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杨乐十八岁。
距离生日还有一天，舅舅就已经订好了蛋糕，她回复了消息感谢，退出和舅舅的聊天界面后刷新了三五次，却还是没看见那个熟悉的头像框传来新的讯息。
她心里叹气，又拉到之前的聊天记录翻来覆去的看，都快能背下来了。
“乐姐！”男生习惯性的勾住杨乐的肩膀，凑过来，“你在玩游戏吗？”
她迅速息屏，没好气的抬了抬手臂。
“滚，重死了！”
“这么暴躁。”男生嘟囔着，却没有撒手。
现在是周末放学高峰期，校门口全是接孩子的家长，乌泱泱的人，两人打打闹闹的顺着人流走。
忽的，杨乐看着某个方向不动了。
“我赢了！”
男生还没发现她的不正常就被她大力推开，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喂！”
杨乐现在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她像一只被蛛丝勾到的猎物，毫无抵抗的跟着那道目光的牵引往前走。
人潮变成了难以忍受的阻碍，即便只有几分钟。
晚秋阳光炽热，额头冒起热汗，她忍不住踮起脚尖，伸长手臂用力摇晃，大声喊：“姐姐！！”
站在树荫下的人转过头，原本冷淡的脸上缓缓绽开一抹温柔的笑。
她注视着飞奔而来的人，嘴唇微动。
杨乐穿出人潮，大步跑向她，累的气喘吁吁。对方穿着一件米白色无袖长裙，很高，杨乐到她面前，只能傻傻仰头。
“怎么，认不出来了？”她问。
杨乐这才回过神，傻呵呵笑起来。
“姐姐！你怎么突然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好去接你啊！”
“想给你一个惊喜，怎么样？开不开心？”
“开心！！超级开心！！！”
“妞妞。”陈慧贞抽出纸巾给她擦汗，“姐姐又不会跑，这么急。”
杨乐乖乖的仰着脸，弯着眼睛哼哼。
“我怕是我看错了，还怕姐姐看不见我会走，就着急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嗯...好吧，我很着急。”擦完汗，杨乐抱住她的手臂用力蹭，“姐姐我好想你！”
陈慧贞看向边上局促的男生。
“你是我妹妹的同学？”
“啊？哦，嗯嗯！”
男生飞快移开目光，抓头扣脸攥手，看天看地看空气。
杨乐冲他使眼色。
他表示明白，找了个理由赶紧跑了。
陈慧贞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男朋友？”
“怎么可能？！”杨乐急得跳脚，“隔壁班同学！和我同桌关系好所以认识，我俩不熟！”
“好了好了。”陈慧贞顺手搂着她晃了晃，“开玩笑的，别生气。”
“姐姐是专门来看我的吗？”
“是，也不是。”
两人朝着和杨乐回家完全相反的方向走。
“姐姐来南提工作了，就在那栋楼上班。”
循着她的手指，杨乐看到林立高楼里的某一栋，惊呼：“好近。”
“是啊，妞妞开不开心？”
“开心！！”杨乐又扒着她，像树袋熊一样，“我以后可以经常看见姐姐了！”
“还有更开心的事情。”
陈慧贞带她来到和学校隔了几条街的一座小区外，和门卫登记了杨乐的信息后，坐电梯来到五楼。
房子挺老，坐电梯甚至能听见电梯发出牙酸的声响，楼道的声控灯也坏了。陈慧贞拿钥匙开门，杨乐四下张望，心里泛起阵阵酸意。
她将头靠在姐姐的背上，抱住她的腰。
“姐姐，你好瘦。”
她明显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愣了一下，随后听到从陈慧贞胸腔里发出的微颤的笑声。
和外面的简陋不同，房子内部是两室一厅一厨一卫，还有个小阳台。原本的装修还不错，木地板和白墙，客厅堆了很多行李和快递盒，一看就是还没来得及收拾。
杨乐丢下书包撩起袖子，被陈慧贞拉住。
“你自己坐着玩，姐姐很快弄好。”
“不行。”杨乐摇头，“我们一起很快就弄完了。”
“那先去吃饭，吃完饭再说。”
“我还不饿。”
杨乐说着就开始收拾，拆到某个好看的小物件就要喊陈慧贞看，叽叽喳喳的在屋子里到处窜，干劲十足，看得陈慧贞直乐。
“哇！这个是什么？好漂亮。”
“风铃，好像叫曼陀罗风铃。”陈慧贞解释。
杨乐抚摸着上面光滑的水晶，拎起来晃了晃，叮叮咚咚的响，她找了个光线最好的位置挂上去，室内顿时满是这种彩色的光片。
“妞妞，你以后要不要和我一起住？”
“啊？”
“我和你舅舅说过了，这里离你学校近，也有多余的房间，住我这里上学很方便。”
“我当然愿意，可是不知道舅舅会不会同意。”
“他还没回复。”陈慧贞拿走杨乐手里的扫把，“好了，简单收拾下就行，现在该饿了吧？姐姐请你吃饭。”
附近有很多饭店，陈慧贞对这边不熟，杨乐带着她去了家小炒店。吃完饭，回家路上，两人拐弯去超市，陈慧贞给她买了日用品，还有换洗的衣物和鞋子。
杨乐乖乖跟着，亦步亦趋，某次回头，陈慧贞差点踩了她一脚。
“妞妞，小心一点。”
即便到了十月份，南提也热的要命。陈慧贞出了一身汗，就算这样，她也没提过一句让杨乐离她远点这种话，反而一直拖着这条尾巴，晃悠悠的散步走回家。
汽车从马路呼啸而过，城市的夜晚也并不安静。
杨乐贴着姐姐，问：“你是为了我才来南提上班的吗？”
陈慧贞并不否认。
“对呀。”
见妹妹不讲话，陈慧贞低头瞧她。
“怎么？感动了？”
女孩瘪着嘴，睫毛颤抖，竟然真的要哭。陈慧贞连忙将袋子换到另一只手去抱她。
“哭什么？姐姐又不只是为了你，这份工作挺不错的。”
杨乐闷声点头，回抱她。
“我只是太高兴了。”
“那就好，别哭了，以后你可以经常见到姐姐了，想要什么就直接说，不要和姐姐客气。”
陈慧贞抬起杨乐的头，抹去她睫毛上湿润的泪珠，捏了捏鼻头，低声道：“爱哭鬼。”
另一个房间本来就是给杨乐留的，但洗完澡她抱着枕头钻进陈慧贞的床，等陈慧贞洗漱完看见，也只是无奈纵容。
陈慧贞拿着吹风机，说：“先把头发吹了再睡。”
吹干头发，陈慧贞先去忙工作的事，杨乐玩了会手机，又觉得手机没意思，爬起来躲在门缝偷窥客厅的人。
陈慧贞头发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五官轮廓恰到好处，她戴着银丝眼镜，镜片反射着电脑的光，表情很淡。
“还不睡？”
杨乐清醒过来，紧张的扣着门框，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奇怪的感觉，她又慌张地抓了抓头发，应了一声便躺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杨乐昏昏欲睡，灯光暗下，身旁的位置下陷，她无意识贴过去。
“热不热？温度要不要再调低一点。”陈慧贞摸了摸她的脸。
杨乐声音困倦：“不热...这样刚好。”
即将沉入梦乡时，她听见有人贴在自己耳边说了句生日快乐。
第二天杨乐被电话吵醒，是舅舅打来的。
陈慧贞不在房间，杨乐接了电话。
聊了一分钟不到，她挂断电话，坐着发了会呆。
“醒了？”陈慧贞打开门，“醒了就起床，今天生日，姐姐带你出去玩。”
“舅舅说...让我去他那儿过生日。”
“我知道。”
“姐姐知道？”
陈慧贞从衣柜里翻出给她新买的连衣裙，又配好了袜子，点点头。
“你舅舅告诉我了，先去那吃饭，吃完饭我带你去玩。”
杨乐松了口气，感叹：“姐姐似乎什么都能做好。”
陈慧贞笑了笑，先出去了。
“早餐马上好，快洗漱。”
连衣裙是白色的，裙摆绣着淡紫色的碎花，收腰下方还有两个兜。刷牙时，杨乐对着镜子检查牙齿，她撩开刘海，眼神清亮，脸蛋带着睡醒后的红扑扑的血色。
早餐是鸡蛋三明治和热牛奶。
杨乐这些年喝牛奶快喝吐了，也快吃成鸡蛋超人，好歹把身高拉到一米六四，却还是无法达到陈慧贞一米七三的水准。
刚回南提的那段时间，明明六七岁了却还是瘦的像只小猴，远在桥陵的陈慧贞多次寄信建议让家人给她补营养，鸡蛋牛奶经常吃，到了十岁，身高却依然比同龄人矮一大截。
舅舅他们都怀疑她是不是得了侏儒症，带去医院看了好几次，说只是营养不良，直到十二三岁，身高猛然窜起来，好歹放下心。
舅舅总说是她小时候吃了太多苦，发育没有跟上。这件事是家里的心结，几乎每年都被提及。
打车二十来分钟到地方，两个大人和两个小孩子在路边等，见到杨乐招了招手。
“乐乐。”
舅舅今年四十岁，短脸，圆眼，不高不矮的个子，舅妈比他小三岁，产后发胖，肉将眼睛挤成成一条缝。
孩子是双胞胎，上小学三年级，都是男孩，被大人一手牵一个，打量着她们，眼珠子滴溜溜的转。
舅舅先招呼了杨乐，随后才看向陈慧贞，生疏的说道：“慧贞，乐乐这孩子劳烦你照顾，真是费心了。”
“她是我妹妹，做这些事应该的。”陈慧贞笑着回复。
舅舅搓了搓手：“那什么，咱们走吧！”
他订的酒楼包厢，刚坐了没一会，两个孩子拿着筷子叮叮当当敲碗，被制止后又屁股生疮，跳下椅子开始玩追逐战，差点把上菜的服务生撞到，舅妈呵斥两句不管用，便揪住一个开始打屁股。
舅舅瞥了眼陈慧贞，低声劝道：“好了好了，客人在呢。”
饭吃了一半，服务生推着蛋糕进来，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了，两个小孩支着嗓子开始唱生日歌。
蛋糕是草莓味的，上面插了两根数字蜡烛。
杨乐眼前恍惚又出现了那个漆黑的隧道，亮起的蜡烛，甜腻的奶油香气，以及一张稚嫩的脸。
“妞妞。”
回过神，发现陈慧贞示意她赶紧许愿。
杨乐闭上眼睛快速许愿吹了蜡烛。灯光亮起，小孩子欢呼着分食蛋糕，杨乐没胃口，吃的很少。
大多时候只有舅舅和陈慧贞在说话，舅妈顾着两个孩子，她戳着盘子里的草莓，被酸的牙齿疼。
吃完饭，刚出酒楼大门舅舅便提出要和陈慧贞谈一谈，其他人只好在另一边等。
“表姐。”男孩突然出声，“你什么时候有了姐姐？那我们要怎么喊她？表姐的姐姐...表姐姐？”
后面这句话是冲着他妈说的，舅妈尴尬的拍了下儿子。
“说什么呢！我们又不是一家人。”
“那个...乐乐，你舅舅这两天一直念叨，你看你什么时候回来住？我给你专门腾了个房间出来。”
“高三学习不容易，以后你表弟他们和我们挤在一起睡。”
舅妈话刚说完，表弟就不满的拽住她的袖子晃来晃去。
“我不要！睡在一起热死了！”
另一个表弟也拽住舅妈另一边袖子重复。
“我不要我不要热死了热死了！”
“等你们表姐上大学了就好了。”
“我不要我不要！”
“热死了热死了！”
表弟忽然看向杨乐，说：“以前妈妈不是说高中也有宿舍吗？为什么不让表姐去住宿舍？”
“闭嘴！”舅舅大步冲过来，满脸怒容，“小兔崽子说什么呢！”
表弟尖叫着躲在舅妈身后，两个大人当街争执，急的脸红脖子粗，人来人往，皆投来异样的目光。
而自认为导致这一切发生的罪魁祸首急忙阻止，争吵的二人却根本不听她说话，小孩被吓得哭了起来，另一个也跟着哭，燥热的天气传来汽车的喇叭声，缺乏荫蔽的石砖路被晒得发灰。
“舅舅，还是让妞妞住我这吧。”
陈慧贞的声音有种神奇的魔力，像一把刀劈开了胶黏的二人。
舅妈护着两个哭泣的孩子，满脸委屈。
“到底谁才是你真正的家人？”
说完她就拉扯着孩子们走了，舅舅清醒过来，喘着粗气，望着妻子和孩子们的背影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哎了一声又顿住，伸出的手拍在头顶，尴尬又无措的对杨乐道歉。
“舅舅气性太大了，今天你生日，本应该高高兴兴的。”
空气似乎变得浑浊，杨乐的嗓子发不出声音。她摇摇头，努力挤了个笑容。
“那个...既然慧贞决定好了，那你就去她那儿住吧，等高考结束了就搬回来。”舅舅从钱包里拿出一沓钱，“钱拿着，以后没钱就找舅舅，你姐姐来南提工作也辛苦。”
他不容拒绝的将钱塞进杨乐的手里，看了眼陈慧贞，欲言又止，点点头便走了。
“不开心？”陈慧贞摸了摸杨乐的头发。
“...也不是。”
杨乐叹了口气，把攥出褶皱的钱放进包里。
两人走到树荫下等红绿灯，她牵着姐姐的手，发现这么热的天，对方的手指竟然也是凉的。她将她的手放在掌心搓了搓。
“姐姐的手怎么这么凉？”语气轻快，故意抛却了刚刚发生的一切。
陈慧贞没有追问，接下她的话。
“不知道啊，天生的。”
“我们现在去哪里？”
“游乐园。”
“游乐园？”
“怎么，不喜欢？那换个地方好了。”
陈慧贞拿出手机开始搜索其他游玩的地方，却被杨乐盖住屏幕，她眨着一双黑灵灵的大眼睛，笑着说：“游乐园就游乐园，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