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游乐园人很多，队伍排的老长，杨乐困的打哈欠。
陈慧贞离开队伍，没一会便回来了，她拿着一团粉色的棉花糖在她眼前晃了晃。
杨乐接过，尝了一口。
“草莓味的。”
“姐姐也尝尝。”
陈慧贞摇头，指了指树荫下的长椅。
“你去那儿坐着，姐姐排队，到了再喊你。”
“那不行！”杨乐连忙拉着她，“我要和你在一起。”
“杨乐？！”
几个年轻人走过来，为首的女生好奇的打量了陈慧贞几眼，又看向杨乐：“你不是说要在家学习一整天，没空出来玩吗？”
他们打扮的很潮，破洞裤，金属首饰，头发五颜六色，一看就不符合社会对好学生的定义。
杨乐皱了下眉，故作平静。
“学完了。”
“姐姐，我们不玩这个，去那边看看吧。”说着，她拉着陈慧贞往另一边走。
“姐姐？这就是你经常念叨的那个姐姐？！”
说话的女生特别自来熟的跟着，还凑到陈慧贞旁边，充满打量，活像是在看什么珍稀物种。
感受着手臂上收紧的力道，陈慧贞浅浅微笑。
“你是我妹妹的同学？”
“对！”女生拍了下头，“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韩丹丹，和乐姐当了快三年同桌。”
“陈姐姐，杨乐不是说你一直在外地吗？怎么突然过来了？”
“来这边工作。”
“真的啊！那以后可以经常见到你咯。”
学校有规定，女生必须把头发绑起来，但放假无人拘束，杨乐披着半长的头发，额前还有几缕长长了的刘海，随着走动的步伐在眼前晃来晃去。
她盯着一直叽叽喳喳的韩丹丹，终于忍不住了。
“你没其他事吗？”
韩丹丹愣了下，像是刚发现杨乐脸色不好看。
“哦，打扰你和你姐姐度蜜月了？”
眼看杨乐眼神冷的能杀人，韩丹丹立马招呼伙伴。
”快走快走！乐姐不高兴了！哈哈哈哈....”
人走了，笑声却还在耳边回荡，杨乐小心觑着陈慧贞的表情，生怕她看出点什么。
“我和她不太熟，只是普通同学，平时都不怎么说话的。”她补充，“真的！”
她连忙举起有些塌陷的棉花糖。
“快化了！姐姐你尝尝。”
但杨乐想多了，陈慧贞还是那副表情，她吃了一口棉花糖，对刚才的事情并没发表什么意见，带着她去排了过山车的队伍。
当年刚被带回来的那几年，为了弥补受到伤害的童年，舅舅几乎每个月都要带她来一次游乐园。她不好拒绝，各种游戏设施坐到吐，尤其是过山车，到现在看见就害怕。
杨乐不愿意拒绝姐姐，一直保持镇定，直到卡扣声响，还冲旁边的人挤出笑脸。
“妞妞，你是不是害怕？”陈慧贞看出异常。
“不！我不害怕！”
杨乐偷偷吞口水，机器开动，伴随着轨道向前滑行，风卷着热浪迎面而来。缓缓行到高处，她心跳如鼓，准备迎接接下来的猛降。
“啊啊啊啊！！！”人们大声尖叫。
失重感传来，杨乐的心像是悬在了半空，死死闭着眼睛。
忽然，她手掌一紧。
杨乐飞快睁眼，却见姐姐眼神平和的望着前方，手以恰到好处的力气握住她的，微凉的温度降低了掌心的燥热，顺着血管传进心脉。
杨乐忘记了害怕，心跳却变得越来越快，整个胸腔似乎都在因为这种力量而鼓动。
“妞妞，以后害怕要早点说。”
“姐姐不是什么都能知道的...”这句话的声音很小，几乎淹没在新一轮的尖叫声中。
陈慧贞没有再带她去玩刺激项目，临近傍晚，以摩天轮作为收尾。机器升到最高处，陈慧贞提出给她拍张照，杨乐连忙背对着夕阳比了个耶。
拍完陈慧贞坐在她对面，望着窗外的风景说：“不知不觉，你都十八岁了。”
“时间过得好快。”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才...”她比了比高度，“这么小一个。”
其实两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并不美好，杨乐刻意不去想。她收回眺望夕阳的目光，落在陈慧贞身上。
“姐姐。”
“怎么了？”
....
杨乐最初不叫杨乐，也不住在南提。
十几年前，一个打工仔跟着老乡来到南提，住着集体宿舍，干着计件的活，遇见了和他同姓的厂妹。
两人在烟熏火燎的烧烤摊前一见钟情，并在一个月后怀上了孩子。胎儿月份大了，打工仔才提出送厂妹回老家养胎。
桥陵，距离南提一千多公里的小县城。
打工仔的家更偏僻，在桥陵这个小县城辖区内的一个叫杨家村的村子里。
公婆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儿媳妇，尴尴尬尬迎进门，打工仔送人任务结束就拍拍屁股走了，直到几个月后，厂妹在这个普通的村子一个不平常的日期，十月一日，生下了一个女儿。
孩子一岁不到，两口子闹着要离婚，结果在去派出所的半路被大货车撞死。
家里少了两个劳动力，还多了一张吃饭的嘴，杨家人看着碍眼，哭的嗓子哑了才给孩子喂点稀米汤。
杨家人没人记得她叫什么，一直喊得都是野丫头。她吃不饱穿不暖，整日在村子里乱窜，看见别人手里端着的饭就流口水，像一条脏兮兮的野狗。
十几年前的落后村庄，没有一个是善茬，为了一块地，一棵树都能吵架动刀子，她这样的小孩子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
有人看不过眼想管一管，但最终都被一句我家的孩子关你屁事给推了回去。
快四岁还是不会说话，杨家人怀疑她脑子有病。二伯母提过两嘴，被丈夫横了一眼后便闭上了嘴。看病治病都要花钱，哪里舍得。
大人漠视她，连小孩也学会了看脸色。堂弟是欺负她最狠的那个，丢石头，抢东西，就连自己犯了错也要栽赃给她。
二伯他们都明白，却仍旧打她。
堂弟喜欢切蚯蚓，某天，她从泥巴里翻出一条，又粗又大，开心地送到堂弟的面前。
那段时间堂弟发烧烧迷糊，以为是蛇，被吓吐了。
她被二伯吊起来差点打了个半死，而这一幕正好被搬回隔壁的一家子看见。
这家人，男的叫陈理，女的叫张倩，进城工作后早就和村子里的人没怎么联系。结果陈理意外出了事故，搭上全家大半的积蓄才保住这条小命。
那些曾经看着夫妻俩风光过的人在短短两天内差点将陈家门槛踏破，将这一家人的事情打听的清清楚楚后，留下满地瓜子皮，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散的干干净净。
张倩找了份镇上饭馆的服务员工作，每天骑着一辆旧自行车早出晚归。家里只有唯一的女孩和她那个几乎瘫痪的爹。
女孩九岁，叫陈慧贞。
白天上学，晚上放学回家打扫卫生，妈妈没回来，给爸爸端屎端尿的活就落在她头上。村校的孩子们都是邻里，知道这件事在学校嘲笑她。
但很快，大家发现，无论是玩游戏还是读书，陈慧贞总是远远甩掉同龄人一大截，更别提，还长得好看。
所有人都喜欢陈慧贞。
除了杨家这个小孩子。
只要陈慧贞出现，她就躲起来。
即便是邻居，两人见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陈慧贞对她的印象非常深刻，从第一次见面看见她被吊起来打，到每个深夜经常会响起来的哭声。
老房子并不隔音，她被打的最多的理由是尿床。
两人第一次接触是几个月后陈慧贞十岁生日。
张倩工作的店里聚餐，从别人餐桌上带回来一个吃剩的草莓蛋糕。伴随着开花蜡烛的音乐声，陈慧贞闭上眼睛，露出幸福的笑容，许了愿，最后和躺在床上的陈理一起吹掉了蜡烛。
陈慧贞端着蛋糕出门，遇到了一瘸一拐的小女孩。
她被打的很惨。
嘴角破皮，眼角肿大发青，两条鼻血从人中流下去，残忍的滑稽。
“痛不痛？”这是陈慧贞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愣了一下，转身就跑。
“等等！”
她对村子太熟了，瘦小的身躯迅速钻进狭窄泥泞的废弃管道里，越往里面越暗，四周满是潮湿的泥泞，呼吸声被无限放大。
她听见不止自己一人的呼吸，紧张的逃窜，无意中被逼至死路。
黑暗中响起骨头碰到石头的声音，陈慧贞意识到她摔倒了。
“你还好吗？”
除了呼哧呼哧的呼吸，再没有别的回应。
陈慧贞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身体微佝，一个极度紧张紧绷的姿势。
在她试图从身旁蹿过去时，陈慧贞迅速拉住她。
“我没想伤害你！不要怕。”
她用力挣扎，喉咙里发出颤颤的呜呜声。陈慧贞害怕伤到她，只好放松了力气，结果对方一寻到空就像滑毛的猴子溜出去了。
但好巧不巧，她跑的另一个方向也是死路。
小小的胸膛像个被压瘪又鼓起的气球，她不可置信的锤了几下被封死的通道，听见身后那逐渐逼近的浅浅幽音。
“其实今天是我的生日，蛋糕吃不完。”
烛光在黑暗中扩散，奶油蛋糕映入眼帘，上面还有红色的果子，位置有点歪了。
后来她才知道这叫草莓。
蛋糕中间插了一根螺旋彩色蜡烛，鼻尖满是甜腻的奶油水果香气，太神奇的味道，连这隧道里的泥腥都足以被忽视。
她直勾勾的盯着蛋糕几秒钟后，才缓缓将目光挪到捧着蛋糕的人身上。
十岁的陈慧贞穿着一条水粉色的裙子，头上戴着亮晶晶的发卡，眼底倒映着蜡烛的光晕。
“要不要尝尝？”
“很好吃的，是姐姐的生日蛋糕。”
“姐...姐？”她呆呆地重复。
“对！呃是的，我是姐姐，我叫陈慧贞。你叫陈姐姐或者慧贞姐都可以，大家都这么叫我。”
“姐...姐。”
她无意识的咀嚼这两个字，一口咬在蛋糕上，任凭甜腻的奶油糊了大半张脸。
“哎，我带了纸巾的。”
她乖乖捧着蛋糕，感受着甜甜的奶油蛋糕从口腔划过喉咙，再掉进胃里。
“怎么样？好吃吧。”陈慧贞给她擦干净脸，细心地避开了受伤的位置。
“姐姐。”
“怎么了？”
“姐姐。”
“怎么一直叫我？”
....
杨乐摇摇头，笑着说：“没什么。”
夕阳照在陈慧贞的侧脸，她无奈的弯着眼睛，杨乐坐到旁边，将头靠在她肩上。姐姐身上有一股好闻的香气，像是栀子花的味道。
“姐姐你好香。”杨乐努力嗅嗅。
陈慧贞撑着头，叹气。
“妞妞是小狗吗？”
“姐姐说我是什么就是什么。”
“这么乖？”陈慧贞用手指摩挲妹妹的下巴，瞳孔在光照下呈现中一种透明的疏离感。
“妞妞才不是小狗。”她揽住她拍了拍，“妞妞是姐姐的宝贝。”
咚咚，咚咚。
杨乐将脸埋在姐姐的肩上，不知道这种突如其来的心跳是为什么，耳朵变得很烫。
离开游乐园，两人去了菜市场买菜，晚饭陈慧贞亲手做的，杨乐收拾了碗筷，洗漱完毕，却没有像昨天那样急冲冲跑进陈慧贞的房间。
浴室传来水声，她犹豫的在门口磨蹭，过了一会才缓缓挪进室内。她将自己的枕头拿开，离陈慧贞的远了一点。
陈慧贞收拾完上床，像是根本没发现杨乐的小心思。
“关灯了哦。”
“嗯。”
室内陷入黑暗。
杨乐浑身紧绷，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放慢平稳，她闭上眼睛，心里默念快睡觉快睡觉。
“妞妞。”陈慧贞突然出声。
“嗯？”
“今天怎么不抱着姐姐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