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进一片树荫掩映的小路。
安妮从车窗望出去,从树叶的缝隙中看到一栋白墙灰顶的房子,和她家的庄园比起来不算大,但线条简洁利落。三楼的阳台爬满未眠的藤蔓,整栋房子静默如一块被遗忘在英格兰郊外的白色卵石。
车子停在别墅前。
“下车。”西奥说完便推开车门。
安妮赤着脚踩在冰凉的车踏板上,冰凉粗糙的触感让她皱了下眉。从来到这个时代她已经一晚上没有穿鞋了,脚底有之前奔跑时留下的细小伤口,被冷风一吹,刺刺地疼。
她踌躇了一瞬。
西奥已经绕到她身侧。俯身,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托住她的背,又把她横抱了起来。
但这次她没有挣扎,她太累了,身体累,心也累。她想,被一个“恶棍老大”抱着,总比赤着脚在冰冷的地面上走着强。所以她妥协了。
夜风裹着草木的湿意扑在安妮脸颊,这种感觉温柔又安心。
她靠在西奥肩头,看见月光下他英朗的下颌线,忽然觉得很荒唐:自己一个公爵之女,竟然一晚被一个恶棍老大抱了两次。这在贵族之中,哪怕是一个流言,都是要被羞辱嘲笑一生的污点。
西奥用胳膊肘碰开灯,整个玄关瞬间亮堂起来。
安妮惊讶地倒吸一口气,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她在梦里见过光,那些高塔上的窗户亮得像星星。
但那是梦,是隔着什么看不清的东西。而现在,光就在她头顶,白得刺眼,没有任何烛火,没有任何油灯,没有任何她认识的东西在燃烧。
它就这么亮了。
“这……”她张了张嘴,想问他这是什么原理,但想到西奥的身份,安妮又把话压了回去。
西奥低头看了她一眼,似乎读懂了她的想法,回答道,“感应灯,有人经过就会亮。”
安妮表面认真地“哦”了一声,但内心却像按耐不住的水泵,止不住得惊讶:天呐妈妈,这是感应灯,人经过就会亮。这个时代连灯都有灵性。
西奥把她放在客厅的黑色沙发上,她陷进柔软的布料里,她半个身体都陷了进去。这个沙发比她坐过的任何椅子都软,软到她觉得自己会一直往下陷,就像像掉进一块巨大的、温热的吐司面包里。
安妮下意识用手撑了一下,试图坐直,公爵之女在任何场景下都不可以歪歪扭扭地坐着。但沙发丝毫不配合,她一用力,反而弹了一下,差点让她从边上滑下去。安妮微张着嘴巴,不知道是惊讶还是恼羞。
这时她才开始完整地打量着这个客厅:一尘不染的白墙,黑色窗框,黑色桌子,黑色沙发,整个卧室都是黑白相间的很简洁的风格,利落得像一章没写完的信笺。
安妮不禁心想:天呐——这就是恶棍老大的家,简直……不可思议!王国里从未有过如此清新简洁的风格!
安妮发呆的时候,西奥已经走到厨房了,没有回头看她,但她听见了一声很轻很短的“哼”笑,像是从鼻子里漏出来的一口气。
他在嘲笑她。
安妮脸一红,有些没骨气地收回目光,膝盖蜷起来,缩成小小一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金色的睡裙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下摆沾着泥渍和青苔,有几处还被树枝刮出了丝。赤着的脚上全是细细的擦伤,脚趾冻得泛白,沾着巷子里的泥灰。头发更不用说,乱糟糟的一团,还有几缕黏在脸上,像海上遇难的水手。
我现在一定糟糕极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突然涌上来的、说不清是委屈还是羞耻的东西压下去。
不能哭。
公爵之女不能在陌生人的房子里哭,还是在一个恶棍老大面前。
厨房里传来声响。不是她熟悉的——没有仆人的脚步声,没有铜锅碰撞的叮当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野兽在低吼。
然后是水流的声音,然后是开关的咔哒声。
每一种声音她都不认识,但所有的声音都在提醒她:你不属于这里。
西奥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液体。他把杯子搁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喝了。”
白色的,冒着热气,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热牛奶!”
她小时候每晚睡前都要喝一杯热牛奶,玛格丽特会端着银托盘进来,上面放着雕花瓷杯,杯壁上绘着玫瑰。
她双手捧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牛奶的香甜味在舌尖化开,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手指终于不抖了。
西奥没有看她,他转身走向了浴室。
安妮听见浴室里传来水声,和厨房里不一样的那种。更密,更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力冲刷。
浴室里,西奥弯腰扭开了水龙头,热水涌出来,白雾腾起,模糊了镜面。他伸手试了试水温,修长的手指在水流下停了片刻,又扭了半圈。他直起身,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微微潮湿的袖口,没在意。
安妮喝完牛奶,把杯子轻轻放在茶几上,犹豫了一下,把杯子的把手转到和桌面边缘平行的方向。
在庄园里,女管家说过无数次:杯子放回去的时候,把手要朝外,方便下一个用的人。
她不知道在这个世界这些条条框框的规矩还管不管用,但她总得遵守点什么。安妮想。
“喝完了就过来。”
西奥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闻言,安妮小声“哦”了一应,但又怕浴室里水声太大,西奥听不清,又大声补了句,“我来了——”。
安妮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某种深色的木头,光滑但不打滑,踩上去凉丝丝的。走廊两侧有好几扇关着的门,她好奇地看了几眼,没敢推开。
浴室比她想象的大。
白瓷砖,黑色淋浴头,一面巨大的镜子占据了整面墙。
安妮看到镜子里的人,愣了一下。
“哦!”
那是我吗?
镜子里的少女头发乱成一窝鸟,脸上有灰痕,睡裙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锁骨下方有一块淡淡的淤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撞的。
好像王国郊外鬼混回来的小野猫。
她想整理整理自己的发丝,但是没敢碰。之前偷摸小野猫的时候,妈妈发现总会数落她。
安妮别开脸,假装没看见。
但一切再糟糕,也盖不住安妮那双晶蓝色透亮的眼睛,时刻闪烁着羡煞人的光芒。
西奥站在浴缸旁边,伸手扭开龙头。水声在耳边重现,水流涌了出来。
安妮的眼睛瞪大了。
不是水从龙头里流出来这件事,她瞪大眼睛是因为水温。西奥把手伸到水流下试了试,又扭了半圈,又试了试,然后直起身。
“这边出热水,这边调大小。”他指着两个银色的开关。“水温我调好了,你可以直接用。”
安妮点点头。
西奥又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下两个瓶子,一个透明的,一个白色的。瓶子上印着她不认识的单词。
“这个洗身体,这个洗头发。”他指着两个瓶子。
泡沫缠绕在西奥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间,又被清水打散落入水池里。
“像这样挤出来,涂在身上,洗干净之后冲掉。”
安妮认真地听着,脖子微微前倾,闻了闻那两个瓶子。透明的那个是某种花香,她说不出来是什么花。白色那个更浓,像是柑橘和草木混在一起的气味。
“好香。”她抬头看他,蓝眼睛睁得圆圆的。“能吃吗?”
西奥顿了一下,嘴角微动,好像笑。
“不能。”他说。“浴室里的东西都不能吃。”
安妮脸一红。西奥一定又在笑话她。她低下头,假装在认真研究那两个瓶子的瓶盖。
西奥又从柜子里拿出几条白色的毛巾和一套衣服——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的短裤。
他把衣服叠好,放在浴缸边缘的台子上。
“没有女生的衣服,你先穿我的。”
安妮拎起那件白衬衫。布料很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皂香。她把衬衫展开看了看,又叠上,又展开。
“这是?”
“睡衣,先穿着。”
他说完,越过她走出浴室。经过她身侧的时候,带起一缕极淡的香味,像冷杉,和方才抱着她的时候一样。
浴室的门的被轻轻带上。
安妮一个人站在那间过分宽敞的浴室里。
她先研究了那面大镜子。在庄园里,她的梳妆台上只有一面铜镜,照出来的人影发黄发暗,像隔着一层薄雾。
但她凑近看这面镜子里的自己,能看到每一根睫毛、鼻梁上几点几乎看不见的淡色雀斑,甚至能看到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她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看过自己的脸。
她伸手摸了摸镜面。冰凉、光滑,又真实。
都不是梦。
她又去研究那两个瓶子。把透明的那个挤了一点在手心,透明的胶状,黏黏的,滑滑的,闻起来像是夏天。她又把白色的那个也挤了一点,更稠,泡沫更多。
安妮研究了很久,直到浴缸里的水开始冒热气,白雾腾起来,模糊了镜面,她终于脱掉那件脏污的睡裙,扶着浴缸边缘,慢慢坐进去。
水是热的。
比她在庄园里用过的任何一盆热水都要热,热到她的皮肤微微泛出粉红色。但不是那种烫伤的热,是恰到好处的、像被人从外面抱住的温热。
她往后靠,让水漫到肩膀。
热水包裹住她的每一寸皮肤,那些细小的伤口在热水里刺了一下,然后变成一种酸胀的舒服。她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
然后她又突然睁开。
她想起一件事:声控灯亮起来的时候,她以为这个时代的东西都有灵性。现在她在热水里泡着,忽然想到另一个可能:也许不是东西有灵性,是这个时代的人,找到了不用巫术也能让东西动起来的办法。
这个想法让她既兴奋又害怕。
她想,西奥一定很有钱,不然怎么能用得起这么神奇的东西。也对,西奥是恶棍老大,能成为恶棍老大,应该都很有钱,就像海上的那些海盗一样,西奥一定拥有不少宝藏。
哦!那样西奥的钱都是不干净的了。安妮想到这里,感到一阵后怕,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洗了很久。
那个叫“洗发水”的东西挤出来是透明的胶状,涂在头发上会起细密的泡沫,碰到水就像奶油般化开了。她玩了好一会儿,直到浴缸里的泡沫堆得像一朵云。
她用毛巾把头发擦到半干,穿上西奥留下的衣服。
只不过西奥的衣服太大了,白衬衫的领口滑到锁骨以下,露出肩头一小片白皙的皮肤,袖子也长出一截,盖住半截手指。她卷了两道,没卷好,一边高一边低。
短裤更夸张。
明明被叫作短裤,她穿上却遮到了小腿。裤腰松得有些挂不住,她找了半天,从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翻出一根黑色的细绳子,穿过裤腰的扣眼,系紧,打了个灵巧的蝴蝶结。
离开浴室前,她又看了看镜子。
浅金色的头发乱蓬蓬地搭在肩上,湿漉漉的,有几缕贴在脸颊上。脸颊被热气蒸得粉红。穿着一件大得不合身的男式衬衫,领口歪着,袖子一边高一边低。腰间的黑色细绳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衣衫不整,是要被数落的。
但安妮对着镜子做了一个鬼脸后,推开浴室的门。
冷风穿堂而过,朝安妮铺面扑来。
来吧,我已经准备好迎接这个新的时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