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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幸运

母亲离开后,安妮没有睡着。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月光很亮,亮到能看清花园里每一朵玫瑰的轮廓,美到安妮感到一丝凄凉。

再远处,有一条银白色的丝带在花丛中闪烁,那是落入尘世的星河,那是卡文河。安妮望着它着了迷。

安妮披上一件外衣,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推开门,走了出去。

花园里的小径铺满了银白色的月光,她提着裙摆,一步步走向河边。

月光泻在卡文河里,微风拂过,碎成了千万点。安妮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水。一股凉意从指尖一路蹿到砰砰跳的心脏。

她站在岸边,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和头发。

“如果有一个地方不用做笼中鸟,”她对着河水说,声音很轻,“我愿用一切交换。”

她迈出了那一步。

水没过脚踝。

一步接一步,水没过膝盖。

裙摆湿透了,沉甸甸地往下坠,她继续往前走。

水没过腰,没过胸口。

安妮停下来,站在河的中央。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像是水,像是风,像是某种比时间更古老的东西,却富有力量感,像是带着水波、飓风,从河底深处涌上来。

那个声音说——

“如你所愿。”

水逐渐替代空气灌进她的口鼻,眼前是无垠的黑暗。

然后是一束刺眼的光闪过,安妮沉睡了。

再醒来的时候,安妮躺在地上。地面坑坑洼洼,湿漉漉地盈满积水,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她艰难地睁开眼,扶着昏沉的脑袋。

一瞬间月光照进实现里,眼前的一切逐渐清晰起来——

头顶不再是庄园的天花板、教堂的穹顶。那是一截窄窄的灰蓝色调的天空,点缀着几颗星星,熟悉又陌生。

她正躺在一座巷子里。两侧是高高的砖墙,远处有灯光,但不是烛光,那光太白太亮。

她坐起身来,身上穿的还是她入睡前换上的白金色睡裙,只是湿透了,搭在小腿边。

安妮赤脚站着。她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感到一阵疼感。

恍如隔世,却不像梦。

她站起来,扶着墙,往前走,脚底被碎石子扎得生疼。

巷口有光。

她一步一步向走过去。

然后她看见了……

马路。

黑色的、宽阔的马路,像王宫的长街一样恢宏灿烂,只是缺少红地毯,显得不太隆重;一辆辆奔跑的铁皮方块呼啸着从身边掠过,比任何战马都快,带起割裂的狂风;还有近前一根根高高的杆子,顶端亮着白得刺眼的光,远处一座座高耸入天际的高楼,仰得脖子还看不到顶。

街上无数个身穿异服、奇特的路人,穿街走巷,各具形色,有种难以言说的美感。

安妮站在巷口驻足,风从她身后灌过来,吹起她湿透的睡裙和散乱的金发。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喂,你在这儿干嘛呢?”

安妮转过身。

三个男人从巷子深处晃荡出来。穿着花哨的衬衣,领口大敞,胳膊上纹着图案。为首的那个嘴里叼着烟,烟雾升起来,遮住一半他的脸,但他的眼神安妮太熟悉了。

贪婪、**,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

她的脊背在那一瞬间挺直了。

“哟,这大晚上的,妹妹你一个人啊?”为首的男子说道,声音黏腻。

安妮没有后退,面前的不是赫纶侯爵,她不必再佯装微笑。安妮盯着那个男人的眼睛,用她这辈子最冷的声音说,“让开。”

那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让开?这条街谁不知道我是谁……”

他话没说完。目光越过安妮,往巷口扫了一眼,随后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少……少爷?”

闻言,安妮转过身,一怔。

她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男人。

巷口的灯光逆着他,有些刺眼,安妮一时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宽肩窄腰,比她整整高过一个头。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深棕色的头发被风拨开,露出利落的额角,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潇洒,俊得极具攻击性。

他没有看那三个地痞,而在看她。

他低眸的瞬间,灯光落进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眼底漆黑冰冷,像冬夜里结了霜的湖面。

那三个男人弓着腰,一溜烟跑了。

整条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街道上车流的嗡鸣,和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安妮愣在原地,一时忘了说话。即便在公爵府里,她也没见过这样的人。俊美、凌厉,却冷得像一把冬日的寒刀。

他静静地盯着安妮的一双蓝汪汪的眼睛,像新生的圆月。他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女孩,淡金色的长发披散,那双蓝眼睛知性又剔透,脸颊微微泛红,有些莫名可爱,仿佛从童话中逃出来的公主。

安妮从恍惚中反应过来,问道,“你是他们的老大?”她问。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只是朝安妮略微挑了挑眉,缓缓垂下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湿透的睡裙,又移到她赤着的、沾满泥污的脚上。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搭在她肩上。布料还带着他的余温,涌过来一股极淡的、像冷杉一样的味道。

“你还能走吗?”他问,声音低沉,和他那双眼睛一样。

安妮别过脸,“我不会跟你走。”

他看了她几秒。

然后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捞了起来。

安妮惊得倒吸一口气,下意识抓住他的衣领。

“放开我!”

他没作声。步子又快又稳,朝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车子走去。

“我说放开,你太无礼了。”她挣了一下。

他终于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冷笑一声,他说,“你很幸运,遇到了我。”

“如果你不想摔下去,别再乱动了。”

她咬住嘴唇,没再试图挣脱。不是因为怕摔,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他的手臂收得很稳,掌心隔着薄薄的睡裙贴在她后腰上,温度烫得惊人,却没有半点让她不舒服的力道。

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护着什么珍贵易碎的东西。

车门被拉开,他弯腰将她放在后座上。动作地轻,放下的那一刻甚至用手垫了一下她的背。

她缩进座位里,像一只警觉的猫,拉紧了肩上那件宽大的外套,外套上有他的气息,一股很冷淡的香味,此刻却莫名地让她安静下来。

他坐进驾驶座,没急着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家在哪?”

……

后座上的少女垂下眼睫,那双湛蓝的眼睛里忽然浮上一层薄雾。不像委屈、害怕,是那种身处迷雾的人才会有的孤寂茫然。

她沉默了很久。见她一直没说话,他又解释道,“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带着点哽咽,“我家……不在这里。”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听她述说:

“我最近一直梦见这个世界,有高楼,有很快铁皮方块,你们称作汽车,还有穿着各种奇怪衣服的人。直到今天下午我在庄园,去河边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原因睡着了。”她撒谎了,她盖过了自己跳河自杀的真相,大概在她内心自己也不想面对如此脆弱的自己。她说话时语速很慢,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口音,咬字过于端正,“我醒来的时候,就在那条巷子里了。”

她抬起眼睛看他。车窗外街灯的光落进来,映出她眼底那片干净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蓝色。

“我知道这很荒唐。”

她一字一句地说,“但我是爱瑞堡公爵的女儿,内森二世的孙女。”

车内了几秒后,他拿出了一个精致的明亮的黑色方片。

她没有注意到他点了什么,只听到屏幕里传来一些她听不懂的词条。

他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维基百科的页面,配着一张油画插图。画中是一位穿白金色长裙的少女,浅金色的头发编成发辫,垂在肩侧,蓝眼睛像两颗打磨过的宝石。

和安妮一模一样。

文格里写道:爱瑞堡公爵之女,安妮·内森(1652-1744),史载其容貌出众,性格温婉大方……

17世纪,三百多年前。

她看着那张油画,手指轻轻碰了碰屏幕上自己的脸,眼里充满了惊奇。

“这是我。”她说,“这幅画是在我十七岁那年詹姆斯·威廉斯画的。他不肯把我的鼻子画高一点,我还生了三天的气。”

车里安静了很久。

他看着后视镜里她低垂的侧脸,那张被街灯切成明暗两半的脸上,精致又平静。

“这里是未来?”她问。

“嗯,三百多年后。”

她把手机握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递回去,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开口,“变化真大啊……但我好像回不去了……”

那件外套从她肩上滑下来一点,她没有去拉。车窗外有风吹来,摇曳着她睡裙上那根松了的金线。

他转回视线,发动了车子。

“今晚先住我那里。”

她猛地抬头,声音坚决,“我不去!”

“那你还有地方可以去吗?”他打断她,声音依旧很低。

安妮沉默地看着车子驶入夜色里。是啊,在这里,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她攥着那件外套的领口,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还有驾驶座上那个男人的侧脸,眉骨锋利,鼻梁高挺,下颚线干净利落,冷硬疏远又好看。

窗外陌生的霓虹灯光一帧一帧滑过他的脸颊,他的眼神冷静淡漠地看着前方。

“你叫什么名字?”安妮问。

他顿了一下,“西奥·菲茨杰拉德。”

安妮在心底默念了一边这个名字。这算是她在这个新世界认识的第一个人,但可惜他是个恶棍老大。

车子再次驶入夜色。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她仿佛又听到了那个声音,正透过历史的扉页,在她的记忆深处,在河底,在某个故事的结尾,淡淡委来——

“如你所愿。”

一切如你所愿,安妮逃离了暗无天日的贵族生活,逃脱了一场场巨大的贪婪的骗局与交易。她的愿望实现了。

可代价是什么,她还没有来得及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