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前一天,我先把我们班的接力队送进了四百米检录处。
纸上送的。
体育委员刘航夹着号码布来找我,问:“四个人一块儿跑四百,还是一个一个跑?”
“当然一个一个。”
“一个人四百?”
我从尺子底下抬头,才看见自己在号码布的临时纸签上写的是“四百米”。四个一百加起来是四百,我写的时候觉得很顺,连括号都没留。
刘航将纸签从布边揭下来,放在我的小图旁边。林淼伸手接过去,低头补了两笔,又还给他。
四百米下面多出两条腿,一条抬得很高,另一条拖着一只鞋。
“已经跑了一个人。”她说。
刘航笑着把纸签递回我,让我别再送错。他们四个人最后还得练一遍交棒,号码布明天才用,今天先发下来别针,省得早上挤在一起扎手。
我写上“四乘一百米接力”,再在旁边补男子两个字。唐闻溪刚好拿着流程表过来,她核了一遍,说女子组在前面,检录时间不能抄同一行。
我把刚抄上去的时间又划掉。
“你等我写完再看。”
“我等你写完,会多划一遍。”
她没接着管我,拿起另一张通知找刘航。老师让他确认我们班谁参加跳远,有个人报了名,鞋底却在体育课上开口了。他们两人站到门外,开始商量找谁借鞋。
我低头改图。运动会那条路线从看台四班的位置出发,经过取水点,再到检录处,画得只有半张练习纸大。明天没那么多手空出来举大图,拿号码布的、拎外套的,谁都比平时忙。
我请一个报跳远的女生拿图试一下,她看了半天,问能不能穿过中间草地。我说不能,图上有叉。她指的是另一边,刚好是我没画叉的地方。
“这里平时能走啊。”我说。
“下午体育老师拉绳了。给接力队留的。”
我们把纸拿下楼。操场旁边果然添了几排白绳,还没拉直,被风吹得一晃一晃。老师站在远处,正挥手叫练习的同学别从这边跨。
我在绳外停下来,看了看手里的清稿。
昨晚我给每棵树都点了两下叶子。现在其中三棵树连同树下那条路,一起被关到了绳子里面。
“树画得挺好。”林淼说。
我看向她。
“就是人进不去。”
“我知道。”
她笑着把画夹递来垫纸。我蹲下改,膝盖把校服裤绷得发紧。那位跳远女生站在旁边,照新方向绕过去,走到另一头朝我们挥了挥号码布,回来时说这回通,就是箭头看着像直走,实际得先贴着墙。
我又加了一个弯。
赵齐从跑道那边走过来,额前有一圈汗。他拿着一张别的班给的简图,跟我的并在一起,对着两个起点研究半天。
“照你原来这张,我能把百米跑成长跑。”
“你又不认路?”
“我认。可号码布不一定认。”
他说着将自己的布举起来。一个角没捏住,风正好把它翻过去,背面对着我们,像是在当场不同意他。
林淼伸手按住那个角,说可以给它也画两条腿。我赶紧把笔挪开,声明只许画纸,不许让号码自己参赛。
赵齐笑了一阵,把号码布折好。他明天报百米,初赛排在上午靠后。他说要是分组快,十一点半左右结束,但得听检录,不能先给我们保证一个准点。
我本来只问他能不能认路,听见他主动提到时间,才想起早上陈序说过,搬物资那一趟最好也找他商量。
“正好,明天中午……”
赵齐抬起一根手指:“我先跑。”
“知道,你跑完以后。要把空杯子和那个塑料架送到水点,东西不重。”
“从哪儿拿?”
“教室。还有两块夹板,在广播室那层的柜子里。我去拿,你帮我带下去,再把水……”
我说着说着,指头已经从看台绕到教学楼,再指回操场。赵齐看了一会儿,索性抓住我画图用的纸,在旁边写了“跑完”两个字。
“我帮你搬一趟。不能来回跑,下午我还要给我们班写加油稿。”
“你也写?”
“我们班跑得快的人多,会凑字数的人少。”
林淼点头,说那确实该让他写。我在旁边笑,笑完才发现剩下两趟还悬着。
陈序从教学楼出来,手里拿着广播室借给我们的薄文件夹。明天的六分钟是另批的运动会服务时段,稿子已经审过,报路线和几个不容易找的地方,不替裁判报成绩。我负责说开头及现场变动,后面放事先做好的短段。高二值班学姐还在,陈序跟她核播放位置,不能中途消失。
我说没关系,我先去拿东西再上去。
“你几点上去?”他问。
“十二点前。”
“你说过十一点五十八。”
“就差两分钟。”
他将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看看我们身后的操场,又看看楼梯:“现在走一遍?”
赵齐立刻说他计时。我瞪了他一眼,他已经把手表凑到了眼前。
“走。”
我原想大步给他们证明,但操场外沿正有人抬跨栏,我得停下来等。等到路让开,陈序跟在我旁边。我从检录处绕到物资点,再沿墙边回教学楼,上广播室那层楼梯,推门问了一声夹板是否还在,老师指给我看。
两块夹板很薄,抱着不累。回去时下楼有同学迎面搬椅子,我把身子侧到扶手边,一块板仍轻轻磕了一下栏杆。
等重新站到赵齐面前,我的呼吸已经比出来时快了。
“八分二十。”他说。
“我还跟老师说话了。”
“明天不说?”
我把夹板放到花台上,手心出了汗。陈序将靠外那块往里挪了点,免得人经过碰掉。他问现在把板提前放哪儿,能少走那一段。
我一下又有了主意。
“今晚放我们班物资箱里。明天赵齐跑完,就从这儿拿一趟。”
“先由你们班搬到看台。”赵齐补上,“我不是八点就来上班。”
我拿起笔,在地图背面重新写。两块夹板、空杯子和塑料架随我们班一早下楼,暂放本班位置。水由老师安排送来,桶放稳后有人看着,不归我们来回拎。我去问班里的周扬愿不愿意守午间那二十分钟,他本来就要在那里看衣服,说没问题,但十二点十五得去吃饭,下一位要按时来。
我把下一位也问好,才回来。
赵齐已经坐到花台边,拿号码布扇风。林淼盯着他鞋尖,说鞋带松了。他低头一系,一枚别针从裤袋掉出来,落到地上,四个人同时低头找。
“别踩。”我说。
“没动。”陈序说。
赵齐将两只脚抬起来,姿势很像坐着跳远。林淼先发现,在他左脚外侧,针扣着,没扎到人。我把它捡起来,扣进号码布折起的角里,终于没让这块布再往外逃。
回教室,唐闻溪已经把接力检录的那一行圈好。我换了新时间,再请刘航照图说了一遍。说到取水处,他跟我确认杯子是不是只剩那一种小的,我说是。
“我一口就没了。”
“那你喝两杯。”
他伸两根手指,又低头看那一杯的位置,好像真在计算跑完一百米能腾出几只手。我给他留了一小叠未发的便笺,让队员明天自己拿。他把其中一张夹进号码布,没再问往哪儿走。
天暗了一点,我们把箱子推到后墙边。林淼赶着回家完成自己的画,只帮我撕好了最后两张纸。我请她明天来看看我发图的样子,她说可以,但第一件事是看女子跳远,她有个初中同学参加。
“你先去看。”我说,“我反正不会跳走。”
她走到门口,又退回来,给最上面那张图的角上画了一只小鞋。没写名字,也没画腿,这回鞋老老实实待在原地。
晚上,我发现半张纸装不下运动会。
校门入场、领水、外套、检录、临时医务点,还有下午可能变的方向,挤在一起,谁都想比旁边的字大一点。我原来留的白边已经被写掉一半,右下角还有一块勉强能用,正好能塞“如遇调整”四个字。
我爸下班回来,衣服还没换,先伸头问明天要不要早饭带鸡蛋。我说要两个,他说一个我吃一个我戴着,也不会跑得更快。
“我不比赛。”
“那就一个。”
他看见桌上的图,停下来,将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拿起纸边。
“明天水桶要是换地方,改哪儿?”
我指了刚准备写字的空角。
“那里还没写完。”
“写完放哪儿?”
我想了想,把另一张废纸裁下一小块,模拟写上新位置,贴到原图边缘。一盖就盖住了半条路。我往左移,检录时间又没了。
我爸在旁边看,并不出主意。他鞋子还没脱干净,一只脚穿拖鞋,一只脚踩在工作鞋后跟上。我忽然有点想笑,叫他先换鞋,别站成两个单位的人。
他低头看看,说难怪总觉得一边高。
等他换好回来,我已经把“如遇调整”那四个字擦了。把便笺放在空角上时,这一次没挡住箭头。
“这样?”我问。
“你明天试试。”
他去洗手,我将两张备用纸和铅笔放进透明袋,准备停笔,又忍不住把图举远看了一回。小鞋的尖正对着角落,那里空空的,像少写了什么。
我把图装进书包,拉上拉链,翻开今晚还要做的数学订正。门外电视响了,爸妈在讨论明天谁早起,我写到一半,听见两个人都说对方肯定起不来。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点,我爸把一个煮好的鸡蛋放到碗里,说现在不能吃,明早的。他又从背后拿出另一个。
“不是一个吗?”
“这个我的。怕放一起,你以为都批准了。”
我说谁要抢,他把自己的拿走,留下一只小碗,刚好压住了被晚风掀起的数学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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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号码布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