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零四分,唐闻溪出现在我桌边。我已经把那半页稿子摆好了,旁边另有一张折起的纸,露着四个刚写好的标题。
她先把那张纸扣了过去。
“先看这半页。”
我说好,把椅子往里面挪。她没坐,只俯身在“经过工具柜往右”下面画了一道,问柜门打开的时候,人站在哪边。
我拿草稿比了比,笔尖走到花台边,纸面已经不够了。
“直接说绕过花台,别从柜门前穿。”她说。
我照着改,后面一大串字突然能划掉了。我有点舍不得,又觉得念起来确实顺,便把原稿压到下面,重新誊清这一句。
窗外有班级在操场上集合,口令隔一阵传进来。唐闻溪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行,圈了两个漏字,又在一句“即可到达”旁边打了问号。
“你平时这么跟人指路?”
我念了一遍,像在听车站里的喇叭,自己也笑了。
“改成‘就到了’?”
她点头。十二点十三分,她把笔帽合上,说看完了。我看看那张扣着的纸,原来准备好的新标题都还在那里,手伸过去,最后只抽出下面的干净稿。
“这张你先别拿走。”她说,“改完自己念一遍。”
“我没要给你。”
她看看我手里的纸,笑了一下:“那好。”
她回座位看自己的单词,我把四个标题折小,收进本子里。还剩几分钟,我轻声念到“绕过花台”,发现自己又顺嘴加了一个“然后”,便拿铅笔在旁边点了个小点。
下午放学,林淼把两个描好的图标给我。一只小耳朵,一本摊开的书。耳朵旁边那点卷曲,我乍看像只勺子,仔细看才发现她把耳垂画得很圆。
“缩小以后还看得见吗?”我问。
她把纸移远,自己眯眼看了一次,让我也这样试。我举到桌子另一头,觉得书能看清,小耳朵有点挤。
她将旁边那条线擦掉,留下简单的轮廓,改完就把笔收起来。
“今天就这样。我得回去。”
我已经把写新标题的那张纸摸到手边,又松开了。她抱着硬壳夹子起身,问我明天考场在哪儿。我说还在这层楼,她在楼下,我们对了一下考试安排,走到楼梯口才分开。
陈序在校门里面等,手里拿着一本卷起来的练习册。他见我走出来,先看了看时间。
“线带了?”
“带了。”我拍拍书包,“不过你说周末才要,我想周六直接送去店里。袋子里还有另外一截,我得让你爸看看是不是也跟着借来的。”
他问我周六什么时候方便。我说上午,他想了一会儿,说九点半在店里,可以待一会儿,十点半他要跟他爸出去买东西。
“半个多小时就够了。”我说。
他看着我,没接话。
“真的。”我补了一句,“不是每次都要走到江边。”
我把肩带往上拉,手又碰到耳朵后面。下午为了听上次的声音,我戴了一会儿家里那副旧头戴耳机,摘下来还觉得耳根被压着,总想伸手揉。
陈序问怎么了,我说耳机夹的,不是坏,就是戴着不舒服。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接着问哪里坏。我反而想起他家是修东西的,又补一句:“不用修,可能我戴久了。”
“我知道。”
他把练习册往书包里一塞,跟我一起走出校门。到街口我们分开,我去近一点那条巷子,他往沿江街走。我已经拐过去,忽然想起还没说九点半一定到,回过头,他正朝我摆手,示意听见了。
周四、周五,两天考试把学校弄得有点不一样。教室里的桌子拉开距离,抽屉要清空,平时谁总坐在哪儿,也暂时不算数了。
最后一门考完,大家在走廊里说答案。我把书抱得很紧,没有凑过去。数学有一道题,我直到交卷才想起条件没看全,可卷子已经收走,隔着人群再想,也改不了了。
周六早上,我照约定到了维修铺。
陈序在门口擦凳子,抹布放进盆里时,把我吓了一下,原来盆里全是灰水。他见我看,解释是刚才扫过桌子,不是让我坐湿的。
我摸了摸凳面,干的,才把装线的袋子放上去。他爸从里间出来,拿那两截线看了一眼,说长的是店里的,短的是我自己带来的。
“我差点把自己的也还了。”
他爸笑着把短的推回我:“先认清再大方。”
陈序将借出的那根放回原来的抽屉,抽屉拉到一半卡住,他往上一托才推进去。门外有人提着小风扇进来,他爸过去接,我们便把凳子搬到不挡人的里面。
我原本把东西交回就想走。陈序却从桌子旁的纸盒里拿出一副深灰色耳机,放到我面前。
“试一下。”
我看着它:“不用专门给我修。”
“没修。我自己的,早就有了。现在常用小耳塞,这个放着。”
他把两边能拉长的位置指给我,没有直接往我头上戴。我自己拉了一点,套上去。第一下有点松,我扶住,调回一格,耳朵正好被软垫盖住。
这和家里那副往里收得很紧的不一样,我忍不住抬头转了两下。
“你别光摇。”陈序说,“听听。”
我把随身的播放器递给他。他接上线,让我自己调音量。里面第一段还是我们在江堤录的声音,一下轻,一下散开,我听了一会儿,慢慢放开一直扶着耳机的手。
他爸送走问风扇的人,过来倒水,见我戴着,朝陈序说:“这回左右告诉人家没有?”
陈序立刻抬头:“上面写了。”
“以前你不也认得字。”
我没听明白,把一边稍微抬起。他爸笑着说陈序小时候拿两副耳机换着听,琢磨了一整个周末,觉得同一盘磁带,里面的乐器位置会跑,最后才发现有一副戴反了。
我转头看陈序。他伸手扶住耳机线,怕我扯着播放器掉下去,嘴上已经在反驳。
“不是整个周末,就两天里面听过几次。”
他爸点头:“对,两天。”
我终于笑出来。陈序将播放器搁稳,又说那副标记磨掉了,他一开始没看出来,不是把左右戴反就听成另一首歌。
他爸一边喝水一边听,等他说完,才看向我:“你看,现在记得很牢。”
陈序也笑了,往椅背上一靠,没再争。他爸把杯子放回外面,继续拆风扇网罩。工作台上零件盒的盖子一开一合,很轻地响,我忽然有点明白陈序为什么有时说起声音,会连那点停顿都想听一遍。
我把耳机摘下,手伸到耳根摸了摸,没有前几天在学校那种发紧的感觉。
“这个确实舒服。”
“那你拿回去用。先借到寒假,放假后找一天还我。”
我有点迟疑:“你自己要听呢?”
他从口袋掏出另一副普通耳塞,给我看一眼,又装回去。我看着桌上的深灰色耳机,没再说不用,把线轻轻绕了两圈,发现不太整齐,便又松开。
他等我绕好,才问:“要不要听一段别的?”
“什么?”
“我自己剪的。跟这次稿子没关系。”
我下意识地要去拿本子,手已经碰到书包拉链,听见后半句又停住。他开电脑的时候,我把书包放到凳子后面,只拿着播放器坐下来。
屏幕亮了,里面有一个只有日期的文件夹。他点开其中一段,先说开头没清掉,让我别管。
耳机里传来他的声音:“行了,开始。”
声音比他现在说话时轻一点,后面紧接着很近的木头碰响,再是几颗小东西在硬面上滚过,停了一会儿,有很短的金属轻响。我听到这里忍不住想问,他却没有抬手提示,只看着屏幕,我便接着听下去。
后面是篮球落地。先远,后来近一些,夹着鞋底急停的声音,最后又回到那个木头碰响,像有人合上了什么。
“这个能放在——”我开了头,看见他转向我,又将话改了,“你为什么这么接?”
他想了一会儿,说这些都是以前留下的小段,有在店里试录的,也有初中活动时借学校机器录的。原来零零碎碎散着,想放到一起,前两天才重新剪。
“最开始是抽屉?”我问。
他点头。
“中间那个很轻的呢?像谁在敲杯子。”
“零件盒碰到桌沿。”
“我没听出来。”
他重新放那一处。知道是什么之后,我还是觉得像杯子。我如实说了,他没有再解释,反而自己听了两次,说下次可能得换个位置,离桌子远一点。
我把椅子往前挪,指着刚才滚动声音结束的那一点:“这里停一会儿挺好。我以为全停了,后面又来一下。”
陈序也看着那里,用鼠标重新圈了一小段,却没有立刻动它。
“本来想剪短。”
“我喜欢这样。”
这句话出来很快,我怕自己又在替他定,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听着这样也行。”
他抬眼看我,说他也还没想好,先留着。我终于把背靠到椅子上,不再盯着屏幕上那些我并不懂的线。
他又给我听了另一截,只有一小阵笑声,后面全被摩擦声挡住了。他说初三那次小演出,最想留的就是结束后大家笑的时候,偏偏自己的手蹭到了话筒。
我看着他的手。他把它往桌边放了放,也笑:“当时觉得自己站后面,一点没碍事。”
“还有别的段吗?”
“有,但不是那一下。”
他将那段关掉,放回开头那个文件,说以后想从开始到结束完整录一回,不总是拿几截拼。我想起我们第一次去江边时,他也说过想做一段能从头听到尾的东西。那时候我正忙着算周日三个小时能做什么,没接着问下去。
今天我问他最想录什么。
他先说还没定,过了一会儿又说,也许是场小演出,提前试好位置,能听见人声,也能留一点结束后的声音。我点了点头。
门外他爸叫他准备走了。我这才看见已经十点二十分,连忙站起来,把凳子往原处挪。
“这段能不能拷给我?”我举起自己的播放器。
陈序说可以,问要前面那段还是带笑声的。我说他自己剪好的那段。拷好后,我拔线,耳机收进布袋,临走还确认了一遍,寒假再来归还。
他点头,笑着说记住了,别把自己的短线也装进来。
回家路上我没有戴耳机。路口的车多,我把袋子攥在手里,走到熟悉那条小巷才松一点。里面的耳机碰着播放器,轻轻响了一下,我又把它们隔开。
晚上做作业前,我把那段声音听了一遍。第一声是陈序说“行了,开始”,我想起他在维修铺里转过脸的样子,又从头放了一次。
这次连他开口之前那一点很短的呼吸,我也听到了。
我妈推门进来拿剪刀,见我坐着没动,问作业开始没有。我把练习册往自己面前拉近一些,说正要开始。
她找到了剪刀,出去时顺手带上门。我低头拿笔,那句“行了,开始”恰好又响起来。
我跟着轻轻说了一遍,把播放器放到书边。小小的屏幕慢慢暗下去,我翻开了周末作业的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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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借你一副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