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回来第一天，我想吃糖醋里脊。
这句话我在上午第三节课下课时说过一次，第四节课快结束时，又在草稿纸边上写了一次。旁边还有一道没算完的数学题，我把它往上挪了半行，给“里脊”留下了一个完整的格子。
林淼看见，问我是不是已经准备好答案。
“这题还没有。”
“我问午饭。”
铃声一响，我比谁都利索地收好笔。唐闻溪正在把老师没写完的题抄到下半页，我等她收书，顺手替她扶了一下掉到桌边的水杯。陈序走到门口，朝外面招招手，一个高个男生就挤进来，先问食堂今天开几个窗口。
是赵齐，二班的，陈序的初中同学。这阵子他来找陈序时，我们已经见过几次。上回帮借阅老师抬纸箱，他问我是不是把图画小了，纸上的距离明明只有两个指头，搬起来却要绕整栋楼。
我今天对路线很有把握，告诉他跟我走，第三个窗口快。
“确定有肉？”他问。
“有。”我说。
从教学楼到食堂，我选了靠西侧的小路，避开了正门涌进去的那拨人。门帘掀起来的时候，里面已经热得起雾，打饭师傅拿着勺子敲菜盆边沿，叮的一声，后面有人喊着借过，把一摞干净餐盘送了进去。
我指着第三条队伍，示意他们排过来。比旁边短了好几个人，我心里先松一口气。午饭后还得看稿，能早点吃完，当然好。
林淼在我前面，赵齐在她前面。唐闻溪和陈序站到后边，我隔着赵齐的肩膀往窗口里看，红色的菜牌被人的脑袋挡着，只露出一个“豆”字。
再往前挪一步，“腐”也出来了。
赵齐回头：“你说的肉在哪儿？”
我踮了一下脚，看见青菜、豆腐、炒土豆片，还有一盆辣椒炒什么，颜色分不太清。
“那不是吗？”我指最后那盆。
前面打完饭的同学转身，盘子恰好从我们面前经过。里面是辣椒炒蛋。
赵齐说：“算了，鸡来过也算。”
林淼把脸转向一边，笑得差点碰到我的肩膀。轮到她时，她买了豆腐和青菜，挺满意地端到旁边等我们。赵齐买完，端着盘子跟上去，问我这条路除了节约饭钱，还准备节约什么。
我扭头看菜牌旁新贴的纸，才发现几个窗口换过菜。糖醋里脊在最里面那一边，队伍从墙根排出来，至少还得等一会儿。
“这边先打米饭，再去那边也行。”我说，“少排前面那一段。”
唐闻溪看了一眼我的空餐盘：“目前你只省掉了午饭。”
我张嘴想解释，自己先笑了。这下没法继续装一切都在计划里面，只好举起餐盘，向他们承认我也没想到菜单会换。
“你们各买想吃的。别跟我了。”
赵齐指指盘子里的豆腐：“现在分开是不是晚了一点？”
他说完就笑，和林淼一道去找空桌，没有站在原地等我赔他一份肉。唐闻溪去旁边买鱼香茄子，陈序原本往面食窗口看了一眼，却跟我一起走到了里面那条队尾。
“你也要里脊？”我问。
“想看看还有什么。”
我往前挪，他也跟着挪。前面的女生托着餐盘，扭头跟朋友说考试，她朋友说英语作文还没准备，刚说到一半，被后面的人提醒该往前了。
我把“考试”两个字从脑子里拨开，专心看窗口。师傅手里的勺子在糖醋里脊那盆里刮了一下，盆底亮了一小块。
“应该还有。”我说。
陈序顺着我的眼睛看过去，没问我这回是不是确定。他朝旁边让开一点，给打完饭的人留了一条路。
我回头看钟，十一点五十二分。平时这个时候，我已经可以坐下了。今天午后要看的那两张纸还在口袋里，我隔着校服拍了拍，催自己别又弄丢。
快排到的时候，前面一个男生点了里脊。我看着勺子下去，心也跟着少了一块。到我面前，师傅说最后一份，问要不要。
“要。”我答得太快，餐盘还没递平。
陈序在旁边扶了一下盘沿。我刷完饭卡，往边上让，听见他点了肉末豆角，又要一份土豆片。
我的里脊拢在一个角落，酱汁在米饭旁积起小小的一汪。刚打出来很亮，边上还沾着一点芝麻。我忍不住闻了一下，往桌子那边走得特别小心。
林淼已经吃完半盘，给我留的座位在靠里面。赵齐坐对面，看到我的盘子，举起筷子：“绕了这么大一圈，总算有人买到肉了。”
“你的鸡蛋呢？”
“已经看不见了。”
我将盘子放稳，陈序挨着坐下。我原本想先吃一块，筷子刚伸出去，又想到他陪着排了那么久，只买了隔壁窗口也有的两样菜。
“分你一点。”我把里脊往盘边拢，“害你等这么久。”
他抬头：“我今天本来也想尝。”
“你刚才看面了。”
“面每天都有。”
我拿着筷子停了一下，不知道这句话要怎么接。他把自己的餐盘挪过来一点，问我甜不甜。我说应该甜，但我还没吃过今天这锅。
“那一起试。”
我给他分了一半。酱汁拉出细细的一条线，差点滴在桌子上，我赶紧用盘沿接住。他伸手抽了张纸，把漏下来的那一滴擦掉。
第一口有一点烫，我咬到一半没舍得放回去，只好张着嘴吹气。陈序晚吃了一会儿，低头嚼了两下，说没有想象中甜。
我立刻抬头：“不好吃？”
“好吃。”
我这才慢慢把那一口咽下去，觉得今天这一趟没有白排。
唐闻溪坐下时，正好看见我分完，问还有没有可以换的。我把剩下一块夹到她盘里，她给我两块茄子，说不是按块算，大小不一样。我说知道，让她别拿筷子当尺量。
她真的把筷子横了一下，我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
赵齐说自己这份豆腐也能参加。我尝一口，比以为的香，里面有细碎的肉末。他仔细翻了翻盘子，居然又找出一点，说刚才错怪师傅了。
林淼在我们说话时吃完了饭，放下筷子，才接上最早那个话题：“换队也不一定亏。你们刚才那边有肉。”
赵齐看看她的空盘，又看看自己剩的大半碗，问她怎么吃得这么快。
“我刚才没说话。”
“你就不觉得应该帮我们出点主意？”
她想了一下：“趁热吃。”
我低着头笑，笑完便老老实实吃饭。陈序把自己没碰过的土豆片分了几片给我，我问他是不是不喜欢，他说不是，让我尝尝咸的，别一盘都甜。我尝一片，确实脆，一边吃一边想，明天可以不必盯着里脊。
赵齐开始讲假期打球的事。他们缺一个人，拉陈序顶上，结果陈序跑到篮下才发现传球的人换了方向，差点接住从旁边球场滚来的另一个球。
陈序说没接，脚挡住了。
“差一点。”赵齐坚持。
“差一点跟接住不一样。”
林淼把喝完的汤碗放回盘里，慢慢说：“那要是投进去了，算哪一场的？”
陈序看她一眼，终于也笑了。唐闻溪说先看球有没有出界，我说你们能不能让我安心把这一口吃完，结果话说完，自己又先笑起来。
唐闻溪笑完，把筷子放了一下，说她假期也白等过一回。杂志上的故事写到有人敲门，后面就没有了，她连封底广告都看完，才发现右下角印着下期继续。
“你没先翻最后一页？”我问。
“悬疑故事谁先翻最后一页？”
赵齐说他可以，先知道是谁，再看前面的人为什么不知道。唐闻溪看了他一眼，说那跟看答案再做题差不多。
我刚夹起一块茄子，默默把脑袋低下去。她没有在说我，可我昨晚真的翻过数学答案。
林淼却问门外有没有可能是送牛奶的。唐闻溪说故事前面出现过一个奶瓶，但不是在门口。她一开始讲还很慢，说到窗外那双鞋，手上的筷子也跟着比划了两下。
我发现她讲这些时，和拿笔圈病句的时候不太一样，声音会忽然提起来，像怕我们没注意到她已经猜中的那一处。可林淼问她到底猜谁，她又说还不确定，只排除了两个人。
“先吃完吧。”陈序提醒。
我们这才发现，刚才劝他俩别讲球的我，现在也端着筷子在听故事。我的米饭边上还有最后一块里脊，酱汁已经没那么烫了，我一口吃掉，没有再分开。
我很久没在新班里吃饭吃得这么热闹。刚开学那几天，我端着餐盘，眼睛先找认识的脸，看见哪个位置空着都得犹豫一下。今天只要把饭往嘴里送，抬头时，总有人还在说刚才没说完的话。
快吃完时，窗外有班级在排队领体育用品，抱着一筐球经过。赵齐一直往外看，终于站起来，说再不走借不到像样的球。他将盘里的最后两口吃完，才端起餐盘。陈序说今天不去，下午还有体育课，省点力气。赵齐笑着说他懒，拍了拍他椅背就走了。
陈序问我借的那根线还用不用，我才想起，它还在家里的袋子里。
假期在家试听稿子，陈序借了店里一根短线给我，说周末归还就行。我原本准备今天拿给他，出门时只顾着收试卷，忘了把袋子放进书包。
“我明天跟你说。”我对他说。
他点点头，把自己的空汤碗和林淼的摞到一起。
收餐盘时，我腾一只手拿纸擦桌面，两张折起的小纸条跟着从口袋里掉了出来。一张滑到椅子上，另一张卡在桌腿旁边。
林淼替我捡起椅子上的，展开看了一眼：“我的。”
我捡起另一张，是我今早写给自己看的，上面有唐闻溪的名字，后面跟着午饭后十分钟。林淼那张是节前约好的，写着同样的话。
我站在桌边，把两张纸并起来。她们两个也都看着纸，刚才还热闹的那几个人，一下只剩我没想好怎么开口。
“咱们可以一起……”我说到一半，看到唐闻溪把手表往自己这边转了一下。
林淼问：“你想让我看什么？”
“图。你给的那两个小图，还有旁边的字。”
“她呢？”
“半页稿子。”
我攥着纸条，说是自己记混了。
食堂侧廊比里面凉快一点，唐闻溪将外套搭到臂弯里，说下午放学她得回家，今天课间也没空再看。
“那明天？”我问。
“明天午饭后，还是十分钟。我只看你说的那半页。”
我立刻在她名字旁边写“明天”，又写清楚十二点零五分。林淼说她今天能看十分钟，但不能现场把图全改完，描好的要明天下午给我。
“行。”
我把原本想顺便问她的封面小人划掉。陈序站在旁边等我们说完，指了指教学楼：“现在回去还剩一会儿。”
走回班里，我把半页稿子留在书包，桌上只摊开林淼要看的那张图。她用笔圈出小耳朵旁边挤在一起的两个数字，我记录下来。
午休铃响之前，她合上笔帽，抱起自己的本子回到座位。我把她圈过的图收起来，约唐闻溪的那张纸夹到语文书第一页，只露一个小角。
林淼在前排趴下了。我也把水杯推远一些，给胳膊留出地方。风扇在头顶转着，我慢慢伏到桌上，袖口还留着一点糖醋汁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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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最后一份糖醋里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