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齐从二班出来,先把半个没吃完的馒头藏到身后。
“干吗?”我问。
“你看我这个表情,像来告诉我有事。”
“本来就有事。不是早说了,明天下午搬资料?”
“就是要说这个。”
他把馒头拿出来,低头咬了一口,靠到不挡门的那一边。十二月的风从走廊尽头过来,我缩起脖子,他将校服拉链拉到顶,馒头屑落在拉链口,他用手背扫了两下。
我等他开玩笑,说搬一箱要几个馒头。可他没有,只问能不能把明天下午改成上午。
“为什么?”
“下午约了打球。”
“你上星期答应的。”
“我知道,所以今天来改。”
我手里夹着那张借用纸,一角已经被捏热。王老师替我们找了一箱往年校刊和旧校园示意图,周六可以从综合楼资料柜搬到广播室旁的小柜,慢慢看一周。有些旧图的走法已经不通了,我想看看以前的人怎么画,也想借几块闲下来的薄背板,把现在零散的图摆平。
赵齐原先说能帮搬,我便将整个下午都算宽了。取出来,分一分,试摆一下,没准再去公告栏量一次。现在他一句打球,后面那么多顺便都不好放。
“你们不能晚一点?”我问。
他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嚼完才答。
“他们先约的。我昨天才想起撞了。”
他从裤袋摸出一张折着的小纸,是球友写的几个时间,最上面一行被圈起。那几个人不是我们班的,有个名字我只见他提过一次。
“上回人没齐,这回再少我,两边又不好分。”
我看着纸,仍不大高兴:“那你答应的时候怎么不想起来?”
“忘了。我不该先说整个下午都有空。”
他承认得很直,我准备的下一句忽然没法按原来那样说。我将借用纸翻过来,看背面记的地点。
赵齐说:“上午要是能借出来,我十一点到。搬到十一点四十,之后我得回家吃饭。下午他们一点半就等我。”
“十一点四十就走?”
“嗯。要是你们还是下午,我只能来前一小段,不能陪着分完。”
我把纸重新折回去,说得先问老师。他点头,回身进教室前还问了一遍,下午放学能不能给他准话,免得第二天两头等。
我说能,走回四班时,看到林淼正拿尺子量自己的小画页。她把一格画大了,后面的人只剩下肩膀,只好考虑让那个人蹲着说话。
“蹲着也能说。”我说。
“可是他前一格在骑车。”
我凑过去看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本来要跟她抱怨赵齐。她问我纸借到了没有,我将时间改动说了一遍。
“上午不行?”
“我还没问。”
“那先问。”
她说完,已经低头给骑车的人补轮子。
午休前,我到办公室问王老师。她周六上午本来要来参加教研,想了想,说十一点可以领我们过去,十一点四十要锁资料柜。小柜借放一周的安排不变。
我回去把新时间写给陈序。他正在抄英语订正,看完说上午反倒合适,中午他得回家吃饭,原来下午还要去店里问能待多久。
“那就上午?”我说。
“行。你也早点来。”
事情居然这样改了。我拿着两个人都说可以的纸,站了一会儿,心里那点不痛快还没全消,又不好意思继续捏着它。
放学前,我去二班告诉赵齐。他将新时间抄到原来那张小纸旁边,说了声好,接着问资料是不是还一箱。
“就那一箱。”
“记住这句话。”
“你还怕我搬一座楼?”
“楼倒不用,得等我长高点。”
第二天十一点,王老师打开资料柜,灰从柜沿轻轻落下来。
箱子比我想的矮,里面的校刊却装得很实。我试着抬一边,纸箱底纹丝不动,反倒是两侧提手往外翘了。赵齐低头看,说不能只抓那里,底下得托着。
“要不拆开拿。”陈序说。
我们把校刊按原来几摞分开,没抽乱期号。王老师指了指旁边,说背板也给我们留了,数量比原先多两块,可以挑平整的用。
那一小叠板靠在墙上,我看一眼,觉得既然都在,不如一次抱走。反正薄,又不是多一个箱子。
赵齐把自己那一摞放到桌上,问:“都今天用?”
“也不是,可以留着。”
“这柜子也能留。”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板边。最外面两块的角翘着,得压一段时间,抱走也不能立刻用。陈序正蹲着把快松的纸绳重系,抬头说他最多再走一趟,十一点四十得走。
我看墙上的钟。刚才挑旧图,看见一个早就拆掉的小门,又跟老师问了一会儿,已经过去十三分钟。
我先选了今天要用的两块,把其余放回原处。王老师说下回真需要再来借,临走前叫我们看看柜底别掉东西,就去隔壁拿自己的资料了。
赵齐托起最重的那摞,我想跟他换,他说都分好了,别在门口倒手。我抱着薄背板,陈序拿余下的校刊和空箱。走廊门有一道很小的坎,赵齐提前停下等前面人过去,纸边还是从我的胳膊上滑出一点。
“许照宁,你的板在下车。”
我用下巴抵住,把它顶回去,自己先笑了。他等我抱稳才继续走。我跟在后面,一步步将板的重量往另一只胳膊移,原来我口中的“很轻”,抱久了也会酸。
到了广播室旁,王老师已经替我们开了小柜。柜内比纸箱窄一点,竖放的那摞卡住,我想用力推,赵齐从侧面抽出几本,改成横放,刚好能关门。
“进去就行,别给它们办阅兵。”他说。
我笑着把最旧的那张示意图放上层,让明天来找时不用全翻出来。陈序把箱子折平,纸皮一弹,敲了他一下下巴。他皱眉,我没忍住笑,他拿纸箱挡住半张脸,说先别笑,待会儿还要我扶着。
最后只剩原教室的一小叠标签纸,要转到柜里,不重,但还得走几分钟。赵齐看了一眼表,十一点三十八。
“我走了。”
我的嘴已经准备好“再等一下”,瞧见他从外套口袋拿出的那张球场约定,又闭回去。
“下午你们在哪边?”我问。
“靠北那个半场。一点半开始,你们来?”
陈序把折好的空箱放稳,说两点前后也许能来投几个,三点前得走。我说我吃完饭也来,看一会儿,三点还要跟林淼去买本子。她昨晚在电话里特地说了要买给自己画的,不是替栏目补纸。
赵齐点头,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先走了。我和陈序去取最后那一小叠纸,路上没有板和箱子挡住,走得比刚才快得多。
十一点四十五,小柜关好。钥匙还给老师,我们从楼梯下来时,操场上空荡荡的,上午来锻炼的人已经走了。
“现在也没你想的那么晚。”陈序说。
“我知道。”
“你原来打算忙到几点?”
我没告诉他,我原来甚至在书包里装了下午饿了吃的饼干。只说下午的饼干现在可以留着看球时吃。他听了立刻问什么口味,我说葱油,他说那就确定来。
我白他一眼,将饼干收回包里,没在午饭前分。
下午球场开放,进门的同学在门卫那里登记。我们再碰面时,陈序已经换了一件灰色旧运动衫,袖子卷到小臂。他一走近场边,就有人朝他抛来球,球不高,却偏了一点,他后退半步才接住。
“刚才谁说确定来,就这手?”赵齐从另一头喊。
“确定来又不是确定进。”
他们笑着分到两边。我跟林淼坐在长椅一端,她手里已经捏着我给的饼干,吃得很慢,大概是在等什么时候能喝水。
场上一个男生挥手:“赵齐,刚才那边,记得啊!”
赵齐点头,跑过去跟他碰了一下掌。对方顺手揪住他衣服,说上次差点被他放鸽子,今天要把跑的那几步全补回来。
我忽然想起昨天二班门口那句话,他后面真的有人等。
球到了赵齐手里,他没立刻投,肩膀一转,假装要往另一边去。我眼睛跟过去,球却从他腰侧传给斜后方的同伴。同伴接住,跨两步,投进了。
我拍起手,拍得比旁边几个人还迟,因为刚才一直找不到球。赵齐往这边看,抬手比了一下,接着就被回防的人撞了一下肩,赶紧转回去。
林淼说那一下像拿东西骗猫。我问哪个,她用饼干比,一晃,再换只手,饼干碎屑掉了一裤子。
“你这只猫不太会接。”我说。
她低头掸裤子,过一会儿指向陈序。他刚投出一个球,手还举着,脚落地时往旁边挪了两步,仿佛最后那点晃动能把没碰对的球救回来。
没救回来。
林淼很轻地说:“跳舞最后找不到座位。”
我笑得低下头,陈序正好看过来,问笑什么。我让他先捡球,别问。下一轮他投进了一个,远远冲我们抬了下下巴,这才露出一点得意。我也朝他抬一下,结果旁边一个不认识的人以为我在叫他,回过头。
我赶紧低头喝水。
休息时,赵齐坐到长椅另一端,伸直腿,看自己的鞋。鞋外侧一道旧胶痕,边缘擦得发亮,但底还好。他拿手压了压,说再穿一阵,攒的钱就差不多了。
“买什么样的?”我问。
他讲起自己看中的一双,说穿着脚跟不容易乱滑,颜色也喜欢。林淼问多少,他说两百多,又说不急着这周买,要再看看另一家店有没有同款。
我本来要说,今天你帮搬那么多,哪天请你吃饭。听他讲着,又改口:“你挑好后给我们看看。”
“肯定。”他拍拍鞋尖,“你们还没见过它现在的照片。”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商店宣传单,折得只剩那双鞋露出来。陈序接过看,说上回看中那双不是这个颜色。赵齐说上回是在店里灯底下,这回拿到门外看,颜色才是真正喜欢的。
我认真看了一会儿。鞋确实很好看,不是我平时会选的样子,可他讲那两条线的位置时,脸上的兴致跟我说新画一条路很像。
三点前,我们各自离开。林淼买到了横着装订的空白本,站在文具店门口就翻了两遍,不肯立刻放进袋子。她让我摸纸,说这个铅笔擦过不会那么快起毛。
我也买了一本给自己写草稿的小本。
回到家,我妈正在找一张通知,说下周有两天可能要晚回,晚饭的米得我先淘上。我答应着,顺手将周末安排摊到桌面,想把那两天记进去。
纸上放学后的半小时,一直被我写作“空闲”。旁边还有一个向后的箭头,意思是如果学校的事没做完,可以挪来这里。
我妈在厨房量米,转头问几个人吃饭。
“三个。”我说。
“你爸周三晚一点,两杯够。水位记住没有?”
我走过去,低头看锅内那道浅浅的刻线。她把杯子递给我,让我亲手量了一回。
回书桌时,那个“空闲”还在。我将通知里的两天圈出,把“先淘米”写进格子,字有点大,挤得后面的箭头只剩一个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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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寄存一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