的。他的腰牌丢过一块,两年前丢的。他当时报备了,没人当回事。

还有物证。东宫书房暗格里搜出一个红松木盒子,盒子里装着北蛮进贡给太子的礼物——一张貂皮,一对玉带钩,一把弯刀。宫钰没见过那个盒子,不知道它是怎么进到暗格里去的。但暗格是真的。那个暗格是他自己让人做的,藏过几本孤本书,后来书取出来了,暗格空了,他忘了封上。

十七条罪状,每一条都有“证据”。证据叠起来比案桌还高。

他被押出东宫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东宫的大门上贴着封条,白纸黑字,盖着刑部的大印。院子里的石榴树是他前年亲手种的,旁边是他练功用的石锁。

“走吧。”商拭雪说。

“去哪儿?”

“南城,我有个宅子。”

商拭雪架着他往南走。宫钰的腿几乎是拖在地上,鞋底磨穿了,脚趾露在外面。三个月前这双鞋还是新的,东宫司制署做的。

“那些证据,”宫钰说,“你看过吗?”

“看过。”商拭雪说。

“信呢?”

“也看过。”

“笔迹像吗?”

商拭雪想了想。“远看像。近看不像。你的字捺笔重,那封信捺笔轻。”

“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但没用。没人会在朝堂上讨论捺笔。”商拭雪顿了一下,“而且现在那封信已经不见了。证物清单上写的是‘缴获北蛮书信一封’,但那封信在刑部档案里消失了。你猜是谁拿走的。”

宫钰没猜。他知道。

“那个证人呢?”他问。

“姓刘的参将?死了。上个月死在刑部大牢里,说是畏罪自尽。”

“他的口供呢?”

“还在。”

“人死了,口供还在?”

“口供是他活着的时候签的。”商拭雪说,“有手印,有画押,有问他话的官员签字。程序没问题。至于他怎么死的,刑部的验尸报告写的是‘自缢’。仵作是刑部的人,宫铮的人。”

“那个密使呢?”

“流放了。”商拭雪说,“审完就流放了,往南边送,走了两个月了。现在应该到了。”

“还能找到他吗?”

“能找到。但他不会改口的。他的家人还在宫铮手里。”

宫钰没再问了。他觉得很累。不是因为伤,是因为这些事。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他像被一张网罩住了,网眼很密,每一根线都系在宫铮手里。他动不了,也喊不出声。

走了半个多时辰,到了南城。巷子窄,墙根堆着杂物。商拭雪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推了一下,门开了,没锁。

“进来。”

里面是个小院子。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了青苔。墙角一棵石榴树,叶子落了一半。商拭雪把他放到床上,床板硬,铺了一层薄褥子,宫钰躺下去,后背的伤口被压住,疼得闷哼了一声。

商拭雪从柜子里拿出几瓶药和一卷纱布,开始解宫钰的衣服。

“你什么时候知道宫铮要动我?”宫钰问。

“去年秋天。”商拭雪说。

“去年秋天?”

“对。你丢那块腰牌的时候。”

宫钰想起来了。两年前,他丢了一块腰牌。腰牌是他进出宫禁用的,丢了以后他报备了,内府登记在册,重新补了一块。他以为这件事就完了。

“那块腰牌,”他说,“就是那个密使用的那块?”

“对。”

“宫铮拿走的?”

“他让人偷的。”商拭雪把纱布展开,缠在宫钰的腰上,“你那天去兵部议事,在东宫换了衣服,腰牌放在桌上。伺候你更衣的太监姓王,他顺手拿走了。王太监当天就出宫了,再也没回去。你发现腰牌丢了的第二天,王太监已经在宫铮的庄子上住了下来。”

宫钰闭上眼。他想起来了。那个王太监,伺候了他三年,手脚一直很规矩,说话细声细气的。他丢腰牌那天,还骂了王太监两句,说他没收拾好。王太监低着头应了,说“奴婢该死”。他现在想起来,那个人当时的语气里没有怕,只有一种快要解脱了的轻松。

“那些信呢?”宫钰问,“谁写的?”

“刑部有个主事,姓周,叫周沛。字写得很好。”

“宫铮让他写的?”

“宫铮让他写的。”

“那我的笔迹,他哪来的?”

“你猜。”

宫钰想了想。他在东宫写的折子、诗稿、信札,加起来有几百份。这些东西散在各处,礼部、内阁、翰林院,都有存档。随便谁去借阅一下,抄一份出来,拿去给周沛临摹。

“翰林院?”他说。

“对。”商拭雪把纱布绑好,打了一个结,“翰林院有个编修,姓林。宫铮的人。他去礼部调了你的折子底稿,借了三天。三天够了。周沛只用了两天就写出了第一封。”

“你怎么知道这些?”

商拭雪没回答。他把剩下的药收好,站起来走到桌边倒水。

“你查过。”宫钰说。

“我查过。”

“什么时候?”

“你进大牢以后。”

宫钰看着他。商拭雪的脸在油灯下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很黑,很平静。

“你查出这些,”宫钰说,“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商拭雪喝了口水。

“不怎么办。”他说,“这些事,我知道,周沛知道,宫铮知道。但知道有什么用?拿证据出来,证据本身就是宫铮做的。你要我把周沛写的信拿给刑部看?刑部是宫铮的。拿给大理寺看?大理寺卿是宫铮的姻亲。拿给都察院看?都察院左都御史去年就被宫铮换了。”

“那就没办法了?”

“有。”商拭雪说,“你活着。等你活着走出这间院子,活着走出京城,活着找到愿意帮你的人。”

“谁愿意帮我?”

“不知道。但你活着,就还有机会。”

宫钰没说话。

他躺在那张硬板床上,身上缠着纱布,伤口还在疼。他想了很多事。想父皇,想宫铮,想那些假的信和假的人。想自己当了六年太子,连一个可以信任的人都找不出来。商拭雪算吗?他不知道。商拭雪救了他,给他上药,告诉他这些事。但商拭雪也是宫铮提拔上来的刑部侍郎。他帮自己,是出于什么?师弟的情分?还是别的什么?

他睁开眼。商拭雪坐在桌边,手里握着杯子,看着窗外出神。月光照在他侧脸上,鼻梁的阴影落在嘴角。

“商拭雪。”宫钰叫他。

“嗯。”

“你为什么帮我?”

商拭雪没回答,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边。他靠着门框,仰头看天。月亮很圆,院子里的石榴树的影子落在他脚边。

“不知道。”他说。

然后他走进里间,关上了门。

第二天早上,宫钰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桌子上有粥,有馒头,还有一碟咸菜。粥不冒热气了,馒头也凉了。商拭雪不在。

他自己起了床,伤口比昨天好了一些。他走到桌边坐下,喝粥。粥能喝,凉的,但比牢里的馊饭好太多了。吃到一半的时候,门开了。商拭雪走进来,手里拎着几包药。

“刑部有事?”宫钰问。

“没有。今天休沐。”

“你请假了?”

“嗯。”

商拭雪在对面坐下,也给自己盛了一碗粥。他喝粥不发出声音。

“宫铮知道我在这里?”宫钰问。

“知道。”

“他怎么说?”

“他说,‘随他去。’”

宫钰放下筷子。“他是真不在意?”

“真不在意。”商拭雪喝了口粥,“你是废太子。废太子在宫铮眼里,跟死人差不多。你活着,他不怕。你死了,他更不怕。你在不在南城,他不在意。”

宫钰没接话。

他想起了宫铮的脸。那张脸他从小到大看了几十年,以前觉得亲切,后来觉得陌生,现在觉得什么都不是。不是亲,不是仇,什么都不是。

“商拭雪。”他说。

“嗯。”

“要是我当初没当太子就好了。”

商拭雪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宫钰,那双黑眼睛里有一点什么,很快又没了。

“你没有选过。”他说。

“我知道。”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商拭雪站起来,收了碗筷,走到灶台边洗碗。水声哗哗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轮廓。宫钰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在上书房,商拭雪也是这样站在书架前,帮他把掉在地上的书捡起来放回去。那时候他们十岁。商拭雪说“你太笨了”,然后放在最高的那层架子上。

那天下午,商拭雪出门了。宫钰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石榴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在地上铺了一层。他盯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

傍晚,商拭雪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封信。

“有人送来的。”他把信递给宫钰。

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子时,城西土地庙。来,带你见一个人。”

字迹陌生。

宫钰把信给商拭雪看。

“去吗?”他问。

商拭雪把信折好,放进自己袖子里。

“去。”他说,“但不是你去。是我去。”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是废太子。不管你被冤枉的还是真的叛国,废太子就是废太子。谁都能杀你。”

宫钰没说话。

商拭雪转身进了里间,门没关。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宫钰坐在黑暗里。窗外的月光很淡,院子里的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一吹,晃了晃。

他想起去年秋天,他丢那块腰牌的那天。那天他在暖阁里批折子,批完就去校场练武了。他走的时候忘了拿腰牌,放在桌上。他后来问过王太监,王太监说没看见,他信了。他从来没想过一个伺候了他三年的太监,会骗他。

就像他从来没想过,他的叔父,会害他。

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