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我妈把电饭锅内胆放到水槽边,叫我看里面的线。
“这儿。今天还是两杯米。你爸也回家吃。”
我一手拿面包,一手替她压住被风吹起来的围巾,嘴里应着,眼睛却跟着墙上的钟走。再晚两分钟,学校门口那段就要被买早饭的人挤住。
她看出我没认真,拿走了我的面包。
“哪条线?”
我指给她看。她说对,把面包还回来。
“最迟五点半先煮上。菜我昨天择了一半,剩下的回来弄。今天公司对单子,我可能六点多才到家。”
我说记住了,临出门又回头问盐还够不够。她在玄关穿鞋,头都没抬,说上次买的才开袋,别什么都预备第二份,先把第一锅饭煮熟。
我一路想着不能忘。进教室后,第一件事是在本子角上写“饭”,旁边画一个圈。林淼看见,问今天又有什么好菜,我说没好菜,是我得回去做。
“那画个锅。”她说。
我真给饭字加了两只把手。接下来的英语课,这口锅就挨着我的词组,陪我一起记了好几遍介词。
放学的时候,老师拖堂了几分钟。最后一排已经有人背好书包站起身,我收好讲义,先去广播室。陈序在门口等学姐开门,手揣在袖子里,看见我,先问今天能留到几点。
“十几分钟。回去煮饭。”
“嗯,先听这个。”
他把纸递给我。十二月那期的书报亭路线已经按上回约好的日子走过,稿也给唐阿姨念了,她只让我们改了取报的位置,说冬天风大,常用的那一摞会搬进小门里。周末整理过的两种旁白衔接,今天在广播室借设备最后听一遍。
学姐准我们用到五点十分。她自己坐在另一张桌边理节目单,提醒听的时候戴耳机,走前把机器还给她。
我拿出布袋里的那副深灰色耳机,抬了抬头梁,耳朵一下暖了些。声音里,我说完学校外的路口,停一下,再说报亭的位置。前一段里多了一个很轻的吸气声,后一段听着干净,但地名挨得紧。
陈序问我喜欢哪个。
“后一段?第一段我喘得好像从学校跑过去的。”
他按回前面,让我再听一遍。听到那个路口名,我也停住了。后一段确实像一口气要把人推过两个岔路,没留看一眼的地方。
“再接一下?”我说。
“今天可以先选哪种。真要改,得再找时间用电脑。”
“那我重念一句,留个长一点的停顿。”
我把稿拿稳。读第一遍的时候,“书报亭”三个字贴在一起,我笑了一下,决定重来。第二遍,走廊有人拉椅子,声音从门底下钻进来。等安静再念,最后那个“口”又轻了。
我摘下耳机,看钟,五点零二。
“再五分钟。”我说,“五分钟肯定来得及。”
陈序把记录位置写在稿边,我重新戴上。下一回终于顺了,他回放,我跟着检查到了前面漏听的一处,又让他往前拨一点。声音流过去,里面的人一字一字说着外面那些路口,好像我们的时间也跟着多出来。
我抬头,钟上的分针已经换了位置。
五点零七。
“是不是这句结束得太快?”陈序问。
“嗯。”
我把稿举起来,嘴唇已经准备接着读,先前画在英语本上的那口锅忽然出现在脑子里。我把纸放下,看了一眼机器里的时间,记在刚才的数字后面。
“先停这儿。”
陈序的手停在按键上:“不再来一遍?”
“今天不来。我再一遍,饭就得跟我妈一起进家门了。”
学姐在旁边笑了一声。我将耳机线慢慢收好,把下一次要听的地方圈起来,叠好纸。
机器交回学姐时还没到五点十分。她装进学校的袋子,点了点屏幕确认关好,我从门口拿起书包,才觉得冷风一下碰到刚才一直被耳罩捂着的地方。
陈序跟着我下楼,问走哪边。
“直接回家那条。今天不绕江边。”
“我也从街里走。”
他把拉链拉好,我们出了校门。我走得快,鞋底踏到松动的地砖,发出一声空响,他在旁边避开,抬头看看下一处路口有没有车。
街上的天光已经薄了,卖菜的摊子亮起一只灯,菜叶下头积了水,绿得比白天还深。我侧身让一位拎菜的阿姨先过,陈序停下来等,等我跟上,问煮饭要多长时间。
“锅自己煮。我负责让它知道今天要上班。”
“别只盖盖子。”
“我知道要按键。”
他笑着说他有一回等了半天,锅没热,最后发现米泡得倒挺好。我问是谁吃上了那顿饭,他说后来重新煮,他爸先吃了两块饼,跟他宣布从此知道家里饼该放哪里。
我笑得走慢了一点,又把步子加快。他也跟着提了半步,不抢在我前面。
到了通往我家的支巷,才五点十八。由这里进去,再走几分钟就到。陈序该继续沿街去维修铺,我却还想跟他说刚才那句旁白到底用哪版。
“明天再听。”他先说,“你现在想,又没声音。”
我只好把这个话头搁下,脚却没立即往巷里迈。路边一块小小的空地靠着文具店外墙,不挡人走,我们往那里让了一点。
“还能站五分钟。”我说,“然后真得走了。”
“你算得出来?”
“这个我会。”
他看一眼表,说行。我把袋子从胳膊弯移到肩上,想起下午语文课,忽然笑了一下。
“你听见刘航把莅临念成位临没有?”
“听见了。”
“老师问他那个草字头去哪了,他说冬天草没了。”
陈序低头笑,脸往围巾里收了一点。我说他当时坐后排没笑,是不是没听见,他摇头,说他当时在确认自己原来怎么念。
“你也念错?”
“这个倒没有。我以前把炙热念成灸热。”
我伸手在墙边那块没贴广告的灰砖上比字,越比越觉得自己也分不清。上面一个月亮似的东西,下面一个火,好像谁都能烤得很热。
陈序接过我的笔,在本子空角各写一个,让我看哪一笔不同。我看了半天,宣布它们长得过分像,不能全怪他。
“你别真给我写到下期稿子里。”他说。
“我为什么要写?”
“你刚才摸本子很快。”
我低头,确实又把本子拿出来了。不过上面只有两个字,没有节目名,没有箭头。我把本子合上,手掌搁在封面,跟他讲小学有次我爸照菜单点了一道不认识的菜,字念得特别响,服务员没纠正,上来的东西他也不认识。
“那后来知道怎么读没有?”
“知道了。但他现在只点认得的。”
“太亏了。”
“为什么?”
“万一好吃的都藏在他不认识的字里。”
我笑出了声音。文具店里一个正在买铅笔的小孩回头看我们,手里举着两支不同颜色的铅笔,差点忘了递给老板。他一回头,老板也笑了一下,倒让我不好意思再站得太近。
陈序看表,说还有一分钟。
我本来想问他晚饭吃什么,又觉得问完肯定还能接两句话。便把本子塞回包,先把拉链拉好。那一点不舍得很轻,却又清楚,我没有地方放,只能再站一小会儿,让它自己过去。
“五点二十三。”他说。
“那我走了。”
我往巷里退了一步,抬手。他也抬了一下。我转身向家走。拐过墙角时,风小了,刚才笑得发热的脸才慢慢凉下来。
到家,钥匙在锁孔里卡了一下,我几乎想对它说快点。开门后先放包,洗手,量两杯米。水流过指缝,冷得我把肩缩起来。我照妈妈早上给我看的刻度添水,擦干内胆外面,放回锅里,插好电,按下煮饭。
小灯亮了。
我特地低头确认,绝不能真的等到米泡好才发现。
换掉校服外套后,我坐到饭桌旁择剩下的菜。不是不会,只是每次都觉得差不多了,翻到下面还有两把。菜梗掐断的声音很脆,水槽里积起一小堆不要的老叶,我趁中间洗手,回房做了几道英语,又出来看锅。
它安安静静地热着,比我可靠,既没叫我多给五分钟,也没突然想去别的地方。
妈妈回来时,锅已经转成保温。我从房里出来,她正在玄关解围巾,包还没放下,先朝厨房看了一眼。
“煮上了?”
“熟了。菜也择完了。”
她走过去开盖,热气从脸边散开。她拿饭勺松了松米,拉把椅子坐下,揉了揉脚背。
“我先歇两分钟。”
我把温水放她手边。她喝了半杯,问我英语作业写了没。我说写了一半,别问得这么迅速,她笑,说饭熟不会顺带把英语也熟了。
爸爸回来炒菜,我陪妈妈在桌边拆她拿回的资料。里面夹着几张小票,她将小票归到包里,剩下的放到餐桌另一端,说今晚还得看一点,昨天才看到第三页。
“你们今天都这么忙了,还看?”
“忙跟想看完是两件事。”她把折起的页角压平,“要找近一点的岗位,总得先把自己缺的东西补上。今晚先看这几页。”
我拿起一张,除了表格,认得的词并不多。她让我别把菜水滴到上面。
吃饭时,米有一点软,爸爸说今天饭适合他。我警惕地问什么意思,他说中午吃的饼太硬,牙一直等着这顿。我妈给他夹菜,叫他别等着牙自己工作。
饭后,我把自己的碗和盛菜的盘子洗好。水热起来,手指舒服得不想拿出去。我擦干台面,把抹布搭开,回去接着写作业;数学遇到拿不准的地方,就翻一下上回唐闻溪陪我看过的草稿。
第二天午饭后,陈序把一张窄纸放在我桌边。
上面只有两个起止时间。
“昨天没选的。原来的两段,你播放器里都有。”
我从布袋拿出播放器,照着纸上写的拨过去。第一段听十几秒,第二段也差不多。他等我摘下耳机,问哪一个开头更清楚。
“第一段。吸气那一下先留着,也没那么响。”
“我也觉得。”
我看他把一个圈勾上,又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标的?”
“昨晚。写完英语,听了一会儿。”
“你没有全改了吧?”
“没有。电脑没开。”
他从我这里拿回那张小纸,要去问老师下一次能用电脑的时间。我本来以为中午会被整个塞满,现在他站起来了,我手边的数学练习还可以接着做。
我把耳机放回布袋,线绕了一圈,又松开理平。借来的东西用了两个月,软垫还是原来的样子,摸起来已经不陌生了。
陈序走到前排,被刘航叫住,问“莅临”到底有没有草字头。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低下头,铅笔在题号旁停了好一会儿,才没有把笑声带进午休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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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省下来的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