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五个人在楼梯口站了半分钟，才有一个人问：“是不是得把这个挪开？”
这个，是两把横过来的课桌。桌腿之间缠着红白塑料带，后面贴着一张“暂停通行”。
“挪开也上不去。”我说，“上面还有一把。”
拿指示单的男生仰起脸。三楼平台上果然又横着一把，远远看去，像有人替课桌排好了升学的队。
他把那张黄纸翻过来，再翻回去。“图书室，西楼梯上二楼。是这儿啊。”
我们刚从高一四班下来，要趁课间把借阅登记补上。前两拨已经回去了，他走在最前面，我们就都跟着他。现在没人再问路了。我盯着他的指示单，也盼望它能忽然多出一行有用的字。
九月的风吹不进楼梯间。我把贴在后颈的马尾拎起来，想起报到那天，我爸在另一面窗口下等过我。那儿有本摊开的登记册，风一直掀，老师拿一只装茶叶的铁罐压着。
“借书的地方搬到后面了。我去过。”
“后面哪儿？”男生问。
“这边出去，拐过去，再拐一下。”
大家看着我。
我把“很快的”咽回去，掏出了方格本。早上为了写自我介绍，我特地换了一支新笔，这会儿要用，笔帽偏偏卡得很紧。我拔了两下，身旁短头发的女生伸手替我扶住本子。
“别拔到脸上。”她说。
我一下笑了，终于把笔拔出来。她也跟着松了手，耳边的小发夹闪了一下。我记得她叫林淼，上午介绍名字时，在黑板上把三个“水”写得一样大。
我画出教学楼的方块，绕着边画两道弯，把窗口涂黑。
“咱们从楼外走。不用上楼。”
拿黄纸的男生还是没动。“万一又不对呢？就剩几分钟了。”
我原本已经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那你们先等。我走过去，能看见就喊你们。”
穿过旁边的小门，是一条晒得发白的水泥路。墙根有刚下过雨留下的暗痕，空气里闻得到潮木头味。我沿墙走到转角，先看见一盆伸到过道里的绿叶，接着是敞开的窗。茶叶罐还在。后面那位老师正拿扇子扇登记册，扇了两下，自己低头咳嗽。
“在这儿！”我退回半步，冲楼梯口招手，“老师都在！”
他们这才跑过来。林淼经过我时，把我落在原地的笔帽递给我。
登记的老师问我们哪个班。我刚说完“四班”，后面又有人补了一句“高一”，五个人都笑了，好像真有哪一班能直接叫四班似的。
轮到我签字，男生忽然说：“许照宁，笔再借一下。”
我的笔尖在“许”字旁边停了一下。我抬头看他。
“怎么了？”
“没事。你先写。”
早上的自我介绍，每个人上去都说名字、毕业学校和爱好。我站在讲台旁边等的时候，把下面四十多张脸看成了一样陌生的四十多张脸。他竟然记得我全名。
我把本子上的小图撕下来，递给他：“回去给还没登记的人看，就不用再跑错了。”
纸撕歪了一个角。林淼捏住那条多出来的纸边，替我慢慢撕平。
回到教室，黑板上“二〇一三年九月二日”下面又添了两行下午的安排。我的椅子上放着一本新发的地理书。还不知道是谁帮我拿的，我先把它抱起来，闻了一下油墨味。窗外有新生在找班级，走到我们门口，又退回去看门牌。
“许照宁！”刚才借笔的男生举着小图，“从我们班出来，为什么先往右？”
“先往左呀。”
“箭头这么画的。”
他把纸翻了个方向。旁边一个女生已经照着他的手指走到了后门。
我赶紧叫住她，把图按在桌上。两个弯画得挺漂亮，可起点在哪儿，纸上一个字都没有。
上课铃响了。我在箭头尾巴上匆忙添了一个圈，又往圈里点出脑袋和手脚。
林淼从旁边看了一眼。
“这人怎么没有脚底下那条路？”
“下一节课间补。”我说。
她点点头，把地理书翻开了。我的小人站在纸角，悬着两条短腿。
午饭后，我给他补上了路，还多画了校门、食堂和另一座教学楼。
教室的电扇一转过来，我就眯着眼睛迎过去。方格本的纸角跟着哗哗地翻，我只好拿饭卡压住。林淼搬着椅子坐过来，手里还剩半个馒头。她说食堂的茄子有一点甜，我立刻问在哪个窗口，她伸出三根手指。
“明天还卖吗？”
“我今天才吃第一回。”
也对。大家都是第一天。
唐闻溪过来发下午要用的表，顺手把压在我胳膊底下的一张抽出来。她看见图边的字，念了两句：“从门口出来，向左转，经过楼梯再向右。”
“到那个窗口。”我替她接上。
“哪个门口？”
我说教室前门，让林淼扣住图，听我再讲一遍。她的指头走到桌沿便停住：“绕楼，还是进楼？”
我在空方块里补上“高一教学楼”，把“向左转”换成“沿教学楼外墙走”。唐闻溪提醒我留下旧楼梯，给已经走错的人看。我画好那个叉，正要让她再试，窗边一阵风把唐闻溪手里那摞表吹散了，几张直往过道里滑。我用书按住桌上的，蹲下去捡地上的最后一张，起来时磕到了桌角。
“没事吧？”她问。
“桌子没事。”
我捂着脑袋，她已经忍不住笑了。林淼替我们按座号分开，我捡起来的那张恰好是自己的。上面要填的“本人特长”空着，我原本准备写“细心”，现在当着两个人的面，有点下不去笔。
“画图啊。”林淼说。
我低头写了“手绘”，唐闻溪把漏在椅子底下的一张也捡回来，递给我。她没再说那些箭头。
王老师来检查午休，我立刻举手。她走过来，我把今天的事和图一起递过去，还说可以把打热水的地方、食堂窗口都添进去，画好了贴在班里。
她手上拿着一只空茶杯，便把杯子搁在窗台上，先看小图。
“你都走过？”
“借书这条走过。别的我放学再走。”
“先把这条画清楚。全校的事以后再说。”
我指着图上那一小块借阅窗口。缩到纸上，它还没有我指甲大，跟我想象里整面墙的地图差得有点远。
“可是只贴在我们班，别班还是会走错。”
王老师想了想，说以前午间广播有个学生生活栏目，上一届毕业后空着，倒可以听听这样的内容。
“午饭时候那段音乐吗？”
“音乐还放。原来栏目另有六分钟，不过恢复得先有东西给老师听。”
“六分钟我能做。”我说，“带着图讲，从校门讲到借书的地方，再加一点江边的声音。不是大家一听就认得的那种江声吗？”
王老师看了看我：“你录过？”
“还没有。但我家离江边不远。”
我这句话说出来，自己也听见中间好像少了一步。后排有人站起身拿书，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我把方格本压得更平些，补充说：“我先试。”
“那就先试。我去问问广播室的旧录音笔能不能借。”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前，王老师叫我去办公室。录音笔装在一个拉链袋里，背面贴着“六中广播室”，标签边缘起了毛。老师教我按录制，又让我把刚说的“高一四班许照宁”放出来。那声音一响，我差点以为办公室还有另一个人。
“我说话这么尖？”
王老师笑了，把借用单往我这边推。
“借到周三早读前。这两天只能先试用，播不播另说。”
我签好名，把拉链一点点拉严。
回班拿书包时，林淼说陈序上午自我介绍提过，他在初中剪过广播录音。我向后排望去，一个男生正把耳机线绕在手里，书包已经背上了单边肩膀。
是午休时看过来的那个。
我本来想叫住他，想想还没有东西能拿给人听，只好先记住了他的座位。
离校时，我给家里发了条短信，说去江边试一小段录音，六点前回来。我妈回得很快：“好。别顺便把整条江走完。”
走到江堤入口，已经五点半。下午那阵雨停了，树叶往下落水，一点一点砸在路边的水洼里。我绕过积水，走到步道靠街那侧的屋檐下。这里能望见江面，头顶又有地方遮着，书包不必挨雨。
江上有船慢慢过去。船尾拉出一道斜纹，岸边的水跟着一下一下晃，远处有人推自行车，车铃轻轻响了一声。
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特别想让下午在楼梯口站着的那几个人也来看看。不是说六中有多好，只是从学校出来走一走，竟然能到这么宽的地方。
我掏出录音笔，按下红点。
“从六中校门出来，沿着……”
一阵风吹过来，我的刘海糊到了嘴上。
我停下来，把头发别到耳后，重新开了一段。第二回没说路线，只介绍这是岚江，接着就不说话了，让它自己录。
身旁灰白色的落水管里哗啦哗啦响。我往檐下又收了一步，怕有水溅上机器，把它举到胸口。屏幕上的数字不断往前跳。我想三分钟总该够了，便站在那里，脚痒了也没敢蹭。
快到三分钟时，我打了一个喷嚏。
算了，前面还有那么长。
回到家，我妈刚把蒸蛋端出来。我去洗手，我爸从厨房里探出头，问我新同学怎么样。
“挺好的。有个叫林淼的，三个水，还知道茄子在哪儿买。”
“第一天就认识食堂师傅了？”
“同学。”我擦着手笑，“我还借了学校的东西回来。”
吃饭时，我把上午怎么找窗口讲了一遍。我爸拿筷子在桌上比了两个弯，我说不对，你这回教学楼里去了。我妈把盛蒸蛋的碗往中间挪，挡住他下一步要走的路。
“先吃。你俩再画，蛋都凉了。”
我扒了两口饭，还是忍不住说：“也可能会在广播里讲。六分钟。”
“今天就录上了？”我爸问。
我点点头，跑去拿拉链袋。我爸戴一边耳机，我凑过去戴另一边。
哗的一声，我爸把耳塞摘远了。
我赶紧调小。声音小了，还是一大片哗响，我那句“这里是岚江”像从很远的地方勉强钻出来，没说完就又被吞掉。
我爸看看我。
“这是在哪儿？”
“江边。”
“我听着怎么还在下大雨？”
我把另一只耳塞也戴上，认真听完。船没有了，铃声没有了，只有最后那个喷嚏十分清楚。
我妈正喝汤，听见我说喷嚏录进去了，笑得把碗搁下。
“这个倒不用你介绍，听得出是你。”
“我还没弄好呢。”我把机器收回去，低头吃蒸蛋。刚才急着演示，一口都没吃上。
饭后，我爸去洗碗，我在书桌前把纸图摊开，试着一边放那段声音，一边重新念介绍。念轻了，全是哗响；念响了，门外我妈问我是不是在喊她。
我把声音关掉。
作业本上还空着数学第一题，我先翻到题目，做了两步，才把录音笔拿回来，听最后一遍。听到最响的地方，在方格本上记下了时间，重重画圈。
白天那张小图已经被折软，旧楼梯旁的叉也被手指蹭淡了。我把它展平，在下面空白处写上“问陈序”，接着却不知道该怎么写问题。
我会问路。声音要怎么问？
想了半天，我把那行字补成：“请他听一下，录的是什么。”
最好先别告诉他是江。我爸刚才连天气都猜错了，得再找一个人听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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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请从这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