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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卷边的纸

收运动会物资的时候,刘航抱来一摞夹板,里面掉出半张橘子皮。

“谁放的?”他问。

我们围着桌子看,没有人承认。林淼拿废纸包走,说可以先按没有名字的橘子处理。夹板上还粘着运动会的项目单,揭到一半就断了,唐闻溪低头对数,把少的那块在刘航胳膊底下找到,叫他别再抱着它说没有。

我拿出那张捡回来的路线图,想跟其余材料一起留下。摊到桌上,它比我在操场上看见的还脏。右边一圈黏黏的浅黄,纸角卷成了小管,箭头旁边有一个大头小人,嘴一直咧到耳边。

旁边同学看了一眼,说新的不是还有吗,干吗留这张。

我也有一点犹豫。拿给王老师看,总该干净些。我用橡皮擦过鞋印,黑色淡了一点,纸却起了毛,连下面的路线都糊了。

“别擦了。”陈序从后面伸手,把空饮料瓶挪开,“这里原来是不是走外侧?”

他指着一条很浅的铅笔线。那线不是我画的,起点在水点后头,沿树边绕过去,到了看台前才接回正路。

“有人改过。”我说。

“改了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更近。”

我拿笔准备描深,他忽然问有没有走过。我才记起现场那一带有空桶,还有临时放物资的椅子。纸上短一点,不一定真能走。

周扬正好来归还布。我把图给他看,他先认出饮料印是自己碰的,接着说这条线是下午搬空桶的人画的。空桶从那边走,能绕开取水的队伍,不用叫大家让两遍。

“人也能从那里去检录吗?”我问。

“那得看他们还排不排队。我们只搬空桶。”

我擦掉“近路”,另拿清稿,标上“下午收空桶”。周扬找来帮忙搬桶的同学,他认了自己的箭头,指给我们看:那两把椅子后来被拿走,才有地方。

“这个小人也是你的?”我问。

他摇头。刘航凑近看看,终于举手。

“我画的。等第四棒,闲着。”

“这是你跑步?”

“不是,画着玩。”

我看了半天那张极宽的嘴,原本想在旁边写“队员赛前的心情”,听他这样说,只好放弃。林淼扔完橘子皮回来,经过我旁边,说那个小人应该没法闭嘴,吃饭比较方便。

刘航伸手比了比,决定下次画窄一点。

他们去擦还回来的架子,我将卷起的边反方向轻轻压开。黄印擦不掉,放远了像图边多出一个湖。我没有再碰它,拿两本练习册压在上面,自己另画一张看得清的。

陈序坐在对面,替我看运动会当天改过哪几个字。写到新水点,我忽然停下来:“你那天后来有没有去看原来那两张?”

“看了一张。楼下那张。”

“我还以为你都看过。”

“后来去吃饭了。”

我想起来,那天我们的饭凉得很快,菜底下有一层凝住的油,我们还是吃得精光。林淼从另一边给我递了一小块饼,说她带来当下午点心的,自己已经吃了大半,不用替她留。

我接过来,边吃边画。清稿上每个方向都明确了,原来的图却一直没有完全压平,左上角从练习册下面悄悄翘着。

星期三午饭后,我们带着两份图去办公室。

王老师桌上摆着半盒饭,盒盖扣在一张地理试卷上。她让我们等一小会儿,先把最后两口吃了,拿杯子喝水,又从抽屉里找出之前的首播稿。

“说吧。约了十五分钟,我一点前还要去别的班。”

我把稿纸打开,先讲运动会几张图确实发出去了,水点临时改动也没耽误广播。说到后面,我不由自主添了冬季街区、早餐铺、每周一条放学路线,还有想收大家各自画的家附近的转角。

王老师原本在看那张卷边的纸,听到每周,抬起头。

“考试那一周呢?”

“可以提前做。”

“提前到哪一周?”

我算了一下。上一周也要播,前两周还有作业,寒假前谁都不见得有空。纸上的四个小框我画得一样大,真要往里放日子,却放不下去。

陈序将首播的那张稿放到旁边,没替我回答。我知道他也在等,因为我写“每周”之前,没跟他说过。

“先不每周。”我把那个词圈住,“一个月一期,六分钟。日期先看学校安排。”

“这次没做完呢?”

我停了停,说考试的月份可以先停一期。

王老师点头,伸手将饭盒移远一点,给我们的纸腾出桌面。她翻了首播稿,再问运动会时谁帮了忙。我这次能指着图说出来:谁试走,谁画鞋,谁改了搬空桶那条路,谁送的便笺。林淼的小画和刘航的大嘴并排摆着,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同一份东西。

“有人拿了图来找过我,说总算不用到处问水在哪儿。”她说。

我忍不住看陈序。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早知道我会看过来似的,手却还压着纸。

“可以继续试行。”王老师说,“月初把这月的时间跟我定好。稿提前看,声音审过再播。哪月停,提前告诉我,别到当天大家还在等。”

我连忙点头,想把新一张计划翻给她。她先问录音笔平时放哪儿。

“广播室。”我和陈序几乎同时说。

“谁借谁按时间还。校外还是得单独登记。我周末不是每次都能来学校。”

陈序说他能负责已经约好的短录和后面的基础剪接,但家里电脑要提前问,周末也得做作业,不能临时拿来一大段,隔天就交。他讲得比平时慢一点,像怕我把后半句听漏。

我在“每周”那一行下面写了“每月”,把原来四个框中的三个画成斜线。划完又觉得可惜,那些地方仿佛是已经存在的三个节目,刚刚被我弄没了。

王老师没有再添任务。她将指导教师那栏写上自己的名字,给我们指出广播室当值老师的值班安排,让以后先照这个约。纸用已有的单面废纸,真要花钱的耗材得先说。

我把纸夹好,站起来时才想起最要紧的一句。

“那以后就叫《放学以后》,可以吗?”

“你们不是已经叫这个了?”

“以前说是暂名。我以为留下来,就要……”

我自己笑了。王老师也笑,说名字可以继续用,别把“正式”两个字想得太大,先把下回那六分钟做好。

从办公室出来,陈序把门轻轻带上。我捏着纸,走到拐角才停。

“留下了。”我说。

他嗯了一声。

“你就嗯?”

他想了一下,把文件夹在手里举高一点:“留下了。”

我没忍住笑,声音在走廊里弹了一下,赶紧捂住嘴。陈序的肩膀也在抖。楼下有班级还在安静自习,我们都放轻脚步,几层楼梯走得比平时慢。

周六下午,我出门前,妈妈问我带没带本子。

“带了。”

“又去画图?”

我摸摸包。本子确实放进去了,笔也在。其实这回没有借录音笔,没有要交的稿,只是我跟陈序都说要买点东西庆祝,约了四点二十分在书报亭旁边见。

“吃东西。”我说,“五点四十前回来。”

我妈看了一眼窗外,说天黑得早,别磨到最后才往回走,又让我回来经过小店时带一包盐。

我将盐写在手背上。写完觉得和“庆祝”放一起很不相称,便拉下袖子,暂时盖住。

陈序到的时候,街边卖饼的小车前正有几个人。铁盘揭开,一股热气往上翻,芝麻和油的香味把我刚才想好的第一句话冲走了。

“吃这个?”我问。

“你刚才不是说馅饼?”

“现在这个也很好。”

我们各买一只,特地选了不同的馅。我的甜豆沙,他的萝卜丝。摊主听见我要分半,趁着热用夹子和小刀切开,包在两个纸袋里。我把一半豆沙给他,他递来半块萝卜丝,交换时我们都以为对方已经捏稳,纸袋滑下去一点,两个人连忙托住。

没掉地上,掉了几颗芝麻在他袖口。

他挑起来看看,我说不能再吃了,他便拍拍袖子,跟着我往江堤入口走。我们一路吃,吃到快看见栏杆时,我那半块萝卜丝还剩一个厚边,他的豆沙倒已经没了。

“你是不是其实喜欢甜的?”我问。

“那个比较软,吃得快。”

“这不能作为证据。”

“那你问我干什么?”

我咬了一口饼边,热气已经散了,皮有一点韧。他问今天要看哪一处,我立刻说入口往东那边,可以再——

“录音笔呢?”

我低头,包里只有本子。

陈序看着我,没露出等着揭穿的笑。他是真的问。我把饼边吞下去,一时不知道拿什么理由接后半句。看看路面也行,记新位置也行,沿路的小树上果然有叶子落了,可我并不是为这些来的。

“今天不录。”

“嗯。”

我看着平整的步道。周末的人比上学日多,一对夫妻推着小车慢慢过去,车轮绕过一片落叶。另一边有人放风筝,风筝没起来,线已经拉出去很长。

“我想一起再走十分钟。”我说,“就走走。”

说完我便低头看手里的袋子,像里面还剩最后一口,得赶紧找到。

陈序抬手看表。他看得很认真,我忽然怕他接着说店里有事,或者晚饭得回去,心里已经准备好一句没关系。

“来回十分钟,还是往前十分钟?”

“先往前。回来也要十分钟。”

他点头,往步道那头走了一步:“行。”

我跟上去,鞋底碰过地砖接缝,一格一格地响。刚才在街上很好讲的话,到这里突然都挤在一起,谁也没先说出来。

我问萝卜丝饼是不是凉了以后更咸,他说自己还剩的那一点给我尝。我说刚吃过,他就把饼举到自己嘴边,咬完了。

我们又走了几步。

“你知道我小时候觉得,豆沙都是豆沙包里生出来的吗?”我说。

陈序偏头看我。

“家里煮红豆,总没那么甜。我就觉得不是同一种。”

“那肉包呢?”

“肉包我没研究。”

他笑了,低头避开一条地砖缝。我问他笑什么,他说想到要是包子自己长馅,他爸肯定想养一只,每天拆开修好,第二天又能吃。

我一下笑出了声。这样不高明的假设,我竟顺着想了好一会儿,还替陈叔叔决定肉馅必须长在锅里,否则打开外壳也太麻烦。

江上有一艘船慢慢过,陈序看了一会儿,说他小时候以为船每次鸣笛都是在叫岸上的人让路。我问后来怎么知道不是,他说他爸让他想想岸上那家卖粉的摊子要往哪儿让。

我望向身后,果然有一排低低的店面。人从那里走出来,在江边站一会儿,又回去。船经过的时候没人挪摊子。

十分钟到了,我们往回走。我想起手上的盐,拉开袖子看,字被蹭得只剩半边。

“你手上怎么有个土?”陈序问。

“盐。我要买盐。”

“幸好你自己认得。”

到了路口,我买好那一包,塞进包里,碰到从头到尾没打开的本子。陈序要从下一条路回家,跟我分开前,又看了一眼手表,说现在不用跑。

“我本来没想跑。”

他低头看我已经迈出去的脚。我只好将另一只也放稳,慢慢走了两步给他看。他笑着往自己的路上去了。

回家时,妈妈让我把盐放厨房。我把包装放上台面,袖口里掉出一颗芝麻,滚到砧板边。

“吃什么了?”她问。

“豆沙饼。还有萝卜丝。”

“难怪晚饭不用盛那么多。”

“还是要的。”

她拿饭勺等着我说几勺。我伸手比了一下,犹豫片刻,又多添了半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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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卷边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