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赤脚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板蹿上来。她微微踮起脚尖,像只猫一样无声地往前走。
西奥不在。
安妮独自沿着走廊漫无目的地走。楼梯转角处有一扇窗户,月光从那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个方形的银白色光斑。
安妮在那个光斑前站了一会儿。她想,妈妈和爸爸和我看到的会是同一轮月亮吗?
直到安妮忽然意识到,天呐,这么大的一栋房子,只有我一个人。
这个房子虽然比家族的城堡小很多,但是对于安妮一个人来说还是太大了。她忽然想起在家族城堡里的那个夜晚,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侍女们围在她的窗边唱着一支古老悠扬的摇篮曲。那天是她十七岁生日的前夕,她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但其实心里一直在偷笑。
甚至现在想起来,安妮还在对着窗外的夜色偷笑。可她晃过神来,还是不愿相信,那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了。
安妮想着想着,走到一间门半开着的房间。
安妮探头进去,灯突然亮了。
但安妮这次没有被吓到,她已经在心里接受“灯会自己亮”这个设定了。她走进书房,环顾四周。
房间很大,一整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塞满了书。
安妮走过去,指尖从那些书脊上一一划过。有几本书的书脊已经开裂,露出里面泛黄的书页;有些书脊上贴着特殊的标签,写着看不懂的编号。
她抽出一本烫金的。
翻开时,安妮下意识笑了,轻得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她认得这种字体,这种排版,这种纸张的触感。她七岁开始学拉丁文,老师是个从罗马流亡过来的老神父,说话带着浓重的意大利口音。她读得不好,老神父就罚她把同一段经文抄写二十遍。她边哭边抄,母亲心疼地站在门外看了好久,但始终没有进来。
她把书放回去,又抽出一本。
这本是拉丁文掺着英文,写的是关于17世纪农业史的。她翻了几页,看到自己认识的村庄名字——有一个就在爱丁堡庄园附近。
她把书抱在怀里,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像是缅怀。
在这个一切都陌生的世界里,这几个熟悉的名字,像几根细细的线,牵着她的过去和心绪。
书架对面是一张巨大的书桌。桌面上摊着几叠文书,还有一个薄薄的、黑得发亮的方匣子,看着和西奥在车上给她看油画的那个方块很像。
安妮走过去,试着碰了一下。
屏幕亮了。
这次安妮没有缩手。她盯着那个屏幕,上面是一张照片——灰蓝色的海,浅灰色的天,海天之间有一条模糊的线,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安妮等了一会儿,屏幕静止在这一帧。
安妮又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画面变了。
是另一张照片:一片森林。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地面上铺满了金黄色的落叶。
她又划了一下。
一张书桌的照片。和眼前这张书桌很像,但桌面上整整齐齐,什么都没有。
她又划了一下。
一只猫。花、街道、食物、建筑、人类、动物——
每一张照片都像一扇窗户,通向她还不了解的世界。
安妮并不知道这叫“壁纸”,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功能,不知道那些照片里拍的是哪个国家、哪个城市。她只知道,这个小小的、薄薄的方块里,装着一整个奇幻的世界。
她看入了迷,连西奥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你在做什么?”
安妮猛地抬头。
西奥站在书房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头发比之前更乱了一点。外套还搭在手里,一看就是刚回来,就上来找她的。
“我——”安妮把手机放在桌上,动作很快,像被抓了现行的小偷。“对不起阿,我不该碰你东西。”
西奥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又看了一眼她抱在怀里的那本书。
“你会拉丁文?”他问。
安妮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会。”她说。
“法语和英语也会,希腊语只会读,不太会说。”
西奥看了她两秒。那个目光和之前的不太一样,像是更专注地重新审视。
“那本,”他下巴朝她怀里的书抬了抬,“讲什么的?”
安妮低头看了看封面,“17世纪的农业,你的书架上有很多17世纪的书。”
“嗯。”
“为什么?”
西奥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他说,“因为好奇。”
安妮停下来,问道,“好奇什么?”
“好奇一个人是如何跨越三百年来到我身边的。”
西奥没有再看她,转身整理桌子上散乱的文件,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安妮张了张嘴,她想问:你相信我了?想问:你不觉得我是疯子?她想问很多问题,但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你不怕吗?”
西奥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
灯光落在他的眼睛里,那双深色的眼睛在这一刻看起来没有那么冷了。不是温暖,安妮不觉得“温暖”这个词适合他,但至少不是冰冷了。
“怕什么?”他说。
“你是唯一一个在我家待了这么久还没翻我保险柜的人。”
安妮不知道保险柜是什么,但她听出了这句话里善意太轻了。
她没有接话,站在那里,手里还抱着那本农业史。
“下楼吃饭吧。”西奥说完,已经转身准备下楼。
又回头补了句,“书可以带走。”
安妮听到这两句,心底有点高兴,抱着那本书,乖乖地跟了上去。
下楼后,西奥进了厨房。他正从几个白色的袋子里往外拿东西,动作很快,像是在清点什么。
安妮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去。
厨房是她还没探索过的领域,这里有太多她不认识的东西:一个巨大的箱子,和西奥差不多高,有两个柜门,表面是很光滑的黑色,像一面立着的镜子;一个扁平的、有几个圆形凹陷的金属台子;还有一个白色的、比她人还高的柜子,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嗡嗡声。
西奥没有抬头。“过来。”
安妮走过去,在餐桌旁坐下。餐桌上已经摆好几个白色的方盒,盒盖打开着,里面装着食物。
“吃吧。”西奥说。
西奥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安妮的肚子已经止不住地咕咕叫了。
安妮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看那些食物:一块煎得金黄的鱼,旁边配着绿色的蔬菜、一碟烤的焦香鲜嫩的牛排,还有一小碟切成小块的黄色的东西,她后来才知道那叫芒果。
“你刚才是出去买饭了?”她问。
“嗯。”
原来恶棍老大还要自己买饭啊。
安妮用叉子戳了一块鱼。这个时代的餐具只有两根齿,用起来不太顺手,但比想象中的好用。
“那你是谁?”她问。
她吃完鱼和牛排,又吃了一块芒果。甜嫩的口感在嘴里化开,汁水从果肉里渗出来。她忍不住又拿了一块。
“这是什么?”
“芒果。”
“芒果。”她学着他的发音念了一遍。
西奥坐在对面看着她。
她吃完最后一块芒果,抬头发现他的杯子空了。
“你喝的那个是什么?”
“咖啡。”
“我能尝尝吗?”
西奥站起来,走到那个有两个门的黑色柜子前,拉开其中一扇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的杯子。他的动作很快,她还没看清楚他做了什么,一杯冒着热气的棕色液体就放在了她面前。
“小心烫。”
安妮双手捧起杯子,凑近闻了闻,是苦的。不是药的那种苦,是更深沉、更复杂的苦,带着某种焦香。
她小口抿了一下。
很苦,但奇怪的是这种苦,她不讨厌。
她又抿了一口。这一次,苦味之后有一种淡淡的酸,然后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干净的味道。
“好喝吗?”西奥问。
“不好喝。”安妮说,又抿了一口。“但我还想喝。”
西奥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比之前大了一点。这一次,安妮确定那是笑了。
吃完东西,西奥站起来收拾那些白色方盒。安妮伸手想帮忙,他看了她一眼。
“不用。”
安妮沉默了。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在她那个时代永远不会有人问她、她也永远不会问自己的问题。
“西奥。”
“嗯。”
“我,能工作吗?我不能在你这里白吃白住。”
西奥把最后一个方盒扔进一个白色的袋子,转过身看着她。
“你想工作?”
“嗯。我得工作。”安妮坐直了身体,腰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这是她谈正事时的姿势。“我不能白住在这里。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还能在这里待多久,但只要我还在这里,我不想依靠别人活着。”
西奥靠在厨房台面上,双臂交叉,看了她好几秒。
“那你会什么?”
“拉丁文、法语、英语、希腊语也可以,还有骑马、刺绣、跳舞……我都可以。”
“我是说,”西奥打断她,“能赚钱的。”
安妮想了想。
在她那个时代,她会的那些东西——拉丁文、法语、希腊语——是“贵族的修养”,是用来让别人夸她“有教养”的,不是用来换钱的。女人不需要赚钱,女人需要的是嫁得好,一生作为男人精美的挂件,依靠男人的地位和权势而活。
但她现在不是那个时代的人了。
“我可以试着翻译,”她说,“我是来自过去的人,那些历史没有人比我更了解。”
“还有呢?”
“我认识古物。”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之前更确定。“我们家族有很多古董。银器、油画、书籍、手稿,这些我从小看着它们长大的。真的假的,好的坏的,我一眼能看出来。”
这不是吹牛。她七岁的时候,父亲请了一位鉴赏家来家里鉴定一批新买的油画。那位鉴赏家对着画看了半天,说“应该是真迹”。安妮在旁边说了一句“可是这个画框是新的,和画不是一套的”时候,全场安静了。
父亲那天第一次用一种“不是看花瓶”的眼神看她。
但也只是那一次。
西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像是在计算,又像是在犹豫。
“我需要先看看你的水平。”他终于说。
“怎么看?”
“明天,跟我去公司。”
“公司?”
“就是我工作的地方。”
安妮点了点头,假装知道“公司”是什么意思。
“嗯?”等等,地痞恶棍老大工作的地方?
想到这里,安妮突然变了脸色,“我,一定要去吗?可、可你工作的地方和这些有什么关系?”
西奥顿了一下,“你为什么觉得没关系?”
“你不是恶……你不是那些人的老大吗?”
西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种她读不懂的东西,然后无奈地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虽然长得冷了点,但是他笑的时候,会露出两个虎牙尖,配上出众的五官,有种摄人魂魄的美感。
“谁跟你说我是老大?”
安妮有些纠结,她说,“可那三个人叫你‘少爷’啊。”
“那是他们叫。”
“可你也没否认。”
“你也没问。”
安妮张了张嘴,他说的是事实,她从一开始就认定了他的身份,她从来都没有问过他:你到底是不是?
“对不起,西奥。”安妮低下头,有些脸红。
然后又止不住笑出声来,“太好了,西奥,你是个真正的大好人。”
太可爱了。西奥看着安妮,忍不住也笑了。
“安妮。”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安妮抬起头。
“以后想问什么就问,”他说,“我不觉得麻烦。”
“你的房间在二楼的北卧室。”
“晚安,安妮。”
“西奥,晚安。”
西奥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安妮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周围是那些她不认识的电器和柜子。她低头看自己那件过于宽松的衣服。
明天,要去他工作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不知道自己的“水平”够不够。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第一次有机会证明自己了。
而且不再是证明自己是一个“合格的公爵之女”,不再是证明自己“值得一个好价钱”。而是证明自己有用,靠自己的脑子,用自己的双手,也可以获得财富和权势。
女子不再依附于男人。
这是17世纪的女性想都不敢想的事。
安妮她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椅腿碰到桌子腿,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她停下来,等了一会儿。又把椅子重新拉出来,这一次,她把它提起来,悬空放回原位,再轻轻推进桌下。
没有一点声音。
安妮还记得母亲说过:真正的教养,是在没有人在看的时候做对的事情。
安妮走上楼,轻轻推开客房的门。
安妮躺在灰色的床上,在夜里显得很黑,而安妮金色素发,白色衬衫,加上白皙的皮肤一尘不染。她看着天花板,像一截终于落地的白色羽毛。
而这根单薄却固执的羽毛,因为西奥的存在,有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