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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红叉不会绕路

数学卷发到我手里时,正面朝下。

我先看见背面最后一道题的大叉,便决定先不翻了。发卷子的同学等着我把后面两张递过去,我抽了一下,三张纸竟粘在一起。他帮我分开,自己的那份一拿到就翻了面。

我还是翻了。

七十二。满分一百五。

旁边有人喊自己选择题全对,有人在找老师少算的两分。我顺着自己的分数往下看,试图也找出一点少算的地方。选择题空白处有一条我考试时画的路,从学校后门绕到食堂,箭头没画完。那时候我想,这题回来再算,先看下一题。

下一题也有叉。

数学老师开始讲试卷,先讲全班错得最多的函数题。我已经在答案纸上抄过一遍,开头到结尾都认得,赶紧将红笔拿出来,准备在关键地方做记号。

“许照宁,这一题的最小值为什么不能直接看顶点?”

我站起来,膝盖碰到桌底。

黑板上那条弯线开口向上。我认得,自己的订正里也画着,最低点旁边写了一个很圆的二。

“因为……还要看条件。”

“哪一个条件?”

我低头找题干。数字挤在一行里,平时嫌老师讲得慢的时候,每一个都很大,现在忽然都缩小了。

前排有人举手。我看见唐闻溪的笔停在纸上,她没举。

“题目里的自变量取值范围。”老师指了指黑板,“这里从二到四。你算的那个顶点,横坐标是多少?”

“一。”

“那它在不在这一段上?”

“不在。”

老师让我坐下,把曲线从二到四的部分描粗。我立刻跟着描。红笔出了点油,纸上团起一小块红色,我用指甲蹭了一下,越蹭越大。

这一步我在考试前做过。我甚至记得练习册的答案在右下角,还记得自己抄到这里时,橡皮掉到椅子底下。唯独为什么这样做,没留下来。

下课前,老师把数字换了一组,让我们自己试。

我先写出顶点,刚要往下抄原来的那两行,又停住。他把范围换到了另一侧,我刚描粗的那一段已经不管用了。

同桌翻到背面,纸擦过我手肘。靠窗的几个人在算最后一题,有人问“你第二问多少”,没人问我。我拿尺子重画坐标轴,横轴画得长了一点,纸边不够,纵轴只好挤进上一道题的解答里。

铃响后,我还在看那条曲线。

“许照宁,广播的这个给谁?”

我抬起头,二班一个男生站在后门,手里捏着两张纸。一张说借书路线不错,一张问能不能播球赛结果。

“给我就行!”

我站起来太快,红笔滚到地上。唐闻溪替我捡起,我接过来说谢谢,已经走向后门。那个男生说他们班还有人想画操场,我问叫什么,他回头指给我看。

窗边照进来的太阳暖了一点。我捧着纸,忽然又有许多会做的事。

午饭后,林淼回来得比我早。她趴在桌上,拿一只橘子按住卷角,见我来了,推过来半边。

“你怎么有这个?”

“早上放包里了。现在发现。”

橘皮被书压出一道直线。我拿一瓣吃,酸得眼睛一闭,她在旁边看着,慢吞吞地说自己已经试过。

“你不告诉我?”

“刚想说。”

我把剩下的搁在窗台上,准备下午精神不够时再用。她要赶一张自己画的分格稿,把椅子拉回去。我摊开上午的反馈,先将“球赛结果”写到旁边,又画了一道横线。

唐闻溪拿着卷子经过,停了一下。

“你这题漏了范围。”

我以为她说反馈,抬头时还在笑:“球场的范围?”

她指的是被我压在下面的数学卷。范围那一行,被我画的横线刚好盖住。

“这里。你还是按整个函数算的。”

我把两张反馈往上挪。那块红色已经干了,纸有一点起毛。我看着它,上午站在座位上的感觉又回来了。

“我知道,老师讲过了。”

“可你下面还是——”

“我没改完。”

她没说话。我本来可以就此低头,偏偏又补了一句:“你是不是从来不会漏条件啊?”

唐闻溪手指从我的卷面拿开。

教室后面有人拧开水杯,盖子掉在地上,滚了很长一段。我听着那个声音,心里想,我只是说得急了一点,她也没必要这么看着我。

“会。”她说。

她把自己的卷子翻过来,放到我的桌边。倒数第二题有两行被红笔划掉,旁边扣了六分。

“我把充分条件写成必要条件了。”

“那你还……”

这句话说到一半,我自己也接不下去。她错一题,跟我这题会不会,并没有什么关系。

唐闻溪把卷子往回拉。我用两根手指按住最边上的空白,没碰她写的字。

“我不是说你不能讲。”

“你刚才挺像这个意思。”

“我只是上午被问到了,后来又没做出来。”

她看一眼墙上的钟,没马上回答。我赶紧把广播反馈叠在一起,塞进本子。

“这题,”我指着函数,“你能再说一下吗?我前面的会算,就是这里突然……”

“我还有自己的订正。”

“那算了。”

我收手,她却把旁边的空椅子拉了一点。

“十分钟。这一题。先别看你抄的。”

她语气仍不算温柔,我也没有忽然觉得她什么都好。但十分钟够把空白草稿从书包里翻出来,够我把橘子移开,再将那一道曲线画得端正一点。

“你先圈题里能用的条件。”她说。

我把平方项、常数和那段范围都圈了。她问哪个决定能取哪一部分,我指向最后一个圈。

“那你画。”

我从二开始描。笔尖走到三,停住,看看她。

“你看我干什么?”

“你没说对不对。”

“你先画完。”

我描到四。这回曲线最低的那个点好好待在左边,离我要用的部分还有一点距离。我拿笔在它上面点了点,想起最开始我也见过这些数字,只是没有把它们放到同一张图上。

“所以这一段里,最小的是左边这个。”

“为什么?”

“因为再往右就上去了。”

“怎么写?”

我将那句换成老师讲过的说法,写到一半卡在符号上,又翻了一下课本。唐闻溪没有帮我补,她在旁边把自己错题中的一个箭头改过来。

我终于把第一问写完,代进去是三,不是二。

她看了看,点头。

“那把范围换成负二到零?”

我还想照左边取,笔尖刚碰到负二,沿着自己画的线往右走了一段,便停下来。

“这个要取右边。离最低点近些,但还没到。”

“嗯。”

她那个“嗯”很短。我听了却比早上别人夸小图画得清楚还要舒服一点,便得寸进尺地将第二问朝她推。

她按住卷子,没有让它继续过来。

“九分钟了。”

“这问就一句。”

“题目就一句。做起来不是。”

我看着那一行字,实在没法反驳。唐闻溪把自己的卷子收起,我问下次什么时候能再看一道,她想了想,说周四午饭后,还只能十分钟,先让我自己做过。

“真的做,不是把答案放旁边看。”

“知道了。”

她抬头,我把尾音收回来,重新说:“我带草稿。”

午休铃响前,我将第一问盖住,自己又写了一遍。这次到范围那里,没急着落笔。第二问仍空着,我没有给它画一条看起来很忙的横线。

放学前,体育委员从第一组传来两张表,一张报运动项目,一张报后勤。后勤最下面有个空格,写着“其他”。

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想起运动会时几百个人挤在操场边,能用的短图一定得跟平日不一样。路线图我会画,也很想画。体育委员说可以,让我明天告诉他还想帮什么。

“全程跑腿也缺人。”他说。

我拿着表回家,坐到书桌前时,先把这个也写了。两个名字都是我的,看起来很能干。

我妈端着切好的冬瓜从门口经过,看见桌上那张数学卷,脚步停了。

“发成绩了?班里多少名?”

“单科没排。”

“这回多少?”

我将被表挡住的七十二露出来。她看了一会儿,没伸手拿卷子。

“怎么差这么多?”

“高中满分一百五。”

“我知道满分多少。”

我低头拧笔帽,突然很想告诉她,王老师说广播还能接着做,上回有人照着我的图找到借阅凳,运动会也来找我了。那些事排成一队,在舌头底下等着,我张了张嘴,只先说出:“数学这两道,我不会。”

我妈把冬瓜放进厨房,回来站到桌边。我指给她看,哪一题今天弄明白了,哪一题还没法往下写。

“你不是每天都在写作业吗?”

“有时候看了答案,就觉得会了。”

这句话比七十二还不好说。我说完,拿尺子把桌上的纸边对齐,重复了两次。

我妈拉过旁边的椅子,翻了一下上回的练习。我的订正字很好看,每个等号都挤在差不多的位置。

“今晚先把能订正的做完。不会的记清楚,明天去问老师。”

“运动会的图……”

“图什么时候交?”

“不是今晚。”

她便没再谈图,起身去炒菜。油热起来,厨房有很响的一声,我把椅子往桌前又挪了挪。

吃饭时,我爸问运动会有没有我参加的项目。我说没有跑步,有画图。他问画图算第几名,我妈说你别给她又添一个排名,他笑着把冬瓜汤往我这边推。

饭后,我将后勤表上的“全程跑腿”划掉。划到“腿”的时候用力太大,纸薄了,露出一个小洞。我拿起来对着台灯看,光从那只跑不动的腿上透过来。

路线图三个字留着。

我把数学卷放在最上面,从今天还没懂的第二问开始。写了几行,还是不对,橡皮擦屑落到后勤表上。我没去拂,先把“为什么这里不能直接代”圈了起来。

快九点时,我妈来收桌边的空碗,问订正怎样了。我将圈的地方给她看,她看不懂,但记住了明天要问的是哪里。

她关门之前,我叫住她:“运动会你来得了吗?”

“工作日,恐怕不行。哪天?”

我报了日期。她说回头看看,没先答应。

我点头,将体育委员那张通知翻到背面,写下她要的开始时间。明天带去问老师的题,就压在它上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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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红叉不会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