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闻溪翻到杂志最后,往后又捻了一下。
还是封底。
“没有了?”我问。
她把杂志转过来,让我看那行小字:下期继续。
“人都进屋了,怎么能没有了?”
我还不知道谁进了什么屋,先陪她表示了一下不满。她看我一眼,将杂志合上,拿起早就替我找好的两本旧刊。
“你要的是这个。看排版,别照它那个字号写,太小。”
十一月,书报亭外面的报纸换了厚夹子。唐闻溪妈妈坐在小门里,膝上铺着一条旧毯子,手边的杯子冒一点热气。我叫了声阿姨,她问我冷不冷,往里给我挪出半个位置。
我摇头,说穿着外套不冷。刚说完,一阵风从领口钻进去,我立刻把拉链往上提。
唐闻溪笑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把门边那张矮凳给我。
我是来借旧刊的。上期栏目留在公告栏上的图,下面介绍挤成一团,陈序说他站着看,读到第三行就会忘记自己读的是哪条路。我原以为只要再画大一点,王老师却说大纸也没那么多地方。唐闻溪听见,叫我周末来看看旧杂志怎样把一件事分开摆。
她自己翻得很快,知道哪一期有整页图,也知道哪本字多得不值得学。翻到一处,她拿手掌盖住标题,只给我看图和说明,我居然真能先看明白讲什么。
“这个可以借我吗?”
“旧的可以。下面那本不能拿,是客人留的。”
我赶紧把手从最下面抽出来,放回膝盖。唐闻溪的手边还压着刚才那本悬疑杂志,合得不严,一角露出“钥匙”两个字。
“换故事了?”我问。
“上次敲门那篇看完了。这篇又卡在这里。”
“你还有空追新的?”
她将一根夹在报纸边上的橡皮筋套到手腕上,没马上答。我想起自己放学后也在做别人看来很有空才会做的事,赶紧解释,我以为她周末都在写题。
“题也没那么好看。”她说。
我笑了。她见我一直看那本杂志,就将它挪到我们中间,先告诉我,这篇讲一栋只有一把钥匙的旧屋,屋主晚上遇害,门却是从里面锁上的。
我听完前面几句,立即说:“就是这个人。”
唐闻溪低头看看我指的地方,又抬头看看我。
那张图画着一个穿风衣的男人,帽檐压得低。他站在屋子的旁边,袖口露出一只戴表的手,一看就不愿意把自己的事告诉别人。
“你凭什么?”她问。
“他站这么近,前面又不介绍,肯定藏着。”
她把手移开。男人脚下还有半行小字,是新款男表的广告。
唐闻溪本来抿着嘴,终于还是笑出了声。她一笑,矮凳跟着晃,我急忙托住杂志,免得她将整本笑到地上。
“广告也可以有嫌疑。”我说。
她笑得更厉害,把杂志翻回正文,叫我先找个真正在故事里的人。我只好从第一段开始读。旧屋的门锁写得很详细,屋主女儿、邻居和一个来送包裹的司机都有出现,广告男人确实没有姓名。
我重新选司机。理由是他明明把包裹送完了,还多留十分钟。
唐闻溪说屋主女儿才奇怪,她不该在警察来以前就知道窗户打不开。我们各指一段,谁都觉得对方读漏了很重要的一句。我说司机可以再从窗里进去,她说窗户既然打不开,他怎么进。
“从另一个窗。”
“你替作者新开一个?”
我正要翻到前面找房子的图,书报亭外有人敲了敲木边。唐阿姨拿着找好的零钱,笑着叫我们往里让一点。
“先让叔叔把报拿走。你们说的坏人又不会跑。”
我侧身一让,才发现自己的凳子顶住了客人站的位置。那位叔叔拿起最前面的报纸,说他要的是昨天的,家里少了里面一张。
唐闻溪立刻去找。我将书抱到膝盖上,看着她手指在报头的日期间挪,几下就抽出另一份。她递过去,叔叔翻开,说对,就是这版有个做鱼的法子,他已经把鱼买了,报却不知道给谁拿走了。
我很想问是什么鱼,嘴已经张开,唐阿姨却先向他确认要不要袋子。我便把问题留着,给下一位让了路。
就在这时候,夹着侧面报纸的木夹滑了。
一阵风把最上面的两张掀起来,带着下面几份一起往外跑。我伸手按,按住一角,另外几页擦着我胳膊落到地上。唐闻溪把杂志往凳上一扣,跟着追出去。
一张报纸贴上自行车架,又慢慢滑下来。她蹲下去捡,我在旁边压住还在扑腾的几张,像抓了几条不肯待在手里的大鱼。
“先拿住整份的!”唐阿姨在后头喊。
我将膝盖抵到纸边,终于捧起一摞。风吹到嘴唇上,干干的,我抿了抿,回去先把报头相同的放在一起。
唐闻溪伸手拿走我最上面那张。
“这个是昨天。”
“颜色一样。”
“日期不一样。”
我低头看,果然。版头每天差不多,不能像我在画图时按颜色分类。她将一份摊开,让我看日期在什么地方,自己开始把分散的版页配回去。
“你刚才还说司机十分钟没事干。”她忽然说,“也许他在捡报纸。”
“书里没写风。”
“你也替作者加过窗。”
我把一张昨天的纸放到她手边,表示现在撤回那扇窗,但司机仍然可疑。她说可以,先别把他放进今天的报里。
我们肩并肩蹲在小桌两侧,一份一份翻。唐阿姨照常收钱、找零,伸手的时候不妨碍我们,偶尔告诉我们哪一摞还有人订,别拆散。有人来问某一期家庭杂志,我见封面是一盘菜,刚想从另一堆递过去,便先停了一下。
“您要哪一期?”
阿姨说上个月的,里面有针织花样,不是菜。我去找了封面日期,递给她,她翻到中间,满意地抽出来一张纸样给我们看。那些密密的交叉线我一点都看不懂,唐闻溪倒问是不是织手套,对方说是,还问我们学校冬天是不是手冷。
我举起笔捏过的指头,说冷的时候字会越写越大。唐阿姨在里头笑,说那得用多大的卷子才够。
后来又来了那位买旧报的叔叔,说刚才拿走的是前天,昨天日期差了一天。唐闻溪愣了一下,将桌上那份翻给他看,果然留反了。
“是我拿错了。”她把正确的换给他,“您看一下这个。”
他确认后走了。我将余下的前天报纸挑出来,放到另一边,忍着没问唐闻溪是不是从来不拿错。
她却自己回头说:“你可以笑。”
“我现在腾不开嘴,咬着这个。”
我嘴里咬着一只没来得及放下的纸夹。她把它拿走,说这下可以了,我便很给面子地笑了两声。
“太假。”
“那你刚才也没笑我的日期。”
“我笑了你的广告。”
这次我们都没忍住。
风小下来,报纸总算重新夹稳。唐阿姨拿了两根橡皮筋,加在最容易松的那一侧,叫我们把凳子搬到不挡人的地方再看。唐闻溪拿起那本悬疑杂志,我伸手要翻下一段,才发现刚才已经到头了。
“真只有半个故事。”
“现在你知道了。”
“下一期什么时候到?”
唐阿姨说得等送刊的人来,不保证哪一天。我和唐闻溪同时叹气,她看看我们,叫我们别对着卖报纸的人叹,叹也叹不出下一期。
临走,我问今天整理报纸这件事能不能写在下次的短稿里,顺便介绍从学校过来怎么走,别把往江边的路口认错。唐阿姨说可以,写完先让她看看,别把亭子写得像一间能进来坐十个人的大屋。
我低头看了看我们才勉强放下的两只脚,答应不会。
我借走两本旧刊和唐闻溪自己那本看完上半段的悬疑。她把后者递过来时还不放心,叫我别折页,找证据可以夹纸条。我说我也很爱护书,她便指了指我书包里卷边的练习本。
“这本是长期施工。”我把它往里按,没再争。
周一课后,陈序坐在我前一排的空位上,听我念新稿。
我先讲书报亭在路口哪一边,再讲周末那阵风,原本最后写了“每一张报纸都记录着生活,平凡的坚持值得我们……”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买鱼的叔叔其实只想找到做法,没有谁请他坚持什么。
那两行被我划掉了。
现在念到被划的地方,我停下来,看陈序。他还等着,手里拿一根没扣上的笔帽。
“没了。”我说。
“叔叔找到那道鱼没有?”
“报纸换到了。”
“那他回去做了吗?”
“我没跟回去。”
他笑了一下:“我还以为后面要讲好不好吃。”
我重新看稿。这段没有结尾以后,不像以前写作文那样整齐,那个叔叔拿到报纸就走了。我知道的只有这些,但我也跟陈序一样,忽然有一点惦记那条鱼。
“我把拿错日期、回来换的事放最后?”
“那你前面别先告诉人家他换到了。”
我点头,将原来夹在中间的两句话移到后面。念完正好停在他确认那份是昨天、才放心离开的地方。陈序这回不再等我说什么,只低头将笔帽扣上。
“你觉得可以?”我问。
“我听明白了。还有那个亭子到底在哪边,你写清楚。”
我把起点补成校门,不再让读的人先知道我站在哪里。稿子还得给唐阿姨看,路线也得在下回约好的时候试。
唐闻溪过来还我上回借她的方格纸,放下时瞄到被划的结尾,没说该不该留,却把一张小纸条压在上面。
“司机有送货单。”
“我知道。”
“时间能对上。”
“也可能他提前写的。”
她伸手将我借的悬疑杂志从桌边抽过去,翻到一段给我看。我看完,承认司机这十分钟里有七分钟可能在卸东西,但还有三分钟。陈序坐在前面听了半天,问我们是不是在替谁算迟到。
我把故事开头讲给他,他说自己没看过,不参加判案,拿起英语书走了。走到过道又回头,提醒我新稿纸底下还压着数学。
唐闻溪将稿子移开,果然,是上回订正那一题的变式。我已经试了半张草稿,后半仍算得乱七八糟。
“下周二午饭后呢?”她问,“我可以二十分钟。你带一道,别把全卷推过来。”
“我哪有每次推全卷。”
“你上次手已经抬起来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它正压在整张卷子上,确实很可疑。于是我用铅笔把要问的那道圈出来,旁边写上自己卡住的位置。
唐闻溪看完,问我以后能不能也看一下她要给班里做的学习方法小汇报。老师让她期末复习前讲,稿子还没写,她说自己只是先问,并不觉得有什么难。
“你想讲什么?”
“怎么记英语词组。”
“那你先别写‘勤奋是一把钥匙’。”
她抬眼看看悬疑杂志,终于笑了。
“钥匙已经够忙了。”
出校门时,她还在说屋主女儿那扇打不开的窗。我听着,手指伸进书包,摸到刚才借回来的那本上半段。那张广告我夹了纸条,下次一定要先翻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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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杂志只剩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