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四十分,我的图上还有水,地上没有了。
两只保温桶原来靠着看台下沿放,杯子搁在塑料架上。现在那个位置只剩两圈深色水印,几个刚比完项目的同学站在旁边,其中一个把地图翻了面,仿佛水可能在背后。
“搬哪儿了?”他问。
我也想问。
周扬从树下朝我喊了一声。我顺着声音看过去,老师让水桶换到旁边的树阴里,离原处并不远,但中间隔着一排正在等上场的学生,从旧位置看不见杯子。
“这儿得让担架和人能过。”周扬指了指刚腾出的道,“老师说不能堵。”
他手里拿着擦桶口的干净布,裤脚上溅了几滴水。搬桶是老师找人帮的,他刚把杯架拿过来,还没来得及留字。
我带着那几个人从队伍外侧绕过去,让他们别穿过检录的人。到了桶前,一个男生拿杯接水,另一个拧另只桶的龙头,水只滴了两滴。
“这只先别用,刚才喝空了,要换。”周扬说。
我在便笺上写“树下,先用靠墙那桶”,写完又将“靠墙”改成“左边”。拿远一点看,左右得站在图画的那个方向才算数,我急得把这两个字又划掉。
“你直接画一只桶。”周扬说。
我画了两只,把有水的那只涂黑。画完觉得很滑稽,我们的运动会还没到一半,水桶竟已经分出上场和替补。
同学喝到水后走了,我立刻去旧点,把大家引到新地方。两张发出去的小图分别贴在检录桌旁和班级看台前,都得改。看台物资箱里的空杯子也快用上了,赵齐却还没来。
我往百米终点望,视线被几面旗子挡住。那里不断有人出来,谁都满头汗,校服上衣搭在肩膀上,远远看不出谁是赵齐。
十一点四十七。
我本来可以先跑去检录处,但另有两个拿旧图的人正走来。我指完新方向,又怕他们走错边,陪了半截才折回去。林淼从跳远场地回来,鞋边一层浅灰,兴奋地说她初中同学最后一跳没踩线,成绩还比前两次远。
“你听见我刚才喊了吗?”她问。
“没。我光看桶了。”
她看看空地,再看我,伸手接过我另一张便笺:“要贴这里?”
我点头,低头找胶带,翻遍袋子都没有。她提醒我,胶带在自己的手腕上。
我举起左手,那卷胶带老老实实套着,像一个特别难看的手镯。
“今天这手不归我管。”
“那让它先把胶带交出来。”
她替我撕好一截,贴在旧点能看见的位置。我松了口气,抬头时赵齐终于从人群里走来。他手里提着杯子和塑料架,夹板平放在上面,号码布已经收起一半,另一半还挂在腰边。
“跑完了?”
“没有,跑一半来搬你的。”
他说完,自己先喘了两下。我赶紧接住夹板,林淼把杯子送到周扬那儿。他沿花台坐下,低头重新系鞋带,手指因为刚跑完,不太听使唤。
“怎么样?”我问。
“没进下一轮。旁边那个人一起跑,我就知道了。”
他没把话说得像玩笑,抬眼看了下跑道。我一时不知道接什么,只能把准备好的常温水递给他,让他先歇一会儿。
他喝了两口,扭头看见地上的两圈水印:“桶比我跑得好?”
我这才笑,拿出剩下两张便笺。赵齐看完,问贴哪儿。我说一张给检录桌旁那位同学,换掉旧图右下角;一张给看台前的刘航,贴到全班能看见的地方。
周扬站回原点,答应留在那里指方向,等接手的人来。我已经能看见楼上那扇广播室窗户,窗边有人走动,心开始往上飘。
“你上去吧。”赵齐将两张纸夹进夹板,“送到我回来告诉你。”
“检录桌那张别被别的通知盖住。”
“知道。”
“刘航可能在——”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把那个方向咽回去。他也认得刘航,今天早上还借人家别针,不需要我把整个人画一遍。
我上楼的时候回头望了两次。第二次只看见林淼蹲在树下,帮周扬把空杯子放稳。赵齐已经被来回走的同学挡住了。
十一点五十八,广播室的钟比我的表慢了半分钟。
我平时总希望学校的钟走得快一点,那天第一次想让它相信自己的慢。陈序坐在电脑前,学姐在旁边看节目单,问我场地有没有变动。
“水点挪了。”
我摊开稿子,把原来那句位置划掉。笔尖刚落,脑子里又是赵齐没贴到的那张纸。
“你看见他上来没有?”我问陈序。
“谁?”
“赵齐。”
“没有。我一直在这里。”
我又望门口。他把回放停住,让我听最后一小段,确认现场口播从哪里接进去。我听了半句,没听见后面,心里还在算赵齐从看台转到检录桌需要多久。
“再放一次。”我说。
陈序看了我一眼,重新按播放。这次我跟着稿子走完,没有再看门。
门响时是十二点零一分。我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进来的却是王老师。她刚在外面晒了半天,额头上有一点亮亮的汗,拧开杯盖才发现水喝完了。
“准备好了?”
“还有个位置,我等赵齐……”
我刚说到名字,门后又探出一个脑袋。赵齐用夹板扇着领口,没进来挤,只将两张很小的纸条递给我。刘航在一张角上写了自己的姓,检录桌那位同学写了“已换”,字被手指蹭了一点。
“看台那儿原来是向外的箭头,我给转成朝树下。刘航说看得见。”
我看完纸,再看他。他指了指楼梯:“下面有人问呢,我帮你说了新位置,已经去喝上了。”
“你进来歇会儿?”
“太闷。我下去吃饭,写完加油稿还得回来交。”
他走得很快,布鞋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响。陈序把稿子推回我面前,指了下新改的那一句。
“从这里来一遍。”
我低头念。念到“原位置旁”时,自己觉得不清楚,又将它改成“看台东侧的树下,旧点留着箭头”。这样不用听众先知道我们原来放在哪儿。
十二点零五,学姐示意我靠近话筒。
窗外有一声发令枪响,我的第一句话撞在枪响后头,忽然变得轻了。我停一小下,重新将节目名说清,接着报新水点。陈序的手指停在该播放的位置,在我说完后按了下去。
我听见自己先前录好的声音,说从看台去检录处要沿围线外走。昨天录时觉得慢,如今楼下那么多人,那一点慢反而让我能跟得上。
节目到点,学姐接回原来的安排,王老师抬腕看表,叫我们先去吃饭。
陈序将当班要留下的文件放回文件夹。我站起来,腿有一点僵,才发现自己从进门就没怎么挪过。
下楼碰见一个端饭盒的女生,她认出我,指指树下:“水找到了。就是杯子太小。”
“可以接第二杯。”
“我接了三杯。”
她比出三根手指,笑着走上去。我也笑,终于觉得饿了。
下午的男子接力还没开始,林淼已经占好一小块看台。不是最前面,但能看见终点和最后那段弯道。她把自己的外套叠在膝盖上。我和陈序挤过去,她便往边上让了一点。
“跳远看完了?”我问。
“看完了。她第四。说今天的沙比体育课软。”
“这也能怪沙?”
“没怪。她说摔得不疼。”
广播正在催第二组到场,我们班四个男生站在跑道边,轮流把手往身后伸。刘航在第四棒的位置,一会儿看前面,一会儿低头扯号码布。他早上那枚别针扎得斜,布跟着校服皱起一道。
我忍不住朝他挥手,示意把布抻平。他没看见,却先看见了陈序,抬胳膊比了个很短的手势。
“他什么意思?”
“不知道。”陈序说着,朝他也比了一下。
“那你还回?”
“总不能不理。”
我笑得肩膀碰到林淼。她本来要起身,坐回去,说等会儿我们都别乱喊,万一人家以为该接棒了。
话是这么说,枪一响,我们三个都站了起来。
第一棒从弯道过去,我开始还找得到我们班,跑到对面便只剩一片一样的白蓝校服。我盯错了一个人,喊到一半发现他号码不对,赶紧闭嘴。林淼拉住我袖口,指向后面。
我们的第一棒交得慢了一点。第二棒伸手早,前一个人还没追上,他又收回来找。接上时,旁边两条道已经出去半截。
“跑啊!”我忍不住喊。
声音穿过大半个操场,并没有把任何人的腿喊长。第二棒追到第三棒那里,差距还是留着。林淼说我的声音跑第一了,让我喘口气。
第三棒是陆凯,坐我们班后门边,平时收作业总怕纸角折了。他起跑时看着不很快,到了弯道,胳膊却一下一下甩起来,距离前面那个人越来越近。我抬起手,在空中抓了两下,好像这样就能帮他带一点风。
陈序忽然在旁边喊了声“陆凯”。比他平时说话响得多,我吓了一跳,扭头看他。他根本没看我,眼睛一直跟着跑道,手指还抓着看台栏杆。
赵齐从下一层挤上来,只来得及问“第几”,大家都顾不上答。陆凯追到交接区,刘航往前跑,手朝后伸,这一次棒子很稳地落进去,没有来回找。
四个人挤在一起喊。林淼的外套掉到脚边,她用一只脚踩住,没弯腰捡。最后一段那么短,刘航却好像跑了很久,前面的人已经过线,我们还在喊他的名字。
我们班第四。
刘航冲出去后弯腰喘气,陆凯慢慢走过来,捂着肋骨。第一棒满脸不高兴,说刚才自己慢了,另一个伸手朝他后脑勺虚拍一下,让他先喝水。
我把外套拾起来还给林淼,和他们一起下看台。水点在那里好好待着,周扬早已换走,下午值守的女生用胶带把便笺补牢了。我拿水去给队员,刘航摆手,说现在喝不下,先替他拿一会儿。
于是我举着两杯水,看陆凯用手比他怎么在弯道赶上前面那个人。他说到一半自己先笑,刚才还在埋怨的第一棒伸出胳膊,照着那个角度甩了两下。
“就这样?”
“没这么歪。你这是甩水。”
陈序接走我一杯,我才腾得出手跟着比。赵齐说我完全可以不用试,刚才加油已经费了明天的力气。
我问他上午差多少进下一轮。他说没记,只记得终点的人叫他往旁边让,后面一组要来了。
“下次你们给我喊。”
“喊了你会快一点?”我问。
“我听不见。但跑完能问你们喊没喊。”
林淼说喊过,早上她在跳远那边,还朝百米方向叫了他的名字。
赵齐愣一下,问真的假的。她点头,说第二声没喊,因为旁边的人以为她要借纸。
他低头笑了好一会儿。
散场时,大家把脚边的瓶子和纸杯拣进袋里。我蹲到看台最下层,摸出一张被鞋底蹭黑的小图。纸已经卷边,取水处贴着那张临时便笺,上头还有一条后来补的细箭头。
“这个不要了吧?”同学举着垃圾袋等。
我把图展开,纸脆脆地响了一下。刚才那么多人举过号码布,我不知道谁举过它。
“给我。”
我将它放到夹板上,压在最上面。陈序从另一头抬过轻架,问我走不走,我用胳膊夹好图,空出手扶住架子另一边。
我们的两只袖口都蹭上了灰。走到教学楼前,他低头拍了拍,灰落下来,我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幸好今天没录。”我说。
他先看一眼夹板,再看我,笑得塑料架在手里晃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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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第三棒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