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正打着瞌睡,见这么晚还有人来,急忙给他们安排了两间房。
经历了今日这段奇遇的祈圆贞格外浮躁,连打坐都无法宁心静气。
白天的时候一直在奔波,她其实很好奇陆文昭是怎么轻松拿捏秽气的,看他的身法和利落程度,他不像寻常外门弟子。但是没有空问出来,也只能暂时搁置。如今她放下行囊得了空,这个问题更困扰她了。
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干脆翻身从塌上起来,穿上外衫,去外面赏月。
之前在闲云宗的时候,她一旦心情苦闷,就喜欢坐在远山峰的峰顶发呆。
她轻轻一跃上了屋顶,却意外遇见了熟悉的身影,在此饮酒观星的少年听了声响转过头也是一惊,随后歪着头,有些不着调地勾唇笑道:
“小师妹累了一天还不睡,是想一起饮酒作诗吗?我倒是不介意。”
“我睡不着,想出来透透气,没想到你也在。”祈圆贞在离陆文昭相隔一人处坐下来,自然回应一句:“晚好,师兄。”
陆文昭很满意,饶有兴致的同她闲聊。
“小师妹喝酒吗?”
祈圆贞摇头,她没喝过酒,还是尽量不碰的好。
或许是陆文昭在一旁一口接着一口,又或许是需要一些新奇东西排解心中的烦闷,祈圆贞对酒也有点好奇。
“给我尝尝也行。”
陆文昭见她左右不定,将自己多余的酒杯递给她。祈圆贞没客气,把酒倒入杯子吸了一小口,登时被烈意呛得一直咳嗽。
“好呛!你不觉得吗?”祈圆贞把空酒杯搁到瓦片上,手背擦过沾水的唇角。“怪不得师兄师姐们说酒可以忘记忧愁,原来是被呛得想不起来愁在哪。”
陆文昭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笑意明显,指尖把玩着自己的酒盏。
“小师妹也有烦恼吗?刚刚和乡民据理力争的时候半点不退,怎么如今倒有心事了,不妨跟我说说。”
她嘟囔一句这不一样,方才的经历一幕幕浮现在她脑海。“今夜救下了那个姑娘,可烟雨镇的事,早已不是一代人的问题。”
“原来我觉得,人有一腔热血便是闯荡的资本,下山之后才发觉,很多事情我都办不好。或许是我太弱了,遇见秽气都只能退避三舍,不像你可以帮的上忙。”
谈及今日的秽气,刚刚悠闲的陆文昭轻松的神态褪去大半,祈圆贞脸颊因为喝酒染了红,没有看清陆文昭眼里的防备。
“修仙修得一定程度,能随手净化你说的那个……秽气,也正常。”
“你真是半点不谦虚啊。”
陆文昭岔开话题问:“我看小师妹着装像是内门弟子,除秽一般是给外门弟子做的吧?”
“你觉得我修为怎么样?”
“真的要说?”
祈圆贞点头,陆文昭也就没再推辞,道:“你的丹海似乎被什么影响了,我能感觉到……你和凡人并无差别。”
“是啊,所以之前我其实是个天才。”
“天才?”陆文昭眉梢微挑,手中酒盏在指尖慢悠悠转了半圈。
“我刚入宗门修习之时,长老们都说我是先天道体,天生的修仙之人,所以把门内大部分资源一股脑倾斜给我。”
“我没有辜负他们的希望,执事核验了我的灵力,不过两年便成了内门弟子。”
“可是很快,我半点灵力都用不出来,原本弹指一挥间就可流动的灵力,此刻如同流沙,从我身体里四散流走。”
“那你……”
“不过,我不信。”祈圆贞打断了他。
“我不信我不能变回以前的样子,如果我再努力一点,再多练习一点,我总有一天,会重新变回让师门骄傲的弟子。”
祈圆贞垂眸看着脚下经过岁月蹉跎不完整的屋瓦,月色落在她的脸颊,带着些落寞。或许是眼前人和她不是一个宗门,以后也没什么机会见面,她可以敞开心扉讲述自己的过往。
本来一副漫不经心态度的少年静静地看着她,少见的沉默下来,他看着酒杯,像在思考什么,随后一饮而尽。
“时间不早了,晚间对话结束啦,熬夜费神啊小师妹。”
陆文昭和她简单说了晚安便跳下房屋,稳稳落在地面,回到与祈圆贞相隔不远的另一间客房。
祈圆贞见他离开,自己又独自坐了一会。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其他,她恍惚觉得这里的月亮比宗门的明亮几分。
*
天刚蒙蒙亮,祈圆贞便被客栈外的鸡鸣打醒,她揉揉惺忪的睡眼,习惯性盘膝像往常一样打坐,灵力随她的调动在她的丹田沉聚,她仿佛看见灵力在里面聚成一颗明珠。
不对!
“这是灵力?我的?”她惊觉自己竟然能催动灵力,往常别说汇聚灵力了,就连半点影子都见不到,今日怎么打个坐就能掌握了?
她将右手置于胸前,闭眼想再感受一次那股许久不见的力量,她做好了灵力再消失的准备,可是,她依旧感受到了。
这股力量来得稀奇,虽然微薄到和外门弟子比较都困难,却是她不久前遥不可及的高度。
她屏住呼吸,指尖微微发颤,这样的一天她等待太久了。
是昨日发生的事刺激灵力恢复?是昨日,昨日她救了假扮新娘的陆文昭,然后见到了……成型的秽气?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祈圆贞先他一步起身推门。
“师兄!”
陆文昭被眼前人叫的一愣,敲门的手还悬在半空。
“小师妹大清早就这么有活力啊,发生什么了?”
“我能使用灵力了!”祈圆贞眼里是掩盖不住的欣喜,话语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什么?”
“灵力!灵力呀!昨日我才在屋顶上跟你说过我没有灵力,今日就恢复了。”她兴奋着,险些被口水呛到。“不信我试给你看。”
祈圆贞掏出布袋里的符纸,食指中指并拢自然的在上面描绘,灵力跟随她手指的方向在符纸上画出精致的符文。然后她手一挥,符咒变成银白星点消散,转头一脸期待地看陆文昭的反应。
“真稀奇。”
听着这句赞叹,祈圆贞心中欢喜更甚。
“对啊,我也觉得奇怪。”她顿了顿。“但是这灵力只够我画符纸,其他的就很勉强了。”
“想来是你昨日直面秽气,冥冥之中打开了修行的桎梏,往后勤加练习或许可以恢复。”
“当真?”
陆文昭点头。
“你修为比我高,听你的。”祈圆贞并不在乎少年话里的真假,无论如何,一切都是往好的方向前进。如若真出了变故,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她微微侧过头,视线从符纸上移开,眸光中带着几分好奇,望着陆文昭。
“话说回来,一直都是我在讲自己,分别在即我连你在哪个宗门都不知道。”
“宗门?”他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桀骜。“那种拘束人的地方,不适合我。”
祈圆贞一怔:“你是散修?”
“我可以是。”
见少女露出疑惑的神情,陆文昭心里泛起得逞的快意。
“不跟你闹了,我是宗门弟子,不过不如闲云宗那般出名,只是寻常的小宗门罢了。”
祈圆贞吐槽:“从你嘴里真是很少听到实话。”她并不是处事很敏感的人,但是她觉得陆文昭这人身上怪怪的,她问的所有问题他都有回应,但是没有一句有用的话。
“时候不早了,我需要回宗门告知烟雨镇魔气的事情。”她呼了口气,抬步向前。“还是尽早赶路,我还有点别的事。”
回望烟雨镇座座秋山,她心里隐隐有着说不清的异样,只是来不及细想,只与陆文昭道别便匆匆离去。
陆文昭望着她的背影,脸上的戏谑笑意淡淡敛去,眼底掠过不易察觉的沉闷,转瞬又恢复了以往的洒脱模样,快步朝反方向走。
*
闲云宗风光依旧,可祈圆贞觉得格外亲切。
“小圆贞,你回来啦。”
“清清师姐!”祈圆贞面露喜色,看见了熟悉的面孔她一路的疲惫也淡了许多。“我这刚从凡间做任务回来,给你带了你喜欢的那家米糕。”
“这个是之昂师兄一直想要的。”她伸手将一个锦盒交到师姐面前,盒面雕着简单的云纹。
旁边的少年眼睛一亮,连忙接过来,指尖轻轻抚摸盒身:“师妹,还是你最懂我。”
“还有这些……”祈圆贞将各式各样的东西分给师兄弟们,几个穿着仙袍的弟子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分享最近宗门的事情,大概是哪个长老发火烧了眉毛或者哪个弟子摸鱼被抓,沈之昂讲的绘声绘色,众人笑成一团。祈圆贞很喜欢这样的氛围。
谈笑间,祈圆贞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不自然。
“师妹记挂着我们。”顾清清细心地发现圆贞的落寞,她边笑着打趣,边伸手接过另一个人递来的米糕。“不过看你神色,你好像有心事?”
祈圆贞闻言,也没打算隐瞒,干脆跟大家商量。
“确实有件事。”她正色道:“我下山途中遭遇了意外,我的灵力似乎复苏了。”
“复苏?”方才还在玩笑的沈之昂上前半步:“困扰你这么多年的灵力就这么解决了?这是好事啊。”
祈圆贞轻轻颔首:“但是我不太确定,目前来看这股灵力还是太微弱了。我想去问问师尊,一直以来他给出的建议都是最适合我的。”
“我懂你的顾虑。”顾清清神色凝重,“你的灵力本就不稳定,如若不及时调查清楚,再想失而复得或许更难,我陪你去。”
周遭的师兄弟们也纷纷点头,方才热闹的氛围淡了,众人心里都明白这件事对祈圆贞的重要性。
祈圆贞把余下的小物件交给师姐帮忙分发,二人迈步走向长老会,穿越宗门熟悉的亭台楼宇,她心底却不受控制想烟雨镇经历的一天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