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删掉了“欢迎大家来到”,又删掉了“美丽的校园”,讲稿还是长。
林淼看了半天,说:“你先别删字。你这一句本来就能走到下一页去。”
周五放学,教室里剩下几把没推回去的椅子。我们把前后两张桌子拼拢,我和她一边,陈序和唐闻溪一边。唐闻溪说明天要去外婆家,今天最多帮忙看到五点二十。她把手表摘下来,搁在两张桌子的接缝上。
我瞥了一眼,立刻拿铅笔在第三页上划了一道。
“这些可以先不说。”
陈序把纸转过来:“哪一些?”
我指给他看。那一整段从江堤写到对岸小船,连昨天没录到的自行车铃也在里面。我本来想就算节目暂时不到江边,结尾也能提一句。
唐闻溪数了数:“你这不是一句。”
“我知道。现在没有了。”
我把那页折到下面,压得严严实实,心里还是有点舍不得。江边原来试着编的一号也先收起来,正式这张图从校门重编号,暂时只留三个地方。
王老师中午看过稿,把借书路线圈了出来,说第一次先让人走得到就行。旧录音笔也已经办妥,周日可以带去做声音,周一早读前连同成品交回。陈序家里的电脑能用到十二点。我们已经有了时间、地方、机器,似乎只要把这些字塞进去,事情就成了。
可陈序说,校门和走廊都得留一点声音,不能从头到尾只有我说。
“那我再快一点?”
我一口气读完从校门到楼下那段,最后两个字没气了,用一个很小的声音补出来。林淼把我的水杯推过来。
“你先活着到图书室。”
我喝了一口水,唐闻溪已经开始笑。她笑得挺安静,肩膀却抖得我不能继续念。
“哪里能不讲?”我问。
林淼从本子上撕了一小块纸,画了只装着几本书的箱子,放到窗口旁边。箱沿歪着,最外侧那本书伸出来一点,像正要往下跳。
“我们昨天看到的这个。”
周四补录时,借阅老师正好在把书放回周转箱。我们说清是想试着给午间栏目录一点,她便让大家往旁边站,等那拨借书的人走完才开录。我在稿子里为那只蓝箱写了四行:什么颜色、多高、放在窗子哪一侧、里面大概是什么。
林淼的小箱子只有拇指那么大。
我拿着那片纸去问收拾书包的同学:“你看,这个地方是干什么的?”
“借书?”
“怎么知道?”
“你画了书啊。”
他低头继续往书包塞英语书,没明白我为什么站着不走。
我回到桌边,划掉那四行。林淼把小纸片贴上去,又问我船还要不要。我说船不放这一期,她便把画船的半页推还给我,没顺手扔掉。
唐闻溪将两个长句拆开,把“从左侧绕过”改成“沿教学楼外墙走”。我忍不住提醒,这句话我昨天改过了。
“你后来又写回去了。”
我翻前面那张图,果然是。她用笔尾指了指两份:“你拿错的那份。”
我把旧稿的一角折下去,叠到书包最里侧,免得再被自己翻出来。
五点十九分,唐闻溪把表戴回去。我们还差最后一段,我抬头正想问,见她已经拎起书包,便把那一页收回来。
她走到门边又回头:“不用把每一个‘然后’都留下。你已经用了九个。”
陈序数到第五个,我伸手盖住稿子:“不用当场点名。”
周日我到维修铺的时候,门边少了两台风扇,多了一只倒扣的电饭煲内胆。
陈序坐在里面的小桌前,电脑还没开。我以为他在等我,走近才看见他把英语练习册摊在键盘前,正对着一句话皱眉。
“我来早了?”
“没有。最后一句。”
他写完,合上书,把桌面腾出来。我把稿子和图摆好,最上面压着我们各放了十元的小信封。电池和编号贴纸还要用钱,周五放学他去买了一部分,小票就夹在里面。我看了一眼,重新压到杯垫下面。
他爸在外面的工作台上忙,招呼我自己拿凳子。我选了一张矮的,坐下后下巴快跟键盘齐平,又默默站起来换了一张。陈序转过脸,嘴角已经露出一点笑。
“那张是垫东西的。”
“你早一点说。”
桌边的线还散着,他给我让出位置,把我面前一只没盖好的零件盒盖上。外面有人来问风扇修好没有,他爸说再等一会儿。我们便先戴耳机,听这一周录下的几段。
周四的走廊脚步比校门口响,鞋跟一落地,后面总跟着薄薄的一层回声。周五王老师又协调了早读前的二十分钟,我们在校门内录了一小段陆续进校的脚步,没有把旁边几个人聊天的那段留下。借阅窗口那份很短,翻书、书脊碰箱沿,还有老师同意录的一句“从这边登记”。
我原来觉得这些声音平时太普通,这会儿听,竟然能想起那个蓝箱子的角磨白了。
“先放脚步,再说话?”我问。
陈序点头,给我留了一段空白,示意可以试了。
我一见屏幕上的线开始往前走,就张嘴说“从校门进来”。他伸手暂停。
“还没走进来。”
“啊?”
他把前面那点声音重新放给我。我一句话,已经压住了大半脚步。
第二次我憋着不说,等得肩膀都僵了,他才抬一下手。我吸足一口气:“从校门进来,今天的路线从这里开始。”
听回去的时候,我自己的声音庄严得让我缩了一下脖子。
陈序没有看我,正在调那段开头。我怀疑他是怕一看我就笑。
“像天气预报。”我先说。
他终于转过来:“下面是不是六中大部有走廊?”
我拿稿子敲了一下他的胳膊。他笑着躲开,我自己也没忍住。外面他爸问什么这么好笑,陈序说没事,天气好。
录到借阅窗口那段,我找下一页时停了一下,接上“先别进楼”。听着很像走到门口才临时想起来把人叫住。
我说要重来。他又试着把停顿剪短,结果前后的音接得发硬,仿佛有人突然换了一口气。
“原来的呢?”我问。
他点回原来那段。两个人听完,我看看图,路线没少,楼门也没走进去。
“这个空着的地方,听着有点好笑。”
“是。”
我瞪他一眼。他补了句:“但我接的那个更怪。”
他又连了后面两段。我往前凑着听,到句尾突然觉得少了东西,伸手指屏幕,他以为我要鼠标,便往我这边推。
“不是。我刚才说的是借书,现在只剩借了。”
他倒回去听,果然把“书”的后半截也剪没了。
“你把书借走了。”我说。
他拿鼠标的手停了一下,低着头笑。我原本有点绷着,见他也能被自己弄错的地方逗乐,便把凳子搬近些。等他退回上一步,我盯着稿子,让他在那两个字前后各放一次。这回完整了,我用铅笔在字底下轻轻点了一下。
“这里就留着,别动它了。”
“好。”
我把鼠标推回去,他挪开水杯,免得我的稿角浸进去。两张纸之间的空隙越来越小,删下来的那页江景被我叠成半张,垫在胳膊下面。
最后我们留了那个停顿,把另一处重复的介绍删掉。十一点过半,整段终于从头放到尾。我坐着没动,陈序也没碰鼠标,外面收音机里有人在报午间新闻,我们只能把耳机又按紧一点。
六分钟。
我立刻看他的脸,想确认不是机器计时弄错了。他用手指点了点屏幕最右边,脸上也有一点等不及似的笑。
我们又完整听了一遍。我在图边写下三个号,他把声音文件起好名字,存进装学校材料的那只旧U盘。那是老师随录音笔借的,周一要一起交。我把袋子拉好,他把用过的短线卷起来,放回他爸指定的抽屉。
出门时还没到十二点,我饿得连街边炒辣椒的味道都觉得香。陈序送我到门边,说周一记得早一点到。
“记得。”我说,“你也记得。”
“我记什么?”
“别迟到。到时候不是我一个人坐里面。”
周一早读前,王老师听完了成品,停在图上看了几秒,才说中午可以试。
我一整个上午都在等午饭,真到打饭的时候,又没怎么吃得下。林淼把自己碗里一小块甜茄子夹给我,问我是不是紧张。我说还行,她又把那块茄子推近了一点。
十一点五十八分,我们到了广播室。当天值班的高二学姐先检查文件,又把播放的位置点给我们看。王老师在旁边坐下,问图贴好了没有。我说一楼公告栏那张已经贴上,班里也有一张。
中午的音乐快结束时,我突然很想去厕所。
陈序正在把稿子展开,听见我说,抬头看墙上的钟:“现在去还来得及。”
我走到门边又折回来:“还是算了。”
他把靠门的椅子拉开,让我坐。我伸手压住稿子,指尖把纸上的“校门”遮得只剩半边。
十二点零五分,学姐按下播放。
我在耳机里听了很多遍的脚步声,忽然从走廊的喇叭里传过来,声音比我想的大,隔着窗还有一点回荡。接着,是我自己。
我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下面有人端着饭盒说话,椅子拖过地面,楼里另一个方向还传来很响的一声笑。没有谁因为我说话就突然安静下来。我盯着桌上的图,听那个人从校门走到教学楼底下,像正在尽力赶上外面的热闹。
到了窗口前那个停顿,学姐偏头笑了笑。
我立刻探身:“这里其实……”
陈序伸手指了指往前走的时间。我把话咽下,重新坐好。那句“先别进楼”已经响了,后面没有走错,一路到了借阅窗口。
最后一下翻书声停住。学姐接回音乐,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的铅笔硌得指头疼。
王老师问我感觉怎么样。
我说:“原来外面这么吵。”
学姐笑,说饭点一直这样。她顺手把我们的文件收好,另存了日期。我和陈序拿图出门,走廊里有同学往楼上跑,我往旁边让了一下,没有人知道刚才那六分钟是从我嘴里出来的。
下午最后一节课,我慢慢又能记起那些声音,还在草稿纸上画了两笔蓝箱子的边。
放学时,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在门口叫住我,手里拿着照公告栏抄的小图。她问是不是过了盆栽再转,我说对,她便说昨天从旧楼梯走上去又下来,今天总算不会了。
我高兴得多讲了半句,她已经谢完走了。
后面另一个人学我:“先——别进楼。”
我扭头看他,他笑着缩回自己班门口。我也笑了,只不过笑得有一点咬牙。
收书包时,林淼从门边给我递来一张折起的纸,说是二班一个女生送的,人去借书了。纸上写着,她常坐在借阅窗旁边的转角看书,那里下午有风,能不能也画上。
我把纸打开,里面还歪歪地画了一张凳子。
陈序经过我桌边,我拿给他看。他低头看完,问什么时候去。
“明天中午?”
“行。”
我把那张小凳子夹进方格本,夹在原来只画着我们三个号的那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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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六分钟不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