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饭后,陈序的座位空着。
我把录音笔拿出来,又放回袋里。邻桌的男生问我是不是来找陈序,说他去二班了。我说不急,就在旁边等一会儿。等人的时候总得有件事做,我把袋子的拉链拉开,拉上,再拉开,终于听见身后有人问:“这个不是广播室的吗?”
陈序手里拿着一盒没拆的牛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袋子。
“是王老师借我的。你能帮我听段东西吗?”
他把牛奶放到桌上,给我腾了半张椅子。我说站着就行,两个人却同时低头去找耳机口,脑袋差点撞上。我往后退,他把笔袋挪远些,让出一个更大的地方。
我递给他耳机,按下播放。还不到十秒,他就将音量往下调了一格。
昨天我爸也做了这个动作。
“听得出来吗?”
他没马上回答,听到我打喷嚏的地方,嘴角动了一下。我赶紧说那部分可以不要。
“你是在外面录的?”
“嗯。江边。昨天放学。”
我本来打算让他猜,开口就全说完了。
“下雨的时候?”
“已经停了。你也觉得像下雨?”
他摘下一边耳机:“你站在哪儿?”
我把方格本摊开,翻到江堤那页。昨晚多画了几笔,远处有两条船,栏杆一格一格,画了半天。他的手指却停在我站的小圆圈上。
“这儿有屋檐?”
“有。背后就是墙,右边一根管子。”
“落水管?”
我点头。他又听了一次,把耳机递回我。
“那这里面大半是那根水管。”
我没有接耳机:“江也在旁边啊。”
“它离你有多远?”
我看着图。水管伸手就能碰到,江要过完步道、再越过栏杆往下看。我在纸上把那段空白比了一下,没比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长度。
“所以能剪一下吗?留江声的地方。”
“我没听到有单独的江声。”
他把屏幕往我这边转,重新放了一小段。声音哗哗地挤成一团,确实没哪一下像我昨天看到的波纹,可我还记得那条船经过,水在岸边拍得很清楚。
“当时真的有。不是只有水管。”
“我没说江不响。”
有人从我们旁边搬椅子过去,他等椅腿的刺响停了,才接着说:“机器在那儿,跟你看着江,可能不一样。”
我把本子往前推:“那放学你跟我去听一遍?”
他说可以,快得我愣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没空。”
“今天有。”他拿笔在小圆圈旁边点了点,“但别只站这里。外面这个栏杆,还有入口,三处都试一小段。”
“要录多久?”
“先录二三十秒,马上听。不是站得越久越好。”
邻桌的男生探过头,问是什么好东西。我赶紧伸手去按停止,陈序已经把耳机线收回桌上。
“还没听完。”他说。
男生瞧见我本子上的船,说他老家坐过渡船,一大早就开,船上还有卖茶叶蛋的。我顺嘴问多少钱,话题差点跑到早饭上,陈序拿指尖轻轻点了点录音笔。
“先把这一段留着。下午要比。”
我没再碰删除键,把时间又看了一遍。第一次请人帮忙,拿出来的是自己打喷嚏的录音,实在不太像个好开头。
我的三分钟里,还有一分多钟在忍脚痒。
我把这个秘密留给了自己,跟他约五点十分在校门见。他今天扫地,我也要把借阅路线重新抄一张。走到自己座位才想起来,我还没跟他正式说名字。
再回头时,他已经把牛奶的吸管戳歪了,正低着头补第二下。我想算了,放学再说。
下午又落了一阵短雨,放学的时候,操场湿了半边,另半边已经有人抱着球往里跑。
陈序比我晚到两分钟,扫帚的竹刺在他的裤腿上挂了一根。他边走边把它摘掉,问我家里说过没有。我说今天六点一刻之前回,他点点头:“那我们到地方不能聊半小时。”
我把本子夹紧,没告诉他自己其实很会边走边聊。
走了几步,我还是问:“你记得我叫什么吗?”
他侧头看我:“许照宁。”
我准备好的自我介绍忽然没地方用了,只好点头:“对。”
“你刚才还在袋子上贴了名字。”
我低头一看,果然。怕弄丢,早上我特地贴的。我把写着名字的那面转向里面,耳朵有一点热。
“陈序。顺序的序。”他接着说。
“我知道。林淼说了。”
他嗯了一声,见我换手抱本子,问我要不要放进书包。我说还想沿路添东西。他便往外让了一点,免得肩膀碰着我的笔。
路边的早餐铺已经在往下拉卷帘门。我告诉他这家的包子下午买不到,早上甜豆沙最好,馅在中间,第一口得忍一忍。他说自己一般买肉包,我问什么馅,他说能买到什么算什么。
“那不是每天都得猜?”
“也有猜错的时候。”
我想起今天食堂的甜茄子没再出现。
走过沿江街时,他朝一家维修铺里抬了抬手。里面的人正在挪风扇,回头说了句“早点回来”,他应了一声。
“你认识?”我问。
“我爸。”
我朝门里补了声叔叔好,可我们已经走过了半个铺面,不知道他听见没有。陈序说听见了,他爸现在手腾不出来。
我原以为会音频的人家里大概放着许多音箱,刚才匆匆一眼,只看见门边排着三台风扇,其中一台还缺个网罩。
江堤上空气湿湿的,栏杆下有水滴往地面坠。我领他到昨天的位置,抬起手:“就是这样。”
他没有先拿录音笔,自己在我旁边站了十几秒,又往外走了几步。
“你现在闭一下眼。”
“为什么?”
“少看一会儿船。”
我闭上眼,先听见右耳边很近的水响,哗一下,停一下,里面还有空空的回声。我睁开眼,那根管子的接头正冲着我的肩膀。
陈序录完,把耳机递过来。
和昨天一样。只不过今天没有喷嚏。
我盯着管子看了会儿,忍不住伸手比了个距离:“它昨天就这么近。”
“你已经介绍过它了。”
“我介绍的是岚江。”
“它抢着答的。”
我笑了一声,刚才一直夹得很紧的本子松开了。他也笑,却没接着往下逗,指了指栏杆:“去那边试。”
第二处视野最好,江面整个铺开,连对岸停着的小船都看得见。我指给他看,图上那两条船就画在这里。
他录了半分钟,按停止时挺有把握,耳机戴上没多久,又拿下来。
“怎么?”
“风。”
我接过来听,里面呼呼隆隆,像有谁隔着衣服揉机器。刚才吹在脸上那么舒服的风,进了录音笔也不好听。
“你也没挑对。”
“嗯。”他把额前的头发往下按了一下,“换地方。”
这声“嗯”让我好受了一点。我在第二个小圈边上写了“风大”,他看见,又说今天风大,下次不一定。我把“今天”两个字塞在前面,挤得像谁踩了它们一脚。
最后回到入口内侧,砖墙挡住了一些风,离栏杆却比我想要的远。这里听得到水拍在下面,也听得到自行车压过地砖的细碎声。陈序让我拿着录音笔,自己退到几步外,看屏幕上的时间。
我刚举好,有两个人从后面走来,一边走一边说话。他朝我摆了下手。我停住,等他们走远,才又按一回。
这次回放时,先是很轻的一下,接着几下散开的水声,远一点的地方有船鸣了一声,不长。
我把耳机往里按了按。
“这个。”我说。
陈序看着我。
“这里面有江。”
他伸手接另一边,我们隔着一截耳机线听完。录音停了,眼前的水却还在响,我摘下来,分不清刚才听到的究竟是哪一下。
我很想再来一遍,又看见他抬腕看表,只好先把机器收进袋里。
图上那个画得最仔细的小人,仍然站在屋檐底下。我拿橡皮擦他的脚,擦到纸面发毛,才在入口重新画了个小圈。两条船留着,离圈很远。
陈序俯身看了一下:“可以给地方编个号。这个一,那段声音也记一。以后找的时候不用听半天。”
我把他的话写在页边,写到一半,抬头问:“那你愿不愿意一起做?”
他像早知道我会问,把袋子帮我扶住,让我拉上。
“愿意。我也想做一段从头听到尾的。以前都是这儿一截,那儿一截。”
往回走时,我忍不住把周末说得很长。从校门录到借阅点,再去食堂,下午江边的光跟上午还不一样。我说到下午,他停下来系鞋带,我也跟着停下。
“周日我只有上午。”他说。
“周六呢?”
“帮家里做点事,还得写作业。周日九点到十二点,店里的电脑我能用。”
我算了一下,三小时还得说话、听、再弄到一起。原本我想到很后面的事,这会儿全挤在十二点那个钟面上。
“那就先录几个。”我说,“学校的三个够吗?”
他站起身,等我翻本子。我把食堂那一行划掉,留下校门、教学楼底层走廊、借阅窗口。江边画了星星,没有划掉,先放在下一页。
“这几个我也想录。”他说,“人从校门进来,脚步到走廊里,会不一样。”
我低头看那三个很普通的名字。他用手指敲了敲“走廊”,我突然想起每天那儿重叠的脚步声,竟然有点盼着明天上学。
到维修铺门前时,他问我录音笔什么时候还。我说周三早读前。他说那正好,先给王老师听,后面再问能借哪几次,周末别把电脑等好,机器却没了。
“我记着呢。”
其实那张归还时间被我压在最下面。他转身进店后,我立刻把它抽出来,夹到了封皮里。
周三我提早到校。王老师在办公室吃半个烧饼,我把机器和借用单一起放在桌角,没敢马上展开那张已经添了许多东西的图。
她戴上耳机,听了我们最后录到的那一段,又听了前面水管那段,先笑出了声。
“前面这个,我倒听得清。”
“清楚得有点过分。”我说。
她把耳机放下,问我跟谁去的,又看了看圈出来的三个校内位置。我说江边先不放,我们能先从学校做一条路。
“可以准备一段试播。”她说,“下周一中午那六分钟,先留着。这周五午饭后,我看稿;周日做完,周一早读前给我听。没问题再播。”
我差点又说保证没问题,赶紧改成“好”。
她替我们记下周四、周五课后的借用,另问广播室周末可不可以带出。门口有人来找她,我抱着本子让到一旁,又确认一次:“那周日能不能借,周五前知道?”
“会告诉你。”
早读前,我跑去给陈序报信。他把语文书立着,在书后面冲我伸了个拇指。上课铃已经响了,我把剩下的话吞回去,坐回自己的位子。
午饭后,我拿出昨晚写的讲稿,让林淼替我看时间。陈序在另一边听,我从“欢迎大家来到岚江六中”开始,越念越快。
“到了。”林淼说。
“到哪儿了?”
“六分钟。”
我的笔尖还按在第二页,后面另有两页。陈序探头看了看,忽然问:“你准备让他们借书,还是在路上毕业?”
我拿第一张稿子遮住脸。林淼笑得把表都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我从纸后面伸手,把还没念到的两张拖回自己面前。最喜欢的江边那一段,就在第一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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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你录到的是水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