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上的凳子有四条腿，实际那张只有三条腿看得见。
剩下一条被拖把桶挡住了。桶上架着两把拖把，水顺着布条滴下来，凳子底下湿了一小片。昨天递纸条的女生站在我旁边，拿书挡着校服裤腿，脸上的笑慢慢变成了纳闷。
“上星期还没有。”
“可能刚用完。”我说。
她叫余晓，高一二班。早上我去二班门口找她，先把纸条伸进去，里面的人接过去，又把她叫出来。我准备好的几句道谢没说完，她便从抽屉拿出一本书，问中午能不能去看一下。
现在书拿来了，我们却得先绕过一只桶。
我走到另一边，试着把凳子拉开一点。凳脚刮着地，发出很难听的一声。余晓伸手来帮，我一抬头，看见借阅老师正从窗口后面望着我们。
“先别挪。桶下午还得用。”
我连忙把凳子放回原处。她从里面出来，给我们比了比借书时排队的位置。上午人多，队伍正好在凳子前面拐弯，要是有人坐着，膝盖一伸，后面的人就得侧过身走。
我蹲下去，用本子量了量那段空隙，量到第二个半本，余晓已经站到我对面，模仿排队的人走了一遍。
她的书角轻轻碰了我的肩膀。
“你得收一下腿。”
“我已经收了。”
我们看着彼此，笑得都有点无奈。我还以为今天只需要来坐一坐，十分钟就能把一个新地方添上去。
“窗后面那条走廊宽一点。”借阅老师说，“本来就有两排凳子，你们去看看。午休前记得回教室。”
余晓把书往胸前抱了抱。我问要不要过去，她点头，走得比我快一点。
另一边的走廊光线没有窗口那里亮，午后的太阳被楼挡着。贴墙有两排凳子，中间隔着一根方柱。外面那排前头就是过道，里面那排在几扇窄窗下面。我们先坐到外面，一个高二男生夹着篮球经过，顺手把球在地上拍了两下。
余晓看了看我。
“要完全没声音，可能……”我正想说很难，见她已经把书放在膝头翻开。
“这样就行。我在班里读到一句，旁边就会有人问我读到哪儿了。”
她说这句话时，我刚准备问她读到哪儿了，只好临时改口：“这是什么书？”
封面是《昆虫记》，边角包了一层透明胶。我想起小学作文里抄过的几个词，没敢说自己也看过，低头瞄到页边有一张折成细条的旧练习纸。
她拿出来给我看，是弟弟画的虫子，腿数得不太对。
“他说这个比书里的好看，非让我夹进去。”
“他画的是什么？”
“他也没说清楚。”
我数到第七条腿，停住了。我们换到里面那排，她重新翻开书，这回没用手掌挡太阳。前面两个人从柱子外走过，没有碰到我们的膝盖。
我把原来圈的位置划掉。余晓凑过来看，问是不是不能放了。
“换到这里。你觉得呢？”
她把书合在刚才那张虫子纸上，向旁边挪出一点位置。
“这里可以。坐两个人也不挤。”
我坐过去，发现凳面不是很平，书包一松手就要滑下去。我用脚抵住，想在图上添一句提醒，她已经把自己的书包贴着柱子放好了。我也学着放过去，把那句还没落下的字留在了笔尖上。
十二点十三分，她看了一下手表，说该回去了。我还没把这一小块画完，便一手托本子，一手拎书包，跟她往教室走。到岔口她指指二班的方向，我们才分开。
下午陈序来问看的地方怎么样，我拿给他看。地图中间一大团擦过的灰色，旁边才是新的凳子。
“我还没走。”他说，“明天带我看看？”
“明天先让林淼照图找，你别帮她。”
他抬头看我：“我还没帮。”
我这才觉得自己说得像早知道他要作弊，赶紧补一句：“我是怕自己忍不住。”
第二天，我们在食堂门口碰齐。林淼还拿着一小袋餐巾纸，陈序替我拿本子，我手里只有那张重新画过的小图。
“先说好，”林淼把图接过去，“我是真的不认路。”
“就是想让不认路的走。”
她低头看了半天，把图转正，又抬头看一次教学楼。走到第一个转角，我下意识地往前迈，她立刻停下，我也只好停下。
“你要走我前面吗？”
“没有。我看看那儿是不是有水。”
那里干得很好，太阳已经把地砖晒出一道浅浅的亮边。陈序站在后面没说话，低头踢开了一片卷着边的落叶。
我把两只手塞到书包带下面，跟着林淼走。
她在旧楼梯前先看见那个叉，没往里拐，到借阅窗口后面却犹豫了一下。两排凳子都画着窄窄的长方形，我把新凳子涂了一遍，但跟墙的距离没留够。
林淼走到靠过道那排，一屁股坐下。
“到了。”
我脱口而出：“不是……”
她将图举起来，正好挡住自己的半张脸。我剩下那两个字被纸挡回去了。
陈序凑过去看图，过一会儿说：“我也可能坐这里。”
我问林淼哪一笔让她选了这一排。她指着方柱旁挤到一条线上的两张凳子。
我坐到她旁边，擦开两张凳子的距离，陈序替我压着纸角。我拂掉裤子上的擦屑，又补上窗子。
里面有三扇窄窗，每扇分成六格；外面这排背后是墙。我把六个格子认认真真画出来，写“窄窗下”三个字。
林淼看完，抱起书包走到另一排，坐下后朝我招手。
“这回可以了。”
余晓从窗口那边过来时，我们三个正好挤在一排。她拿着前一天的书，见没有地方，就停在柱子旁边。我连忙站起来，给她让了一个位置。
她坐下，看见图上新添的六格窗，说这里真的有点像她的凳子了。
我把笔递给她：“你要不要写一句？比如适合午间……”
“你等等，我想一下。”
她拿着笔，看了好一会儿。我等着，眼睛却已经跑到她书上。那张虫子书签只露出一根腿，夹的位置比昨天靠后了不少。
最后她写：“吃完饭还能看十分钟书的地方。”
“十分钟会不会太短？”我问。
她说不短，有时候回教室收一收桌子，十分钟就没了。我看着她这句很普通的话，想起自己昨晚在图上写的“静谧阅读区”，默默把那几个字擦掉。
我们果真在那里坐了十分钟。林淼拿出一本小本子，没画凳子，在页角描她自己的手。我本想问陈序下一段录什么，见他靠着柱子把英语词汇折页翻开了，又把话收了回去。
我没带能看的书，只好借余晓翻前面的目录。她把书平放在两个人中间，自己在后半页读，我翻目录时小心一点，免得把她那边掀起来。
对面来了两个高二女生，一个端着保温杯，一个拿着苹果。苹果上已经缺了一口，她们坐到靠过道的那排，说起下午的体育课，声音不大。林淼抬头看了一眼苹果，又低头在纸上画自己的手，原来空着的手掌中间多了一个圆。
我用胳膊碰她，她把本子往我这边歪了一点，那个圆上还有个小小的缺口。
“你饿了？”我轻声问。
她摇头，在旁边加了一片叶子。这下又不像人家手里的苹果了。余晓听见我们笑，翻页时也抬起头看了一眼，三个人各自低回头，谁都没催谁。
远处传来篮球落地声，有人从窗口借走一本书，塑料袋窸窣地响。我读完目录，居然还有几分钟。
十二点十二分，余晓合书起身。我看了看表，跟昨天几乎一样。林淼把画了一半的手掌留在纸上，陈序也把折页塞进口袋。大家谁都没说再坐一会儿，从走廊走出去时，阳光一下落到了我们脚面上。
放学去办公室，我把这两天的图都带上了。
王老师先看那张灰扑扑的旧图，问为什么擦成这样。我指给她看，解释原来的地方有桶，旁边还得排队，再讲到林淼坐错凳子。讲到这里，林淼从门口接了一句：“图让我坐的。”
她原本说只陪我到楼梯，后来想起地理课有一道题要问，便一道来了。
王老师笑着让她进来，翻到新图，看到下面写着午休前回班，没有让我擦掉。她问我们今天有没有来得及吃饭，我说有，甚至坐了十分钟。
“可以再做一段试试。”她说，“下周的稿拿来，我看过再定时间。别一下添太多。”
我已经在本子上摊开了另一页，画着食堂和操场。她指尖还压着眼前这张，我只好将后面那页收回去，改问这张可不可以先补到公告栏上。
她点头，又提醒别把之前的路线盖住，新生这阵子还在找窗口。
林淼打开练习册问题。我在旁边等，才看见王老师桌上还有一本小学生练字本，名字跟她的姓不一样。她讲完题，把本子收进手袋，说要去接儿子了。
我们让开门，跟着她走到走廊，林淼转回班里拿落下的水杯。我看见陈序在楼梯下站着，手里提着一个空塑料袋。
“等谁？”
“你。赵齐他们去打球了，我先没去。”
“为什么？”
“想问这张图还能不能继续用。”
我把新图举起来。他看见王老师在背面写的那行字，伸手托住底边：“余晓那句，比你原来那句好听。”
“你还没听过我原来那句。”
“看过。静什么的。”
我将图翻回正面，挡住自己一点不服气的表情。走到食堂侧廊时，余晓从另一头过来，刚还完一本书。我把获准贴图的事告诉她，她伸手在书包里摸，想找那张旧纸条，我说纸条在我这里，不用再写。
陈序问她，下回录这段时，愿不愿意自己介绍。
她看了我一眼：“我说？”
“就像今天这样。”我说，“吃完饭，在一个不妨碍别人……的地方……”
我停住了。刚开口，又变成我的话了。
余晓笑了一下，说她其实只想说，书不用翻得那么快也来得及。
陈序看向我。我把笔拿出来，翻到图背面：“你再说一遍，我记。”
她慢慢说完，想了一会儿，又把“那么”去掉，说自己说话没有这么文气。我便把那两个字划掉。
约好下周找十分钟试录，她先往校门走。陈序把那个空塑料袋撑开，我才发现他是准备去买几个馒头带回家的。
“我刚才是不是耽误你打球了？”我问。
“现在去也只能捡球。”
我看了看他手里的袋子，又看了看北面球场。他笑了一声：“我本来也得先买这个。”
到了校门，风把图吹得翻过来，我赶紧捏住。余晓那句话下面，刚写上的录音时间还没干，指腹蹭走了一个小黑点。
我把手指举起来吹。陈序在旁边看了半天，问我这样墨能不能吹回去。
“你管我。”
他说不管，去买馒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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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图上多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