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钰回到小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没有灯。
堂屋里亮着。商拭雪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粥。
“回来了?”他问。语气不像问句,像陈述。
“嗯。”宫钰把门关上,从口袋里拿出那封信,放在桌上。
商拭雪拿起来看。油灯的光很暗,他把信凑近了,一行一行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姜南故。”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听过?”
“听过。”商拭雪把信放下,“十六年前姜家谋反案,先帝翻了案。姜家剩下的人里,有一个叫姜南故的。兵部的卷宗上写的是‘下落不明’。”
“他看起来和我们差不多大。”
“那就对了。十六年前他才四五岁。”商拭雪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在意。“他说先帝是被毒死的?”
“鹤顶红。下毒的是宫铮的总管刘安。药是太医院库吏张世安经手的。”
“张世安在通州?”
“是。改名张德。”
商拭雪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他侧脸上。
“你信他?”他问。
“信一半。”宫钰说,“先帝之死,他说的那些细节——鹤顶红、刘安、张世安——太具体了。编不出来。”
“能编。只要下功夫查,这些名字都能查到。太医院库吏是谁,摄王府总管是谁,不是什么秘密。”
“那他图什么?”
商拭雪转过身,靠着窗框。
“图你。”他说,“你是先帝的儿子,废太子。他帮你查清真相,你就是他手里最好的一张牌。将来扳倒了宫铮,新君是谁?你是先帝嫡子,名正言顺。”
“他也许只是报恩。”
“也许。”商拭雪说,“但在这地方,报恩和利用,分不清。”
宫钰没接话。
商拭雪走回桌边坐下,把那封信折好,还给他。
“你打算怎么办?”
“去通州。找张世安。”
“现在?”
“明天。”
商拭雪想了想。“通州不远,但宫铮的人可能已经知道了。土地庙那三天的动静,瞒不住。城东码头也有人盯着。”
“你知道有人盯着?”
“猜的。”商拭雪说,“刑部最近调了一批人出去,说是查案,但去向不明。可能是宫铮的人。”
宫钰沉默了一会儿。
“那更要快。”他说,“张世安要是被他们先找到,就什么都没了。”
商拭雪没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里间,拿了一张纸出来,铺在桌上,蘸墨写字。
“干什么?”宫钰问。
“告假。腰伤复发,要歇五天。”
“你腰没伤。”
“写了就有了。”
他写完,把纸折好,放进口袋。然后走到灶台边,添了一把柴,让火烧得更旺些。
“明天一早走。”他说,“你早点睡。”
宫钰没动。他坐在那里,看着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
“商拭雪。”他说。
“嗯。”
“你在刑部,见过周文则吗?”
商拭雪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见过几次。兵部老尚书,先帝在的时候,他每天进出宫城。先帝一死,他就被宫铮罢了官。”
“姜南故说他手里可能有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说让我去问问。”
商拭雪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坐下。
“周文则被罢官以后回老家了。老家在山东青州,离京城六百里。现在去不了,太远。”
“那怎么办?”
“先找张世安。找完了,再想办法打听周文则的事。”
宫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姜南故的脸。那张脸太好看了,不像是藏在船舱里给人递消息的人。他的衣服、他的语气、他站着的样子,都像是一个常年坐在高处发号施令的人。他说自己做生意,南北倒腾货物。宫钰不信。倒腾货物的人不会穿那种料子,不会用那种玉带钩,不会在码头上的破船里还坐得那么直。
但不管他是谁,他给的消息是真的。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宫钰摸了摸枕下的信,纸边硌着手心。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商拭雪已经在灶台边烧水,锅里煮着面。
“吃了再走。”他说。
两个人蹲在灶台边吃面。面是粗面,没放什么东西,但热。宫钰吃得很慢,商拭雪吃得快,吃完了把碗往灶台上一搁,去里间换衣服。
他穿了一件灰布棉袄,腰里系了条旧布带,头上戴了顶破毡帽。站在院子里,像个卖货的。
“走吧。”他说。
出了巷子,往东走。通州在京城东面,四十里路。他们没走大路,走的小路。小路不好走,坑坑洼洼,但人少。冬天刚过,两边的地里还没有庄稼,光秃秃的,灰褐色的泥土一直延伸到远处。偶尔有几棵枯树,枝丫上站着乌鸦,见人来了也不飞。
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商拭雪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宫钰跟在后头,腿还是有点软,伤口已经不疼了,但力气还没全回来。走了一个时辰,他额头出了汗,布鞋踩在土路上,扬起的灰沾在裤腿上。
商拭雪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放慢了脚步。
又走了两个时辰,到了通州城外。他们没有进城,绕城而过,往北走了几里地,到了一个村子。村口有棵大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下坐着一个老头,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眯着眼看他们。
“张家庄?”商拭雪问。
老头抬手指了指西边。“往前,第三家。”
他们往西走。村子不大,土路,两边是土墙茅屋。有的院墙塌了一半,用篱笆堵着。路上有鸡在刨食,见了人不躲。第三家是一间独院,土墙,木门,门上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红纸已经发白了,字也看不清了。商拭雪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宫钰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开了。
院子里堆着柴火,有只母鸡在柴堆上趴着,见了人也不动。正房的门关着,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院子不大,站两个人刚刚好。地上铺着碎砖头,踩上去咯吱响。
“人走了。”商拭雪说。
宫钰走进院子,推开正房的门。屋里空荡荡的,只剩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灶王爷像,纸已经发黄了。地上有纸屑,像是烧过什么东西。灶台里还有灰,冷透了,一点温度都没有。
“找找看。”商拭雪说。
他们翻遍了整间屋子。灶台底下,炕洞里,房梁上,什么都没有。宫钰蹲下来看地上烧过的纸屑,捡起一片,上面只有一个字,烧得只剩半边,认不出是什么。
商拭雪走到院子里,蹲在柴堆旁边看了一会儿。
“柴是干的,但不是最近劈的。至少半个月前劈的。”他说,“人走了至少半个月。”
“姜南故说上个月搬走的,差不多。”
商拭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有人在村里打听一下。”他说。
他们走到村口,找到那个晒太阳的老头。
“大爷,”宫钰问,“第三家住的什么人?”
老头抬眼看了看他。“你问他干什么?”
“他是我一个远亲,说在通州这边住,我来找他。”
老头想了想。“姓张,去年搬来的。一个人住,不怎么出门。偶尔去通州城里买东西,也不跟村里人说话。”
“他搬哪去了?”
“不知道。上个月有一天晚上,来了几辆车,连夜搬的。我听到动静,起来看,天太黑,没看清什么人。”老头顿了顿,“车上有灯笼,红的,上头写着字。我眼神不好,没认出什么字。”
宫钰看了商拭雪一眼。
“什么颜色的车?”商拭雪问。
“黑漆的,大车,两辆。还有一辆小点的。”
“赶车的什么人?”
“没看清。只听说话声,不像是本地人。”
宫钰从口袋里摸出几文钱,递给老头。老头接了,揣进怀里。
他们往回走。走到村外,路边有一棵枯柳树,商拭雪靠着树干站住。
“红色的灯笼。”他说,“京城里用红灯笼的衙门不多。刑部、兵部、内府,都用红灯笼。”
“宫铮的人?”
“八成是。”
宫钰没说话。他看着远处,田埂上有个农人在翻地,锄头一起一落,慢悠悠的。
“走吧。”商拭雪说。
他们刚走没几步,一个人从路边的沟里走出来。
宫钰停住了。
是姜南故。他穿了一件月白色长衫,外面罩着灰鼠皮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站在土路边上,像站在自己家里。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没打开,只是握着。衣服很干净,鞋上也没沾什么泥,完全不像是在乡间小路上走了很久的人。
“宫殿下。”他微微点了下头,又看了商拭雪一眼,“商大人。”
商拭雪没说话,手插在袖子里。
“你怎么在这?”宫钰问。
“等你们。”姜南故说,“张世安已经被转移了。三天前,宫铮的人连夜把他带走了。”
“带去哪了?”
“不知道。我的人在跟踪,还没传回消息。”
“你的人?”商拭雪开口了。
姜南故看了他一眼。“商大人不必紧张。我的人不多,但很可靠。”
“你早知道张世安会被带走?”
“猜到。”姜南故说,“他一个太医院库吏,突然改名换姓躲到通州,说明他已经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宫铮的人找他是迟早的事。”
“那你让我们来?”
“让你们来,不是让你们找张世安。”姜南故看着宫钰,“是让你们见他最后待过的地方。亲眼看看,比我说一百句都有用。”
商拭雪没接话。
姜南故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宫钰。
“通州往南,天津卫。我的人在那边见过一个像张世安的人。你们可以去看看。”
宫钰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条街名和一个门牌号。字写得很漂亮,笔锋有力。
“你不去?”他问。
“我去别的地方。”姜南故说,“宫铮在京城调了人手,刑部、兵部都在查我。我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商拭雪问。
姜南故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打磨过的石头。
“做生意。”他说,“南北货物,什么都倒腾。赚了点钱,交了几个朋友。朋友多了,消息就灵通了。”
“就这些?”
“就这些。”姜南故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像冬天水面上的薄冰,一碰就碎。“商大人不信?”
“不信。”
“不信就对了。”姜南故把皮袄的领口拢了拢,“在这地方,谁也不该全信谁。”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宫殿下。”他说,没回头,“你父王生前最信任的人,是兵部的老尚书周文则。周文则被宫铮罢官以后,回山东青州老家了。他手里也许有些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但你可以去问问。不过现在不是时候,太远了,而且周文则身边的人不见得可靠。等时机成熟,我会安排。”
他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土路上扬起点点灰尘,很快被风吹散了。
商拭雪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动。
“走吧。”宫钰说。
“去哪?”
“天津卫。”
“你真信他?”
“不信。”宫钰说,“但张世安是他告诉我们的,人丢了也是他告诉我们的。他如果要害我们,在码头就能动手。”
“也许他不想自己动手。”
“也许。”宫钰说,“但先帝被毒死这件事,总得有人查。”
商拭雪没再说话。
他们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太阳偏西了,风很冷,吹得枯柳树的枝条乱晃。远处田埂上那个农人已经收工了,扛着锄头往村里走,慢悠悠的,影子拖在地上很长。
“先回去。”商拭雪说,“天津卫的事,明天再说。”
他们原路返回。走了两个多时辰,到南城小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商拭雪生火烧水,宫钰坐在堂屋里,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姜南故说,父皇最信任的人是兵部的周文则。”他说。
“周文则。”商拭雪在灶台边应了一声,“被罢官快一年了。回山东青州老家了。”
“青州什么地方?你能查到吗?”
“能。兵部有卷宗,上头有籍贯。明天我去刑部查。”
水烧开了,商拭雪泡了壶茶,端过来。茶是粗茶,涩,但热。
“你觉得周文则手里有什么?”宫钰问。
“不知道。也许是兵部的什么密档,也许是先帝留给他的什么东西。周文则跟了先帝三十年,先帝要是留了什么后手,交给他最放心。”
“可是他被罢官了。”
“被罢官才安全。”商拭雪喝了口茶,“他要是还在朝堂上,宫铮早就把他盯死了。现在他在老家种地,没人注意他。”
宫钰没接话。
他坐在那里,手捧着茶杯,看着杯里的茶水。茶面很平,映着他的脸,瘦得不像自己。
“商拭雪。”他说。
“嗯。”
“如果先帝真是被毒死的,你说他临死前知不知道?”
商拭雪把杯子放下。
“也许知道。那天晚上,摄王府总管刘安去过寝殿。第二天一早,先帝就驾崩了。”
“你怎么知道刘安去过?”
“有太监看见的。那个太监后来被调走了,我让人去找过他。他说他亲眼看到刘安从寝殿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食盒?”
“对。御膳房给先帝送夜宵,都是太监送。刘安是摄王府的总管,不负责送夜宵。他那天晚上去寝殿,不是送夜宵。”
“那是去干什么?”
“下毒。”
宫钰把茶杯捏得很紧,指节发白。
“那个太监现在在哪?”
“在南京。我让人把他藏起来了。宫铮的人也在找他,没找到。”
宫钰看着商拭雪。灶火映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你一直在查。”宫钰说。
“一直。”商拭雪说,“你还在东宫的时候,我就开始查了。那时候不知道先帝是被毒死的,只是觉得他死得太突然。后来你被人陷害,我就更觉得不对。”
“你查了这么久,为什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商拭雪看着他,“你是太子的时候,我告诉你‘先帝可能是被毒死的’,你能怎样?你连自己的东宫都守不住。”
宫钰没接话。
“现在你是废太子。”商拭雪说,“告诉你,你也做不了什么。但至少你知道自己该恨谁。”
那天晚上,宫钰没有睡。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蜘蛛不在网上,不知爬哪去了。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片灰白色的光。
他在想商拭雪的话。那个太监,那个食盒,刘安从寝殿出来。这些事情连在一起,像一根绳子,一头在他手里,一头拴着什么很重的东西。他拉不动,但也不敢松手。
他想起了父皇最后的样子。那天他去寝殿请安,父皇靠在榻上,脸色蜡黄,说话有气无力。父皇说“你来了”,他说“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点了点头,又咳了几声,血丝从嘴角渗出来。太监拿帕子擦了,帕子上红了一小片。
他以为那是旧疾。太医说是旧疾。所有人都说是旧疾。
“商拭雪。”他对着里间喊。
没有回应。
他坐起来,看过去。里间的门开着,月光照进去,床上是空的。
他下了床,走到堂屋。灶台边有微弱的光,是灶膛里还没灭尽的炭火。商拭雪坐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很暗,看不清表情。
“没睡?”宫钰问。
商拭雪抬起头。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腰牌。铜的,上面刻着字。宫钰接过来看。
“刑部。”他念出来。
“我的。”商拭雪说,“今天去刑部,看到调人令了。宫铮从刑部调了十二个人,分三路,往南边去了。”
“去干什么?”
“没说。只说‘追查要犯’。”
“追查谁?”
“可能是‘江与’,可能是张世安,也可能是我们。”
宫钰把腰牌还给他。
“你什么时候走?”
“不走。”商拭雪说,“我告了假。他们不知道我在查什么。”
“万一他们查到这小院呢?”
“查不到。这宅子不在我名下,在商家老仆的名下。宫铮不会注意一个老仆的房产。”
灶膛里的火暗了一下,商拭雪添了一根细柴,火又亮了。
“姜南故说他在天津卫见过张世安。”宫钰说。
“嗯。”
“我们什么时候去?”
“后天。明天我先去刑部看看情况,打探一下那十二个人的去向。如果他们去的是天津卫,我们就不能去了。”
“如果他们去的是天津卫,张世安就没了。”
“张世安本来就没了。”商拭雪说,“我们找到他,不一定能把他带回来。但姜南故的人也许可以。”
宫钰沉默了。
商拭雪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去睡。明天我去刑部,你在家待着。不要出门。”
宫钰走回堂屋,躺回床上。这一次他闭上了眼睛,但脑子里还是那些事:刘安手里的食盒,太监藏身的南京,宫铮调走的十二个人,姜南故说的天津卫。他想得脑袋发胀,但怎么也睡不着。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糊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商拭雪已经出门了。桌上放着粥和咸菜,还有一张纸条:“午时回。”
宫钰喝了粥,在院子里走了几圈。石榴树的枝干上那个鸟窝已经空了,没有鸟,也没有蛋。他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天空很蓝,没有云。
午时过了,商拭雪没回来。又过了半个时辰,还是没回来。宫钰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条野狗从墙根跑过。
申时,商拭雪推门进来。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宫钰问。
商拭雪坐下来,喝了口水。
“那十二个人,去的不是天津卫。”
“去哪了?”
“青州。”
宫钰愣了一下。
“青州?周文则的老家?”
“对。”商拭雪说,“宫铮的人已经往青州去了。可能是冲着周文则去的。”
“他们知道周文则手里有东西?”
“也许。也许只是去打听。但不管怎样,周文则那边我们暂时去不了了。”
宫钰靠在椅背上。
“那我们怎么办?”
“先去找张世安。”商拭雪说,“天津卫那边,姜南故的人还在跟。我们明天一早出发。”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开始准备晚饭。
宫钰坐在堂屋里,看着商拭雪的背影。灶火映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橙色。
“商拭雪。”他说。
“嗯。”
“你说,周文则手里的东西,会不会也被宫铮的人先拿走?”
“有可能。”商拭雪没回头,“但周文则不是张世安。张世安是个库吏,手无缚鸡之力。周文则当了几十年兵部尚书,手下有人。他要是藏东西,不会让宫铮的人轻易找到。”
宫钰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粥和馒头。商拭雪腌的萝卜吃完了,换了一碟酱菜,也是他腌的,咸,有点辣。
吃完饭,商拭雪收拾碗筷,宫钰坐在院子里。天已经黑了,石榴树的枝丫在月光下像一幅画。风停了,很安静。他忽然听到巷子里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声很轻,但能听出来是在往这边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巷子里有几个人影,穿着深色衣服,看不清脸。他们从巷口往里走,一家一家地看门上的牌子。
宫钰的心跳快了。
他转身走到灶台边,压低声音:“有人来了。”
商拭雪放下手里的碗,走到门后,也往外看了一眼。
“三个。”他说,“不是刑部的。”
“宫铮的人?”
“也许是。”
那三个人走到小院门口,停了一下。宫钰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从门口经过,往巷子深处去了。
商拭雪转过身,靠着墙,等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再没回来。
“走了。”他说。
“他们不会再来?”宫钰问。
“会。但不是今天。”
商拭雪走到桌边,把油灯吹灭。屋子里暗了,只有月光。
“明天一早,我们走。”他说,“去天津卫。”
“这里呢?”
“暂时不回。”
宫钰点了点头。
他走到里间,把姜南故给的那张纸条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进口袋。又把那块刻着“江与”的木牌也放进去。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很淡。他听到商拭雪在里间收拾东西,衣物摩擦的声音,轻轻关门的声音。
然后一切安静了。
他在黑暗里,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