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帚分到我手上时，比林淼那把少了半边。
我把两把并在一起，请她看看这个区别。她认真看了看，将自己的那把往旁边移了一点。
“现在看不出来了。”
我追着要换，她抱着扫帚躲到花台另一边。刚躲过去，一片湿树叶就牢牢粘在她鞋底。她抬起一只脚，低头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我伸手替她撕下来。
上周余晓那段已经录好了，节前又试播了一回。她听完自己的声音，觉得比念课文还紧张，后来还是坚持用了她写的那一句。我把小凳子补到图边，已经开始留意下一处能放什么。
九月下旬的大扫除，王老师把我们几个分到实验楼后面。这里在我的草图上是一条直线，绕楼一半就能通到前面的路。我原以为很快扫完，还把学校借来的录音笔收在书包里，想留一点扫地的声音。老师说先把地扫干净再录，我答应得十分痛快。
真正走进来才发现，靠墙的工具柜打开一扇门，占去大半条路，花台从另一边伸出来，中间搁着一只蓝色拖把桶。
桶没装多少水，推起来却往左歪。我试着把它摆正，松手，它又慢慢转回去，停在花台脚边。
“谁放这儿的？”我问。
林淼蹲下看轮子：“可能它自己来的。”
我拿扫帚柄顶住桶侧，叫她先帮忙推开，下面有一堆纸屑。她伸手试了一下，小轮子卡着不转，另一边还要往前跑，桶身一斜，里面那点水晃到边上。
我们同时松手，又同时伸手扶，差一点碰到头。
林淼站起来，将扫帚靠在柜边，掏出笔。
“你还画？”
“等一下。”
“现在它是咱们打扫的地方。”
她朝我看看，停了一会儿，说她刚才已经扫过花台底下，墙边的那一段该轮到我。我顺着她手指看过去，确实，那道砖缝里干干净净，只有我一直在桶旁边转。
我弯腰把纸屑往外勾，没勾出来，扫帚的细竹条先被卡住。林淼拿着自己的那把过来，从另一头往外推，这才把缠成一团的东西弄出来。
里面有半张泡过水的练习纸，两根吸管，还有一枚发白的树叶梗。我拿簸箕接住，觉得这条我画得很轻巧的直线，实在一点都不好走。
“你扶桶，我把它推到柜子这一边。”
林淼照做了。我们从花台外侧绕，桶轮撞上砖缝，发出短促的一响，她手上的笔从口袋掉下来。我用脚挡住，她把笔捡起，站在原地忽然笑了。
“像不像有一条腿不想走？”
“哪条？”
“这条。”她弯下腰，用手指点了点卡住的轮子，“另外三条已经放学了。”
我本来正使劲，听见这句话，手一松，桶又斜了半寸。两个人赶紧扶住，扶稳后又笑，笑得胸口发酸。路口有人经过，问我们是不是把桶弄坏了，我说它来的时候就这样，对方看一眼，也没再追问。
林淼趁我铲纸屑，在一张废纸背面画了只桶。四个轮子伸出去，坏的那一个撇着，桶把垂在旁边，看起来很不愿意被人拖着走。
她将画竖起来给我看。我一笑，簸箕又抖了一下，半截吸管掉在鞋面上。
“你先别给我看。”
“你要看的。”
“等我把这堆倒了。”
倒完垃圾回来，我看见她已经在桶旁边蹲下，拿手把轮缝里夹的一团旧线挑出来。我以为这下能转了，推了推，依旧歪。她抬头说可能轮子本来就不正，我们不敢再掰，便把它放回工具柜边能停稳的位置。
墙根还留着一道窄窄的灰。我把扫帚伸进去，一用力，刚铲成堆的纸屑又散了。林淼站在旁边看，等我扫第二回，才把自己的扫帚递过来。
“换一下试试。”
我接过她那把，结果还是一样。她拿着我的少半边扫帚，侧着扫进去，短短地往外拨了两下，灰和碎叶便跟着出来了。
我看着她，她把扫帚再递回来，脸上有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不是扫帚的问题？”我问。
“也不全是。”
我照她的样子扫，力气收小，果然没再满地跑。最后那片贴地的纸却怎么也不肯起来，她找来一截硬纸板，从边缘慢慢铲，我蹲在旁边扶簸箕。两个人的影子挤到墙上，轮廓只剩一团，分不清谁的胳膊。
她一抬头，说我脸上有灰。我拿手去擦，忘记手上也有，擦完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现在呢？”
她从口袋里翻出剩下的纸巾，抽一张给我。那张纸巾蹭到脸上才让我想起，刚才跟路过的同学解释桶没坏时，我可能就已经这样了。
我擦了三遍，请她最后看一次。她点头，我才敢把书包抱过来。画图之前先在地上蹲了这么久，裤脚已经皱成了一团。
我在草图上把那根直线折了两折，绕开花台，又在工具柜处留了一小块空白。纸贴着书包写，笔画歪了，我干脆换了方向，先不追求笔直。
“这张先别扔。”我指林淼的桶。
她把画夹到自己本子里，问我为什么。
“录点它走路的声音，跟这个一起放。”
她看了看那只安静下来的桶，说它可能不想走了。
陈序就是这个时候从路口经过的。
他拎着一小捆学校的线，另一只手还拿着要送回广播室的袋子。我喊了他一声，他停下看我们，又看满地没干透的水印。
“扫完了？”
“差一点。你先听一下这个。”
我把桶推了半尺。轮子先磕一声，再拖着地擦出很短的一串响。陈序把线挂到手腕上，问是不是想录这个，我点头，把书包里的机器拿出来。
“王老师知道。下午借到五点。”
他看了下时间：“那先试一小段。我还得把这些送回去。”
我站到林淼旁边，按下录制，示意她推。我一边扫着最后一点碎屑，一边介绍桶在哪儿，才说到第三句，她手里的轮子又卡了。我让她再推一点，自己脚下也跟着移动，扫帚来回摩擦，卷起一片细灰。
陈序没拦我们，等我按停，把耳机插上，听了两秒便递回来。
我的介绍在里面忽远忽近，沙沙的扫地声倒特别勤快，来回都不缺。
“这回不是水管。”我说。
林淼接过去听了一耳朵：“是你那把少半边的扫帚。”
“少了半边还这么响。”
陈序把机器接稳，让我站远一点。他先在原地不动，录林淼推桶。她轻轻推了一下，没有刚才那样响，又加了一点力，轮子嗒地碰过砖缝，紧接着吱了一声。
这次听得很清楚。
我凑过去，想马上把那句话补上。他说先停一下，让林淼说说为什么画这个。我本来准备替她起个开头，林淼却已经把纸展开了。
“因为它有一条腿不想上学。”
“你刚才说的是放学了。”我提醒。
她想了一下：“一样。就是不想在这里。”
我笑得往后退了半步。陈序没按录音，等我们笑完，才问这张画以后放在图边、声音试着用在校内栏目，她愿不愿意。林淼说可以，但这句她还得改改，不能让老师以为她在说自己。
于是她换成了“这个轮子老是往旁边跑”，说得很慢。第二遍又觉得太慢，最后用了第一遍。
轮到我介绍路线，我指着那条新添的折线，说“经过工具柜的时候，注意这个乱子”。
一瞬间谁都没接话。我自己先反应过来：“轮子。轮子。”
陈序按了停止，低头笑得手上的线晃起来。林淼用画挡住脸，我从她头顶也能看出她在笑。
“你们要把这个剪掉。”我说。
“刚才没扫地，录得很清楚。”陈序说。
我伸手去拿，他往我这边递，没有躲。我握住机器，先找回刚才那段，又停在删除键前。
“我重说一次。刚才那个先留着，别给别人听。”
他点头。我把机器还给他，重新读完，没有再说错。林淼替我把图压在花台边上，一滴积着的水落下来，我们两个同时把纸往回抽。
离五点还有十分钟，我还想请陈序去前面走廊听一次椅子拖地。他已经把耳机线收起来，说今天来不及，广播室的老师在等。
“就在前面。”
他把袋子系好，抬头看我，没顺着我的手指走。我看见校门方向已经有学生一群一群出去，便将那句“很快的”压住，把录音笔一起递给他。
“那帮我还这个。我先去放扫帚。”
他答应，确认拉链扣好才走。我和林淼提着东西回到工具柜，发现那只桶又占着我们要走的地方。
“还得请它让一下。”我说。
林淼用脚尖抵住轮子，这次我们从另一侧绕过去，没有再推它。
回到教室，其他人走得差不多，窗边还留着一块没擦掉的黑板印。我们得等值日生扫完最后一组才能放椅子，便把图摊在后排桌上。
林淼重新画那只桶，右边轮子越画越歪。我在旁边誊清路线，抬头看一眼，又看一眼，终于用铅笔往她那边比了比。
“这个往里一点，会不会看得清些？”
她没答。我以为没听见，笔尖轻轻挨到纸上，刚拖出一点灰色，她的橡皮就放在了我笔尖前面。
“那就不是它了。”
我停住：“我只想把这个轮子……”
她把纸往自己这边收了一寸，我才看出那道歪线是连着桶身的，不是她没画准。
“好吧。你画。”
我把笔收回，低头画自己的墙。墙本来好好的，被我多描了两次，反而粗了一块。我想拿橡皮，林淼正用，伸过去的手又拐去拿水杯。
她擦完，将橡皮放到两张纸中间。
“现在给你。”
我把自己的那道粗线擦掉，余光看见她给轮子又加了一个小小的阴影。这回真像撇着脚站着了，我忍不住说比刚才更像。她嗯了一声，终于把画转过来，推到我们的两张纸中间。
我用手指圈出地图侧边的空地：“放这里？路在左边，你这个在右边。”
“可以。不要压住我的脚。”
“你的桶的脚。”
“差不多。”
我问她名字写哪儿，她在桶下方写了“林淼”，比早上签表的字小得多。我把自己那条路线单独放到另一边，标上起点和终点，留着明天给王老师看，没有急着拿胶水粘。
前面打扫的男生抬起椅子放上桌，我们赶紧把摊开的东西收拢。林淼将画夹进一本课本后面，课本里还滑出另外几张纸，边上都有小小的页码。我只来得及看见一扇歪门，门里露出一只手，她已经把纸收回去了。
“还有别的？”我问。
“嗯，自己画的。”
我心里痒了一下，正想再问，她先说今天想早点回家，家里有卤鸡翅。
“甜的吗？”
“有一点。”
我想到家里昨天剩下的冬瓜汤，拎书包的动作顿时慢了下来。她侧头看我，说要不哪天让她妈多做两个，带到学校来。
“可以吗？”我问。
“我得先问。”
我点头，又说自己能带我爸煎的藕饼，可说完才想起我爸已经好多天没做了。于是我们走出教室时，各自多了一件回家要问的事。到楼梯口，我拿出来看了看今天的图，发现林淼给那只桶多画了一条细细的尾巴。
“桶哪有尾巴？”
“拖把上的线。”
我回头望了望实验楼。天已经有点暗，那只蓝桶肯定还停在柜边，看不见我们这边了。
我把画重新夹好，追上已经下了半层楼的林淼。她回头问我，藕饼到底是薄的还是厚的，我用手指给她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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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后巷不是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