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书机在我手里发出了很响的一声,纸上却什么都没有。
我把它提起来,下面露出两根弯钉,像刚从纸里站起来,又被我一掌拍弯了腰。
英语课代表让我帮忙订好几份散页,自己抱着练习册去办公室了。我答应的时候,离上课还有八分钟。现在过了一分半,我钉好了一份,拆坏了一份,还有三份整整齐齐地躺着,仿佛和我没有关系。
林淼从前排回来,手里拿着剪下的两小条纸。我请她搭把手,她看了一眼订书机,先把一张纸搁在旁边。
上面画着一只螃蟹,两只钳子软软垂下,头顶写“请假”。
“今天不能上班。”她说。
我已经把坏订书机拿在手里,听到这句又放下,仔细看了看那张纸。
“它什么时候请的?”
“刚才。”
我捂住嘴笑,笑完又急:“那也得有人替它啊。”
我朝第二组问谁有订书机,一个男生从笔袋里掏出一只很小的,先伸手来拿请假条,说要看它请多久。我没来得及答,旁边另一个同学也挤过来,在纸下方空处补了一句“要求带薪休假”。
林淼抬眼看他。
“它有工资?”她问。
“有吧,每天吃这么多钉子。”
她拿笔划掉“带薪”,在旁边补了个小小的饭碗。另一个人说干脆把钳子卸掉,画成龙虾,林淼没接他的笔,把纸往自己这边移了移。
“你另画一只。”
那男生转身去找纸,真蹲在桌边画起来。画到第二根须子时铃响了,他还想继续,前排提醒老师来了,大家这才把东西收回去。
我用借来的小订书机压好最后三份,把坏的放到资料桌最里面。那张螃蟹请假条留在旁边,没贴上去,林淼说下课她还要改。
英语老师进门,看到散页收齐了,叫我们打开练习册。我正要递还小订书机,手指碰到一根没拔干净的弯钉,赶紧缩回来。林淼拿橡皮替我垫住纸,才把钉子一点点拔出来。
她在我旁边低声说:“现在真的要请假了。”
我瞪她一眼,憋笑憋到老师讲完第一句才松开。
下课后,我先把订书机还给主人。他在废纸上画出的龙虾长着四根大钳子,自己也不满意,团成一团扔了。我把钉坏的纸收好,准备留作草稿,林淼来拿她那只螃蟹,顺手把硬壳夹子也放到了桌角。
夹子里露出几张裁小的纸,最外面那张有个抱着被子的人,头发翘起来,像刚从床上被拽走。
“这是昨天那个?”我问。
她点头,说不是同一个故事,昨天我看见的门在后面。
我伸长脖子看,她没马上合起来,却把两张英语卷抽了出来。刚才忙着订纸,几种东西混到一起去了。
她把画重新夹好,抱回自己的桌子。我手里还剩几截弯钉,心思已经跟着她那只夹子走了。
中午,林淼吃完饭回来,我问能不能看看。
她从书包侧面抽出来,在桌上翻开两页。我把椅子转过去,坐得比平时近一点。第一页,小人抱着被子在屋里找枕头,找过床底、柜顶,甚至揭开了锅盖。最后一格,枕头坐在窗外的椅子上,埋头吃一碗面,身边还竖着它自己的筷子。
我读到锅盖那里就开始笑,看到枕头吃面,笑得半天没问出下一页。
林淼用手指点点左下角:“你漏了一格。”
我往回看。小人已经跑到门口,突然又折回来,给床头那只闹钟盖好被子。
这下我更想看后面。她却没往后翻,只让我看已经摊开的第二页,小人抱着被子坐到枕头旁边,面摊老板望着他们,手里拿了两个碗,又默默放回去一个。
“他为什么放回去?”
“还没想好。”林淼说。
“可以是枕头说我不吃葱,小人说我也不吃。”
她抿嘴笑了一下:“那他也不该少一个碗。”
我又想了两个说法,她一直听,没有拿笔记。我看见画里那只碗的边缘擦过几次,凑近一点,才看出原来那里还有一把勺子。
“你画多久了?”
“暑假开始的。不是每天都画。”
“那正好。”我把本子拉过来,“我们可以在图边放两格。广播讲完一个地方,就把你的这个接过去,大家会等下一期。”
她原本搭在页边的手不动了。
我已经往本子上写“漫画”,又在旁边写我们刚想好的栏目名《放学以后》。这个名字是前两天拿给王老师看稿时写的,午饭播,也可以讲放学以后去的地方。我还打算给名字画个往外走的小人。
林淼把夹子合上。
“这本先不给栏目。”
我笔还悬在那个小人头上:“两格也不行吗?”
她摇头。
“你不用另外画,就从现成的里面挑。这个特别好笑。”
“我想自己慢慢画完。”
我看着合上的封面。封面包了旧课本的牛皮纸,里面有一根细皮筋从角落露出来。我一直觉得她只要愿意给别人看,大家肯定喜欢;现在她说不愿意,我刚才想的那些喜欢,好像全没地方放了。
“画完再给也可以。”我说。
她把夹子往书包那边收:“画完我也想先自己留着。”
我嗯了一声,声音比想要的小。本子上的“漫画”旁边还空着位置,我拿橡皮去擦,擦了两下,又怕她以为我在生气,干脆把那一页翻过去。
林淼拿水杯喝了一口,问我螃蟹的请假条能不能再拿回来,她想把最下面那一行改掉。我说能,就在资料桌上。
她走过去,我的椅子还朝着她空下来的座位,一时不知道转回去会不会显得太刻意,只好翻开自己的地理书。
地理书翻到河流那章,我没看进去。纸上整整齐齐的箭头,我认得方向,旁边那段字却读了两回才知道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螃蟹回来了,没坐下,先从夹子里找橡皮。一张小纸滑到桌沿,我替她按住,发现页角写着“六”。
“少了七?”我问,手已经搭到下一张的边上。
林淼把整个夹子收回去,放到自己面前。
“不用,我待会儿找。”
我抽回手,指头在裤缝上擦了一下。
窗边有人往楼下喊,另一个人在借字典,教室里和平时一样热闹。我却觉得自己坐的这半张桌子静了下来。她低头找页码,我把椅子轻轻转回正面,腿撞到桌脚,响了一声。
我没再回头。
下午数学课,我把笔一直攥得很紧,老师在黑板上写例题,我跟着抄,到下一行又落了一个条件。我只好从上面画箭头添下去,字挤在一起,怎么看都乱。
课后有人来拿广播纸图,我很快就站了起来。把几张纸找出来递过去,只花了两分钟,对方说谢谢,我回到座位时,却又不想看那道还没抄全的题。
林淼正在收东西。她没有把散页全塞进去,而是按右上角的小字一张张对,数到一半,停在两张之间。
我看了两次,最后还是开口:“我能帮你找页码吗?只看右上角。”
她抬头看看我,过了一会儿点头:“一到十四。第七页和第十一页没找着。”
我把手放在桌沿,等她把一叠纸推过来,才拿起最上面一张。纸有点软,角都卷了,我没有替她压平,怕把铅笔印蹭到手上。
找到第七页时,下面压着那张没画完的面摊。我只抽上面这一张,递过去:“这个。”
她接住,按到前面六张后面,肩膀像松了一点。
第十一页不在夹子里。我们又找桌斗,我拿着她报过的页码在草稿上画短横,她拿出来一张,我便划掉一处。最后是在英语散页中间找到的,她上午为了订纸,把它也顺手夹了进去。
“这张差一点被交走。”我说。
林淼低头看了看,笑了。她把画塞回夹子,从边缘捋到另一边,才把松开的皮筋绕上。
我将英语卷给她放到外面。她拿起那张螃蟹请假条,递给我看,新添的饭碗旁边画了一个拒绝加班的小叉。
“借来的订书机还了吗?”她问。
“还了。你这个明天能上班吗?”
“我得再看一看病情。”
我笑起来,才觉得午饭后一直堵在喉咙那点东西下去了一些。
她把螃蟹夹到另一页,问地图还缺不缺小图。我说缺一只耳朵,提示那里能对着编号听声音,还缺一本翻开的书。
“这两个我可以画。”她说。
我低头看自己的稿子,差点把另外两个也说出来,舌头在嘴里转了个弯,最后只问:“多大?”
她拿手指比了一格。我递过去一张空纸,她自己分出两块,没有去翻刚收好的漫画。
放学时我们一起走到校门。她提起上次说的鸡翅,说她妈答应了,不过要等周末再做。我说我爸也答应煎藕饼,又补一句,他答应的时候在看电视,可能得再提醒。
林淼侧头笑,说她妈会记在买菜的纸上。于是我到家先写了一张“藕”的纸,放在我爸的钥匙下面。他进门看见,以为我在做语文默写,站在门口念了一声。
我从房间探头:“买藕。”
他又看了一眼,拿笔补上“买”,折好塞进口袋。
吃饭时,我妈说晚上要用一下餐桌,接着看她那本学习资料。我问她是不是也要考试,她夹了一筷子青菜,说要先把报名的事弄明白。
“你不就在公司算账吗?”
“还想换个离家近一点的地方。总不能只等人家来找我。”
我爸问她那张表要不要复印,她说办公室能印,让他别把夹在书里的纸当废纸收走。他举起手,说上次只收了一张,上面也没有字。
“背面有。”我妈说。
我想到下午那些找不齐的漫画,低头笑了一下。她看着我,问是不是也弄丢过东西,我说没有,就是今天替人找了两张纸。
吃完我把碗收进水槽,回头看,我妈已经将桌布卷起一边,把书放到了干净的位置。我爸带着抹布绕过她,轻轻擦掉另一边的汤印。
晚饭后,我把地图稿从桌面挪开,下面露出一张第一次月考的复习表。那是我自己画的,上面写节后周四开始考,语文、英语、数学分开,每做完一项就能涂掉一格。
语文那行有两格,英语那行有一格。数学从头到尾白着。
我摸到铅笔,原本想先把空格的边重新描直,手伸到一半,停下来,把白天没抄全的例题翻出来。条件少在最上面,得先补。
我写下第一行,又去书包找练习册,翻出来的却是林淼画小耳朵用的那张纸。她只画了轮廓,旁边注明“明天描”,线细得几乎看不见。
我把它单独放到桌子上方,免得弄皱,再去翻练习册。窗外有人在收衣服,竹竿碰到栏杆,响了两下。我对着题看了好一会儿,才在草稿上写下一个等号。
等号后面还空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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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请假的螃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