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脊寒川常年风雪交加，碎雪卷的人眼睛生疼。
原本被别在腰间的凌霄现在被祈圆贞当手柱拐着前行，凌霄有点无语。
凌霄的剑灵冒出来，虽没有实体，但和剑主会有心灵感应，祈圆贞能听见它抱怨：“刚拿到我的时候还把我当宝贝，现在就变成拐杖了，小圆贞你真坏。”
祈圆贞左手挡着眼前风雪，带点歉意尴尬笑道：“抱歉抱歉，以后不会了，凌霄。”
剑身微微一亮，凌霄暂时被哄好了，几天前云司岚解除它的封印让它苏醒过来，它入眼是少女意气风发的握剑模样，它本以为这姑娘打破自身束缚要带自己一飞冲天，哪里想见重见天日第一桩差事是为了当拐杖。
脚下冰雪埋了山路，冰层滑得厉害，祈圆贞将剑重重往雪里一插。
凌霄问她：“小圆贞，龙脊寒川常年冰封，哪里能看见尊者的宫殿啊？”
祈圆贞：“师尊没告诉我，只说要靠我自己的力量找到霜月尊者。”
一路走来祈圆贞慢慢习惯了风雪，之前的她被其影响了感官，现在停下来很轻易便感受到荷包里的咒法在躁动，连带着凌霄气息也不稳定。
“你有没有觉得这地方像有人在监视我们？”
“你也觉得身后有人？”祈圆贞小声回应，脊背已经悄悄绷紧。
“是。”凌霄脱手自行飞上天空，在高处飞行一圈回来后，它重新落到祈圆贞身侧。
“我刚刚去找了一圈，没有人，但是好重的邪气，小圆贞你小心一点。”
祈圆贞问：“邪气？”
凌霄的剑穗挥了挥，语气无奈：“我沉睡太久了，短时间还没法感知那是哪来的，但是这个气息……和你身上的神秘力量好像。”
两人说着，周边本来刺骨的风雪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细碎轻柔的雪花飘落。
“雪停了？”
凌霄说：“小圆贞，你看前面，那是冰莲吧。”
“奇怪了，刚刚我飞上天的时候还没有啊。”
“冰莲？”祈圆贞转头，疑惑道：“古籍里记载冰莲只会出现在冰川最高处，这里为什么会有？”
祈圆贞话音刚落，周遭死寂得诡异。
不过片刻，方才还安静下落的柔和雪花骤然发生变化。
漫天雪花猛地凝固、锐化，直接朝祈圆贞身体攻击。
“小心！”凌霄剑身剧烈嗡鸣，剑气瞬间展开护主屏障。
被突然袭击的祈圆贞瞳孔微缩，如果刚才不是凌霄帮忙，她早就变成冰天雪地下的一具尸体。她不敢怠慢，手里催动术法，口袋里的符咒齐发和凌霄一起抵御攻击。
祈圆贞释法抵御，冰刃有意识般朝着保护罩的一个点攻击，对方实力强劲，刚恢复灵力的她不可能阻挡。
凌霄惊叹：“是那个莲花，小圆贞！”
下一瞬，漫天冰刃将她面前的保护罩击碎！
咔嚓——！
“凌霄，回来！”祈圆贞当机立断将右手的符咒丢弃，转而稳稳握住凌霄剑柄。
她沉气凝神，催动全身灵力。
澄澈剑光自剑身轰然炸现，藏在冰刃后的冰莲根茎被她一剑劈落。同一时刻，裹挟着邪气的冰刃失去力量支撑，哗啦一声，在距离衣襟一寸的地方崩碎成冰屑消失不见。
“消失了？”祈圆贞劫后余生，一下子脱力坐在地上。
妖莲本体被斩碎，茫茫风雪拨开一重，远处高耸的冰川峰顶之上，原本隐匿不见的龙脊殿，终于穿透云雾显露出轮廓。
凌霄难掩激动：“成了！”
祈圆贞见状手撑着剑柄从雪地里站起来，指尖虽控制不住发抖，眼底的明亮却无从掩饰。
她来不及调整，踉跄着起身握紧凌霄向峰顶走去。
到了龙脊殿正门，殿侧走来一位白衣和尚，神情温和。
祈圆贞见了也赶紧鞠躬行礼。
白衣和尚道：“施主能冲破迷障，得见尊者道场，已是莫大机缘。
他顿了顿，看向祈圆贞。
“只是尊者立下规矩，此生只收一位亲传弟子，不知你们二位？”
祈圆贞问：“二位？”
“另一位施主已经先一步挑战成功面见尊者，你是第二位。”
凌霄在意识里焦急道：“小圆贞，我们来晚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祈圆贞面色难看，她灵力本就匮乏，哪怕恢复一些也还是时有时无，而且方才为了破幻境已经拼尽全力，如果跟另一个人比，他真的能比过吗？
和尚见祈圆贞神色紧张，没有再多言语，静静停在原地等待祈圆贞回复。
“小圆贞，我们不妨调息片刻……”凌霄的声音在脑内响起。
祈圆贞垂眸，看见自己微微发抖的手腕。身为仙门子弟，自小在宗门长大，吃仙丹修仙法，怎的砍一根冰莲花就如此吃力？历经风雪前往龙脊寒川就是为求霜月尊者去除魔气，去除魔气才能继续修炼，这是她如今能修成正果的唯一出路。
正因如此，祈圆贞不愿轻言放弃，她还没成为让宗门骄傲、自己骄傲的弟子，怎么能在最开始就失去机会。
她脊背笔直，眼神满是坚韧：“大师，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让我赶在那个人之前成为尊者的弟子？”
白衣和尚双手合十，神色平淡：“尊者虽只收一名弟子，但也说过，凡能看破幻境抵达殿前者，皆可参与最后的试炼。”
“若是施主珍惜这番机缘，不如便与他人一同完成试炼，霜月尊者会在境外观察你们的实力与品性。”
祈圆贞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抬眼看向和尚：“大师，我可以，我愿意和那个人公平对决！”
祈圆贞心里不免好奇，龙脊寒川是师尊司徒岚告知的位置，师尊担忧她因魔气冲撞万劫不复才指点这处秘境，又有谁和她一样需要调和仙魔两种截然不同的灵力？
她压下心底的疑虑，又追问那和尚：“大师，敢问先一步抵达的那位施主，是哪个宗门的弟子？”
话音刚落，就听身前殿门的屏风被人轻轻拨开。
一道清隽慵懒的少年声线，漫不经心穿透轻薄的白纱。
“小师妹，又见面了。”
祈圆贞身形一僵，倏然抬头。
漫天碎雪纷飞里，陆文昭身着玄黑衣袍，利落干净的版型将清瘦挺拔的身形衬得明显。
她惊呼：“陆文昭！”
白衣和尚立在一旁，温和颔首：“二位既是旧识便再好不过。此次收徒试炼便是你们二人间的角逐。“
*
“试炼在三日后，施主二位可以随意进出其他宫殿，也可以前往客房休息。”
陆文昭和祈圆贞一起向和尚鞠了一躬，便离开殿前。
祈圆贞不是没有想过，凌霄在路上感知到身后有人时，她也曾心底闪过这个人的名字。只是她无法确定那个人就是陆文昭。
凌霄在识海里询问：“小圆贞，这人你认识？”
没等祈圆贞回应，陆文昭开口道：“小师妹这新佩剑里，有剑灵吗？”
凌霄闻言缩回剑里，没再出声。
祈圆贞闻言心头一紧，陆文昭果然比她想象的更为强大，一眼便能看出剑里有灵识。
最初，祈圆贞听他所言，只当他是寻常宗门弟子，可是师尊告诉她，她的身体里有一股魔气存在，她无法再轻易相信这个人。
她回道：“是，里面有我的剑灵。”
寻常人或许会养精蓄锐，先将灵力调顺，可是她满腹疑团，想起陆文昭半真半假的话更是静不下心，她直截了当，侧身拦在陆文昭身前。
廊外风雪簌簌作响，空气安静得有些凝滞。
陆文昭眉梢微扬，似是没料到祈圆贞这么突兀的拦路。
他以为祈圆贞是想谈论剑灵一事，停下脚步：“倒是少见，能跟剑灵结契，它很听你的话吧。”
祈圆贞不想再绕弯子，从师尊告知她体内有魔气时，她便想直接问陆文昭原因了。眼下在霜月尊者境内，若是陆文昭真有害人之心也无法行动。
“陆文昭，我有事想问你。”
她说：“我打破幻境前，总觉得有视线在盯着我。我的剑灵说那视线和我身上的异种灵力同源，是你吧。”
虽然是问句，可祈圆贞却是笃定的语气，陆文昭面色不变，回道：
“小师妹怀疑我想对你下手？”
“从烟雨镇回到师门，我去问了师尊。”祈圆贞直直看着他。“他说我体内灵力再现，是因为融合了魔气的缘故。”
“烟雨镇一行，碰见的变数只有你，所以我心里猜测，那股魔气是不是来源于你？”
陆文昭脸上的松弛骤然淡去，垂在身侧的手指收拢，方才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裂开一道缝隙。祈圆贞紧紧盯着他，生怕漏下他脸上任何一丝情绪。
他没有断然否认，也没有立刻承认。
“你身上的魔气确实因我而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来情绪。“可我并非刻意想加害你。”
“我本以为那股力量只是协助你击退秽气，可是当我想收回来的时候，我的力量已经被你吸收了。”
祈圆贞抓住关键词，问道：“你的力量？”
陆文昭思绪翻涌，不知如何作答，只能点头。
“你也来找霜月尊者，有求于他。”祈圆贞握紧剑柄思考，然后道：“师尊说过，那股魔气不加以干预，如果在身体里待太久会导致仙魔两种力量反噬剧痛。”
少年再次缄口，他神色退去往日的散漫，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愧疚。
他本以为祈圆贞会害怕被那股力量反噬，将他痛骂一通，等了许久也不见少女有所回应。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立在风雪回廊里的她。
下一瞬，祈圆贞松开佩剑，没有预想的质问与指责，她两步上前，双手分别落在他身侧左右，目光直白又坦荡的扫过他全身。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气息相缠，风雪的凉意被彼此的温度冲淡几分。陆文昭浑身僵硬，不自在地想推开对方。
“你……”
祈圆贞打断他，语气里是真切的担忧：“那你是不是很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