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阳宗演武场的晚风卷着剑穗轻晃，落日将白衣少年的身影拉得很长。
萧清恒在周围弟子的惊叹声中收剑入鞘，月白道袍随他落定的动作垂落，他眉目清润，神态平静又认真。
“今日演练到此，大家各自回去调息便可。”
弟子们行礼散去，演武场慢慢清净下来，躲在暗处的陆文昭这才现身。
他像往常一样打趣：“小清恒，方才那一剑比起以往强劲了许多，又偷练了吧。”
萧清恒手一挥长剑消散，然后侧过头神色无奈道：“是啊，哪像你一休憩就往宗门外跑。”
“历年宗门大比都是我去，今年轮到你了，你再荒废度日的话能守住曜阳宗的擂吗？”许是经常教导弟子的习惯，他半是威胁道：“宗主最注重宗门大比的成绩，他若是知道他的二弟子贪玩没守住擂……”
“好好好，你赢了。”陆文昭连连摆手。“饶我一命大师兄，我接下来数月一定勤加修炼，给宗门长脸。”
萧清恒早已习惯他这幅吊儿郎当的模样，他从袖中摸出两枚清心丹，抬手抛给陆文昭。
“拿去，这是刚炼制的，固本凝神。路上遇见魔修了？怎么沾染了那么驳杂的魔气。”
陆文昭抬手稳稳接住丹药，语气淡了一瞬，装作不知：“是吗，我没注意，魔族百年前被重创，剩下的魔修早已安分守己不敢露面，他们应是躲避我时留下的吧。”
说罢，他嘴角上扬又像以往般自夸：“毕竟，哪个魔修看到我修这么纯粹正统的仙法都会落荒而逃啊。”
萧清恒闻言并未深究，只当又是自己从小相伴的挚友在吹嘘。
他正色道：“别狂妄了，魔气最是诡异缠人，还是注意点为好。”
陆文昭笑着应声，晚风吹拂他的衣袖，他身穿墨色服饰走在建筑阴影下，与此时处在光照下的萧清恒一明一暗，界限分明。
“我有事找师父，他出关没？”
“在藏经阁等着呢，师父算到你这个时辰会找他，给你留了空。”
萧清恒轻敲了下陆文昭肩头，兄长般叮嘱道：“赶紧去吧，别让师父等久了。”
墨衣少年忙不迭点头，最怕这位大师兄一脸正气的叮嘱。他转身抬步，利落往藏经阁走去。
到了藏经阁，一个发色半白的老者背对着陆文昭，察觉来人，他缓缓起立。
“师父，我回来了。”
“这次修行顺利吗？”老者转身，语气威严。
“尚可，但是我好像闯祸了。”陆文昭不自然地摊开手。“师父，戒尺十下，您大人有大量，这次轻一点。”
老者闻言上前一步，个头虽没陆文昭高挑，气势上却压得他不敢抬头，一开口没了稳重从容。
“你小子，我当初给你起名文昭意指文静谦和，昭日明朗。如今不仅趁为师不在逃了大半练习，还给我闯祸，和文静明朗哪有半点相干！”
“是是，怪我没有按您心意长。”陆文昭赶忙顺着小老头的话说。“但是师父，我这次是真的遇到了难处，事关我身上的魔息……”
老者一听态度严肃起来：“你细说。”
“在凡间游历时，我被一个女修所救，她修为不足以抵挡此地的大量秽气，我只能将灵力传给她些许助她抵挡。”
“但是灵力进入她身体后就无法收回，她身体里原本被封印的灵力也因为融合了我体内的魔气而破封，但她尚且不知。”
“竟有人能融合魔气助自己突破。”老者沉思。“为师问你，她可告诉你姓名，可有宗门？”
“闲云宗，祈圆贞。”
“闲云宗……云司岚座下亲传弟子，当年一夜灵脉尽失的先天道体？”
陆文昭微微一怔：“师父，您知道她？”
“早年仙门集会见过一面，云司岚当时守着他那个天才徒弟尾巴都快翘天上了。”
陆文昭见过那位尊者，他与自己师父是故交，那位前辈看着意气风发没有半点老气，是和自己认识的尊者们乃至自己师父截然不同的风格。
老者眸光沉敛：“你可知，将你的魔息渡入她的灵脉对一个先天道体是多大隐患？一旦失控后果无论是一直隐藏血脉的你，还是她，都不堪设想。”
陆文昭听闻再没了笑意，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他心里最怕的便是给无辜之人带来伤害。
“当时情况危急，她此前帮过我，我别无选择。我本以为力量是短暂借她一用，未曾想魔息就此留在她体内。”
“此事万万不可宣扬。”老者顿了顿。“现如今，也就只有一个办法。”
*
“师尊，弟子回来了。”祈圆贞弯腰行礼。
殿内松烟袅袅，云司岚身着素色道袍坐于案前，听闻祈圆贞回归，他眼里带着少见的温柔惦念，面上却不显。
“圆贞，任务可还顺利？”
祈圆贞直起身，眼里带着惯有的热忱：“回师尊，弟子任务顺利，只是……”
云司岚鲜少见自己的弟子不明说的模样，他升起一丝忧虑：“怎么？”
“师尊，困扰弟子数年的灵力回来了。”她有些窘迫。“弟子不想打扰您，只是这灵力来源实在蹊跷，所以特地向师尊禀明。”
云司岚闻言让祈圆贞讲述事情经过，祈圆贞将自己从入烟雨镇到救新娘的事全盘托出，唯独省略了和陆文昭的相遇。
她不是想将陆文昭的事压在心底，只是此人在相处中一直藏着秘密不便告知，若是灵力恢复与他无关，贸然道出只会将陆文昭摆到风口浪尖。
祈圆贞有自己的处事准则，两人不过萍水相逢，她不愿泄露对方的**。但这不意味着她会包庇，如果祸及宗门，她一定第一时间如实禀报。眼下，她打算先自行观察，查清自己突破的根源。
“弟子在保护那名新娘时突然觉得自己体内有一股暖流破土而出，抬手一挥间威力巨大，弟子不知是为何。”
云司岚面上沉静，他将忧虑藏在眼底，淡淡开口：“手伸出来，为师替你探探灵脉。”
祈圆贞听话照做，双膝跪地将手腕送到师尊面前，云司岚指尖轻轻覆上。
澄澈仙气顺着经脉流走，到达丹田时，那隐藏在祈圆贞体内的魔气撞上了他的仙力。
云司岚指尖一顿，柔和的长凤眼微怔。半晌，他收回手，语气缓缓安稳：“无需忧心，是你修行到位从而冲破封印，只是……其中夹杂了一丝魔气。”
“魔气！”
祈圆贞当然知道魔气的恐怖，她从小在宗门长大当然听说过当年仙魔大战，有关魔气肆虐的恐怖，仅仅片刻生灵涂炭，若没有神明降世恐怕仙门百家都将不复存在。
“弟子并未修习魔道，怎么会身负魔气？”
“难道是因为他……”
“谁？”
祈圆贞发觉自己说漏了嘴，脑子飞快一转，没再继续说。
不应该是因为陆文昭，他虽然行踪可疑但确实招招式式皆是正统仙术，魔修用不出来。可方才那股暖流偏偏是在与他相遇之后才冒出，心底隐隐存了一丝说不清的疑虑。祈圆贞暗自思索。
“没事师尊，我刚刚……就是自言自语。”
云司岚没有戳破，想来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修士身份，只是恪守承诺，不愿轻易吐露旁人。他这弟子从小就是这样，遇事坦荡而坚定，固执起来谁说了都没用。
可她并不知道，自己身体里存在魔气或许正是她所隐瞒之人造成的。
他声音平缓，转向灵脉一事：“你体内的灵力有仙魔两种力量纠缠，寻常仙法难以驾驭。世间唯有一人，精通调和异种灵力。”
“龙脊寒川，霜月尊者。”
他停下来，自袖中取出尘封许久的佩剑，轻轻推到祈圆贞面前。
“如今你既已恢复灵力，这柄剑，为师便交还于你。”
祈圆贞惊喜，指尖细细摩挲那柄雪白长剑，当年师尊担心她一夜间天赋尽失修此剑会导致走火入魔，将剑取走看护。如今她有了再见这柄剑的机会。
“凌霄，久违了。”她心里默念剑的名字，将剑小心翼翼护在怀里，那是她最意气风发时给剑起的名字，凌厉潇洒，踏破云霄。
*
同一时刻，曜阳宗藏经阁，老者缓缓念出霜月尊者的名讳。
“魔息已入她血脉，硬是剥离她定会万劫不复。”师父缓缓开口。“你备上行囊即刻前往寒川，或许能找到解决之法。”
陆文昭心头一紧，他明白事态严峻。他思考时，先想起的却是少女明亮无畏的眼瞳，下意识应到：“弟子明白。”
风雪将至，无声压在不同的两个宗门。
祈圆贞紧抱珍视的佩剑，满心期许三日后奔赴寒川。而心头涌起的疑惑反复盘旋：陆文昭，真的和此事毫无关系吗。
她无法笃定，有机会再见，自己一定要跟他讲清楚。
千里之外的曜阳宗，晨色朦胧。
备好行囊的陆文昭独自立在廊下，他自知罪孽深重，心里涌起愧疚，是他的魔气带给了少女不幸，如果自己并非半魔是否可以干干净净帮她，不必带来危难？
寒川之后如果再遇，他种下的因果，他定然要负责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