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奉命将沈兰时拖回原处,又将诸般物事一一归置妥当,待一切复归旧样,方才掩门退去。
亥时一刻,刑部副手周中时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楼如故负手。二人一前一后,到了牢门前,周中时侧身让开,灯笼往旁边移了移,光便落到那扇门上。
半个时辰前,周中时不知出了何事,上司火急火燎地传来命令,让他速至天牢。他不敢耽搁,一路小跑赶到天牢门口,正迎面撞上楼如故从外头出来。
楼如故的脸色冷得吓人,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周中时跟着他多年,从未见过自家大人这副神色。
他脚步一顿,到了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只垂首侧身,让到一旁。
楼如故从他身边走过,脚步不停,只丢下一句:“跟上。”
周中时不敢多言,连忙跟了上去。
门上挂着锁,周中时连忙从腰间摸出钥匙,手有些抖,插了两次才插进锁眼里。
“咔哒”一声,锁开了。
楼如故推开门,里头昏暗,只有墙角一盏油灯,火苗颤颤巍巍的,像随时要灭。灯影里,沈兰时蜷在铁床上,一动不动。
周中时把灯笼挂在门边的钩子上,识趣地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掩上。
楼如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蜷缩的身影,慢慢走过去,在铁床边蹲下来。
沈兰时一动不动,楼如故伸出手,悬在半空,顿了许久,收回了手。
“殿下,臣来迟了。”他心念。
沈兰时头脑昏沉,耳边嗡嗡作响,眼皮像被人用线缝上了,浓稠的黑暗中浮着几点猩红,随着脉搏一胀一缩,像活物般在眼前游弋。
沈兰时感觉到那人的呼吸就在近处,一下一下,很轻,却又很沉。他想睁眼看看那人的脸可他睁不开。
只能感觉到那只凉手伸过来,抚上额头,把他散落在脸上的头发拨开,一点一点,拨到耳后。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怕碰疼他。
沈兰时贪恋那片刻的凉气,伸手想要抓住,指尖抬起来,颤颤巍巍的,什么也没抓住。
半晌,一个身形矮胖、头发花白的杂役老头搬着木箱,被周中时挑着灯领着进去了。
门一关,楼如故转过身,对着老头道:“师父,人…在这里。”
老头揉了揉腰,定睛一看,眉头紧皱道:“不对,不对,老夫刚给他上的药,还没顾上换,怎的病得更重了?”
楼如故接过木箱,放在地上,无言以对。
“罢了罢了,照我这个方子煎药。”
老头盘腿坐在地上,一边说着,一边撕开一张纸,嘴里叼着笔,蘸了墨,洋洋洒洒写起来。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写罢将那张纸往楼如故手里一塞。
楼如故接过方子,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出去了。
老头这才走到沈兰时身边,伸手将他扶起。
沈兰时身子软得像一团破絮,靠在墙边,黑发散落,青白的脸只露出一点下巴,像块冷玉。
老头抬手去解他的上衣,指尖刚解开衣襟,忽然顿住了。
那件白衣下,从肩头到胸前,洇着一道又长又深的血痕。
血已经干了,发黑发硬,像一条蜈蚣趴在肩上,张牙舞爪的。
老头的手悬在半空,半晌没动,深吸一口气,手指轻轻按在那道血痕的边缘,硬得像结了痂,可按下去,底下还是软的,还有血往外渗。他捻了捻指尖,沾了一点黑红的血。
老头转身从药箱里翻出几只瓶瓶罐罐,挑出一只青瓷小盒,揭开盖子,里头是淡青色的膏药,透着一股清苦的香。
“这是玉露散调的药膏,止血生肌的。”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挖了一块,“殿下忍着些。”
沈兰时没应声。
药膏沾上去的时候,沈兰时肩膀颤了颤。
老头手上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沈兰时咬着牙,额上渗出一层冷汗,可愣是没出声。
“疼就喊出来,”老头低下头,继续涂,“喊出来好受些。”
沈兰时还是没出声。
老头不再说话,只低着头,手指在那道又长又深的血痕上慢慢抹着。
药膏化开,渗入伤口里,那层发黑发硬的痂渐渐软了,边缘开始往外渗血水。
老头从药箱里翻出一块白布,轻轻按上去,吸干了血水,又涂了一层药。
涂完肩膀,老头检查着沈兰时其他地方,抬起胳膊,映入眼帘那双手腕上两道青紫的勒痕,像箍着两道暗红的镯子。
老头皱了皱眉,把药膏涂在那两道勒痕上,一边涂一边絮叨:“这帮畜生,下手真狠。”
老头又从药箱里翻出一卷白布,把沈兰时两只手腕细细裹起来,裹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打了个结,系得松紧正好。
“景初,你说你这脾气随了谁,嗯?”帝师熟悉又无奈的声音从耳边传来,用毛笔笔杆轻敲沈兰时的脑袋。
沈兰时摸摸头,不啃声。
六岁的沈兰时正因不懂古籍,脑袋歪在臂弯里,露出两个红红的耳尖,趴在书案上装死。
帝师放下笔,在案边坐下,也不催,只是静静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那只耳朵尖动了动,接着慢慢抬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是偷偷哭过,又怕人看见,用袖子蹭了蹭,蹭得满脸都是墨印子。
帝师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说:“擦擦。”
沈兰时接过帕子,攥在手里,却不擦,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殿下,”帝师的声音放软了些,“背不出书,不是什么大事。哭什么?”
沈兰时闷闷地说:“他们说……说我身为太子殿下,什么都要会。不会就是……就是废物。”
帝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把沈兰时从书案上捞起来,让他站在自己面前。沈兰时站得直直的,可那双眼睛却不敢看他,只是盯着他的胡子看。
“景初,看着老夫。”
沈兰时慢慢抬起眼,对上那双浑浊却温和的眼睛。
帝师说:“老夫六岁时,连古籍的字都认不全。你比老夫强。”
沈兰时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
沈兰时的眼睛亮了亮,可很快又暗下去,小声嘟囔道:“可您是帝师,以后要教我。我背不出,您怎么教……”
帝师忽然大笑,笑得胡子一抖一抖的。
他伸手,把那块帕子从沈兰时手里拿过来,替他擦掉脸上的墨印子,一边擦一边说:“景初,老夫教你读书,不是为了让你变成什么都会的人。是为了让你知道你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顿了顿,擦完最后一道墨印,把帕子收回袖中。
“至于废物不废物的,那是别人说的。你自己,信吗?”
沈兰时想了想,摇摇头。
帝师笑了,拍了拍他的脑袋:“那不就结了。来,把书翻开,咱们再读一遍。”
沈兰时点点头,乖乖翻开书。
可翻开之后,他又抬起头,看着帝师,小声问:“先生,您……您真的六岁时认不全字吗?”
帝师看了他一眼,面不改色地说:“老夫六岁时,连书都没摸过。在田里抓泥鳅呢。”
牙齿顿时被撬开,热流滑过喉间,苦味瞬间蔓延,耳边又响起帝师的声音:“徒儿,为师回来了。”
沈兰时费力抬起眼,却是老头正给他喂药,苦味直冲胸腹,一阵干呕袭来,又被生生压下。咽下苦药,沈兰时紧紧攥住老头的衣角,试图缓过来。
他怔怔盯着老头,喃喃道:“师傅呢?”
恍惚间,沈兰时仿佛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
老头心虚地低头收拾瓶瓶罐罐,没应声,打包好药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片刻后,又恢复了一片死寂。
沈兰时缓缓抬起头,看向牢门的方向。那抹绯色的朝服在昏暗里格外显眼。
“楼大人,”他的声音低哑道:“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我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你反复惦记?”
楼如故站在门口,没有动。
沈兰时靠在墙上,垂下眼帘,继续说:“让我猜猜,你是看中了我是沈兰时,我将来若能翻身,能予你想要的官位?还是看中了我知晓的朝中隐秘,能帮你扳倒几个对头?又或者你是怜悯我?怜悯一个落魄皇子,跪在这烂泥里等死只能仰仗你?”
楼如故一步步走到沈兰时面前,他蹲下身,和沈兰时平视。
“殿下说完了?”楼如故淡淡道:“那臣问殿下一句——”
楼如故话一顿,一双桃花眼笑眯起来,似深渊一般把沈兰时眼里的血丝尽收眼底:“臣要是图这些,用得着等到今天?”
“殿下刚才说的那些官位、对头”他轻哼一声,一字一字笑着说得很慢,“哪一样,是殿下能给得起的?现在的殿下就像是个给我画饼充饥的薄幸郎,没一个实的。”
“臣救殿下,”他站起身,低头看着沈兰时,“不是图殿下有什么。是图殿下没什么。”
沈兰时一愣,有些诧异,仔细打量起楼如故。
“殿下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太子之位,没有朝中势力,”楼如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耸耸肩,摆摆手,“连命都快没了,不是吗?殿下只能靠我。”
沈兰时低下头,看着手上的布带、脚上镣铐说:“你这话说得好听。可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想留着我,等将来有一天,用我这条命,去换更大的东西?”
楼如故忽然蹲下身,凑近了些,小声道:“殿下,臣要是想用您的命换东西,现在就能要了您,信不信?”
楼如故盯着他的亮亮的双眸,双手抵在铁床上,圈住他,用手轻轻顺着他的发丝说:“可臣没换,因为臣想要的,不是殿下的命,至少——”
“现在不是。更何况,眼下殿下不是最想活命吗?”
楼如故有一种天然的魔力,任何情况都无所谓,仿佛一切事物都掌握其中,谈笑间就抵住了沈兰时的所有针锋。
狱中油盏噼啪作响。
沈兰时双手撑住铁床,咬紧牙,奋力一撑,直视上楼如故,扯住楼如故的衣领,低声道:“你能怎么帮我?”
楼如故会心一笑,凑到耳边,轻声咬耳道:“明日殿下只管饮下太监送来的那杯酒便是,其余的事,殿下不必过问。”
“楼大人真是手眼通天,连我怎么死都想好了。”沈兰时放开楼如故的衣领,自嘲道。
楼如故颔首不语,只是缓缓走出了牢房。
楼如故对他的戒备心太重。话里话外,避重就轻,滴水不漏。
不过,至少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以他对楼如故这些年的了解,楼如故绝非酒后妄言之人。楼如故说能让那杯毒酒要了自己的命,就一定能。
但问题是怎么要?
是真的毒酒,喝下去一了百了?
还是假的,喝下去换一条命?
又或者那杯酒里根本就不是毒,而是别的什么?反正他又不是头一次戏耍过沈兰时。
沈兰时闭上眼,脑子里把这几年楼如故办过的案子过了一遍。
每一个案子,楼如故都站在不显眼的位置。可每一个案子最后的结果,都恰好如了他的意。
这个人,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是真的。
他对楼如故的怀疑毫不掩饰,甚至恨得不留情面,是那种明知此人是条毒蛇,却不得不与蛇同穴的憋屈与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