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时双手被铁链缚住,高高吊起,整个人悬在半空,双膝却沉沉地抵在地上,跪也不是,站也不是。黑丝散落下来,遮住了脸,白衣上血迹斑斑,红白相映,触目惊心。
一桶凉水兜头泼下。
他浑身一激,猛地呛咳起来,铁链响个不停,水从口鼻中涌出,混着血沫,溅在地上。头慢慢抬起,黑发往后滑落,露出惨白的面孔,和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眼珠转了转,像在辨认身在何处,又像什么也没看见。
幽暗的牢里,只点了油灯,那双似曾相识的黑靴映入眼帘,他抬头望去,一张无比熟悉的脸露了出来。
徐盛宗居高临下,只见沈兰时瘦得皮包骨,全靠铁链吊着一口气,活脱脱一副活死人的样子,低头又见白衣上血迹斑斑,心满意足。
“殿下,你害得臣找的好苦啊。”徐盛宗满是轻蔑和鄙夷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慢悠悠的,像在逗弄一只笼中困兽。他绕着沈兰时走了半圈,靴尖踩在地上的水渍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可你就算把知府查了个水落石出。”他顿了顿,俯下身,那张寡白的脸颊凑到沈兰时耳边,压低声音道:“也该知道,有些东西,查不出的。”
沈兰时垂着头,抿紧唇线,不吭声。
徐盛宗看了他片刻,倒也不恼,猫逗老鼠的戏码,总要玩够了才下嘴。
“殿下不开口,臣也明白。”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颗垂着的头,殿下在金殿上那番话,臣听着都动容’儿臣辅国三年,接触军报不下百份……’啧,好一个赤胆忠心。”
他顿了顿,俯下身子,凑近沈兰时耳边,低声道:“可臣想不明白,臣暗中打点周全,殿下竟还活着?是刑罚的官员太仁义,还是殿下贱命一条?”
沈兰时低头轻哼一声,发丝的水滴划过脸颊,一滴滴滴落在小坑里。
徐盛宗皱了皱眉,道:“天阙关那十二县的账,殿下查得那么细,连十两银子的炭敬都要追根究底,怎么就……偏偏漏了一本?”
沈兰时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知府死前,那些见过殿下所派侍卫的人,见过之后,就都上吊了。”徐盛宗压低声音道:“死得干干净净,连句遗言都没留下,不对,留下了一本账。可那本账里,少了半年。”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目光像毒蛇的信子,一下一下舔过去。
“那半年的账,殿下藏哪儿了?”
沈兰时慢慢抬起头,饶有趣味地看着徐盛宗,上下打量了一番。
黑发散落两侧,露出那张惨白的脸。他盯着徐盛宗,嘴角忽然扯了一下,像冻裂的伤口被人撕开。
“侯爷这么想知道?”
徐盛宗眯起眼,紧紧盯着沈兰时。
“那个账本啊。”沈兰时故意拉长音,迎上他的目光,戏谑道:“放在父皇枕边了。”
徐盛宗面色一滞。
沈兰时低下头,不再看他,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侯爷自己去问父皇啊。”
徐盛宗盯着他,盯了很久,笑道:“殿下啊殿下,”他慢慢蹲下身,抬手狠狠钳住沈兰时的下颌,逼他抬起头来与自己平视。“你当臣是三岁小孩?”
沈兰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落了一会儿,轻笑道:“侯爷不信?”
“臣不信。”
“侯爷要是不信,可以亲自去问问父皇,不过父皇应该会帮你一把,送———”沈兰时低下头,挣脱开徐盛宗的束缚,道:“送你下去问问知府,他应该记得比我清楚。”
铁链轻轻响动,在这幽暗的牢房里异常显眼。
徐盛宗盯着他,盯着那张惨白的脸,盯着那双明明狼狈却偏偏透出嘲讽的眼睛。他忽然笑了,笑得没头没尾。
“好,好,真是本朝的太子啊。”
徐盛宗从腰间抽出马鞭。
鞭梢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尖啸,抽在沈兰时肩上鞭梢抽过的地方,白衣上渗出一道血痕,像朱砂泼在雪地里。
沈兰时闷哼一声,身子往旁侧歪,又被铁链拽回来。他偏头看了一眼肩上那道血痕,又抬起头,看着徐盛宗。
没叫疼。
也没躲。
只是看着。
徐盛宗攥着马鞭,指节发白:“殿下以为臣不敢?”
“侯爷敢。”沈兰时的声音哑得像破了的锣,却稳稳的,“侯爷连太子都敢诬,还有什么不敢的?”
沈兰时笑得咳了起来,咳得肩上的血直往外渗。
“可侯爷打完了,那账还是找不到。”他咳完,喘着气,一字一字往外挤,“侯爷打死我,那账就更找不着了。”
“到时候我的好表舅,您拿什么去堵别人的嘴?”
徐盛宗的手僵在半空。
“更何况父皇这个时辰不会杀我,而你就敢违背圣旨取我性命,到时候……”沈兰时淬了一口血沫,牵着铁链道:“黄泉路上,本宫也不孤单了!”
徐盛宗狠狠掐住沈兰时的脖颈,指节收紧,一寸一寸往死里扣。沈兰时喉间发出沉闷的咕噜声,脸渐渐涨红,继而又转成青白。他被吊起的双手挣了挣,铁链哗啦响,却够不着那只掐着自己的手。
“殿下这张嘴,”徐盛宗凑到他耳边,声音像毒蛇吐信:“臣真想撕开看看里头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沈兰时说不出话,只是盯着他。
那双眼睛涨满了血丝,像溺水的人死死盯着岸上的仇人。
徐盛宗被这目光刺了一下,随即他手上又加了三分力。
沈兰时的嘴唇开始发紫,眼珠往上翻,喉间那点咕噜声也越来越弱。铁链响了几声,渐渐不动了。
“侯爷。”
徐盛宗手上一顿。
“刑部的人来了,说是奉旨提审人犯。”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
徐盛宗盯着沈兰时那张快要断气的脸,盯了片刻,忽然松开手。
沈兰时整个人往后一栽,又被铁链拽回去,跪在地上剧烈地咳起来。
他咳得浑身发抖,咳得肩上的血痕又渗出血来,咳得眼泪糊了一脸,可他还在咳,还在喘,还活着。
徐盛宗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虎口处沾了一点血,是沈兰时的,也脏得很,和楼如故一样。
他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慢慢擦着手指,一根一根擦过去,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把帕子扔在地上,踩过去,走到门口。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咳的人,慢悠悠道:“殿下这张嘴,臣记住了。”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兰时跪在地上,咳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止住。他抬起头,盯着那扇门,盯了许久。
去岁的初雪,他正骑着一匹青海骢踏碎池头一层薄冰。
朱红锦袍的下摆被风鼓起来,像面猎猎的旗,鞍旁得胜钩上挂着新得的虎筋弓,弓弦在寒气里嗡嗡作响,那是骨头里都能透出来的、十五岁的劲。
当今也是雪,青石板路的缝隙都填平了。一岁光景,和当年自己射掉的冰灯一样,抬眼瞬间碎了悄无声息,少年独有的劲早被碾断。
“鹿死谁手,”他哑着嗓子,对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狠狠道: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