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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启衅

次日,国师净尘以“荧惑守心,星犯紫微,主大逆之兆”为由,求见陛下。

国师身着一袭玄色深衣,宽袖博带,腰系革带,双膝跪地,叩见陛下。

“国师,这次大逆缘由为何?”承元帝面色沉重,担忧道。

“陛下,臣近数月闭关夜观天象,见紫微星侧有客星侵入,其色赤红,光芒直冲斗牛之间。”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此乃大凶之兆,主近臣犯上,祸起萧墙。”

承元帝面色一变,身子微微前倾,说:“近臣犯上?”

国师垂下眼帘,低声道:“臣斗胆,敢问陛下近日可曾见过什么异象?或是宫中可有异动?”

“此象乃旧枝不死、新枝发,原是枯根换嫩芽之势。”

承元帝摆了摆手,示意国师退下。

国师不再言语,转身小心退下。

承元帝摸着龙椅扶手前段的龙头,一旁的岳来顺奉上茶水。

“皇上,您不必忧愁,岳来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垂下眼,低声道:“国师的话,奴才也听了几句。什么紫微星、客星侵的……奴才不懂这些。可奴才懂一样——”

他顿了顿,把茶盏往承元帝手边又挪了挪。

“这天底下,坐在龙椅上的,才是真龙。真龙不开口,那些个星星说什么,又有什么用?”

岳来顺垂着头,弓着腰,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

承元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来顺啊,”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跟朕多少年了?”

“回皇上,十年了。”

承元帝把茶盏放下,又说:“十年,你就学会了这个?”

岳来顺没有抬头,只是把腰又往下弯了弯,道:“奴才愚钝,只会伺候皇上。”

承元帝长吁一口气,殿外的侍卫通报的声音传入,两手一打,淡淡开口道:“进来。”

门外朝臣步入奉天殿,带着寒气跪拜磕头向皇帝请安。

屋里的暖气搭配着殿内的安息香如四面八方的海水包裹溺水般压抑着楼如故。

承元帝扫了一眼下边,双臂一搭,沉声道:“楼如故,沈兰时巫蛊一事的最终处罚你如何看?”

话一落,无一人敢抬首直视。这答好了,是揣摩圣意;答错了,是党附东宫,横竖都难。

楼如故缓缓出列,绯红蟒袍垂落得一丝不乱,脸上依旧是那副逢迎惯了的圆滑笑容,声音却清晰平稳:“回禀皇上,沈兰时一案,朝野物议,人心惶惶,可是如今凭搜出几个粗制滥造的桐木人偶,实无确切证据可定储君之罪,但草草定罪有伤国本清誉。留殿下一命,加以教化思过,如何?”

承元帝轻敲龙椅,不语。

徐盛宗出列,抱拳道:“沈兰时涉案,无论真假,已致朝野动荡,天子威仪受损。只怕若拖延不决,则朝纲何以立?国法何以申?恐百官离心,天下悠悠之口,再难堵矣。”

见状,沈时涧握紧拳头,留意周围无一人向兄长求情,猛然出列,突然说道:“父皇,依儿臣看,此案,疑点尚多。若未查清便比照重典,非但难安天下,更伤及国法根本。”

徐盛宗冷声道:“殿下年轻,岂知嫌疑本身便已动摇国本?拖延不决,反令流言更甚。”

“正因关乎国本,才更需慎之又慎。”沈时涧耳膜回荡着咚咚心跳,却毫不退让,“仓促定罪若将来有误,动摇的才是真正的国本。父皇,儿臣以为,暂移别院既可平息物议,亦为详查留足余地,此为稳妥之道。”

“臣也认为不妥。“一直沉默的萧奉先,出了声,缓步出列,跪了下去,一身铠甲,威武得很。

“陛下,沈兰时一案,疑点重重!供词可造,人言可畏,仅凭宫中巫蛊人偶便定储君重罪,皆是捕风捉影,未见铁证!臣请彻查到底,既为沈兰时清白,更为我朝法度!若真有过,自当严惩;若是构陷,则必揪出幕后黑手,否则国法何存?”

承元帝一切尽收眼底,说:“萧将军快快起身。”

岳来顺顺势连忙去扶萧奉先,待萧奉先起身后,皇上才开口道:“众爱卿所言未偿没有道理,但沈兰时终究是蔑视皇权,妄为人子。”

楼如故心里明了,缓缓开口道:“陛下圣明。臣掌刑部,近日翻阅前朝旧例,见前朝旧案,当时亦是朝野汹汹,久拖不决,以致……”他微微一顿,“以致后来生出许多事端。”

他垂目,语气愈发恭顺:“臣愚见,事已至此,与其悬而不决,徒耗国本,不如仿照旧例,速决速断。如此,既可全陛下仁德之名,亦可安天下臣民之心。”

“楼如故,说得不错,那就赐白绫一条,送终路。”

楼如故起身,松了一口气,这盘棋总算步入正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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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里火光舔着石壁,火苗一缩一缩的,冷森又阴冷,像地府里的长明灯。

牢门推开时,沈兰时正靠在墙上,两个小太监,垂首侧立两旁,岳来顺大步流星走来,手里捧着一卷黄绫,鸦默雀静。

待岳来顺站定,宣读完圣旨之后。身后一个小太监端着托盘上前,盘中一壶酒、一只酒杯。另一个小太监捧着一盘白绫,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匹素白的绢。

岳来顺退后一步,侧身让开,低声道:“殿下,请。”

沈兰时微愕,天牢幽昏,忽明忽暗,铁链哗啦响,沈兰时双手撑地,奋力起身,脚铐束缚着他,一步步走上前。

岳来顺端详着沈兰时的神色,他掩住唇,轻咳几声,尖声道:“殿下,陛下体恤父子一场,念及旧情,特赐安神汤,饮罢此杯,黄泉路上也暖和些。”

沈兰时身子颤了颤,但还是稳住了,心里讥讽道:“好一个念旧、安神。”

他的白衣脏乱很难辨出本色,可走到那酒杯前,还是伸手理了理衣襟,把破口处抚平。

岳来顺看着他,忽然觉得恍惚,殿下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这个人跪过烂泥,被铁链锁过,被鞭子抽过,浑身是伤,可他就那么站着,脊背挺直,目光平视,没有低头,没有躲闪。满身的狼狈,掩不住骨子里的气质。

沈兰时端起早就斟好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入喉,什么感觉都没有。没有灼烧,没有刺痛,只有一点温热的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

他放下酒杯,转身看向那盘白绫。

两个小太监已经把它系在了横梁上,结打得很规整,垂下来的部分在昏暗里轻轻晃着,像在招手。

沈兰时走过去,踩上那张早就备好的凳子,摇摇欲坠,凳子一倒,挂了上去。

夜里,两个小厮一个高壮,另一个矮小二人推着车,上面尸体裹着烂草席,出了皇宫。

“快点推,磨蹭什么呢?”矮小的小厮一脚踹在车板上,连带着上面的草席也都抖一抖。

他脖子处歪挂着帽子,一手拿着酒葫芦,走几步喝一口。

壮壮的小厮没吭声,只是头埋的更低,把车把往上抬了抬。

车出城门,拐上小道。两边黑漆漆的,连盏灯笼都没有。风一吹,两边的树沙沙作响。

矮瘦的又灌了一口酒,斜着眼看那高壮的说:“张二壮,今儿这活儿,可是爷带着你。回去要是领了赏,分你二两,够你买俩烧饼了。”

车越走越偏,两边的树越来越高,把月光遮得只剩几缕。

张二壮没吭声,双手一甩,车子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张二壮,你傻缺啊?抽什么风?赶紧抬起来。”矮小的小厮火了,几步冲过来,一脚踹在车板上:“聋了?爷让你抬起来!”

张二壮抬起头,看着他。

“李矮子,你刚才踹几脚了?”

李矮子愣了愣,随即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咋的?想记账啊?行啊,爷赏你的,不用还——”

话没说完,张二壮一拳抡在他脸上。

李矮子整个人往后一仰,摔进路边的草丛里,酒葫芦滚出去老远。他趴在地上,捂着脸,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你…你敢打我?”

他爬起来,扑上去就要还手。张二壮不躲,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人提起来,往车板上一按。

李矮子的脸贴着那块沾着血污的木板,酒全醒了,害怕道:“张、张二壮……你疯了?!”

张二壮按着他,喘着粗气,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这车,老子推了一路。你喝酒,老子推车。你踹车,老子推车。你他妈把酒洒老子身上,老子还是推车。”

他手上又加了三分力,李矮子的脸在车板上压得变了形。

李矮子不敢动,只敢侧着眼看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月光下,张二壮的眼睛红红的,像头被逼急了的牛。

“张..二壮,不是,张二..爷,这事领完钱,咱两五五开。”随着张二壮的力度加重,李矮子立马改口:“三七,三七,我三你七,行不行,二爷。”

张二壮送开他的领子,头也不回道:“我方便,你守着,别让人把车推走了。”

李矮子瘫在地上,话抖说不出,只是一味的点头。

他靠在车沿上,嘴淬了一口,眯着眼看那远处越来越小的身影,握紧拳头,砸了草席一拳。

草席裹得严严实实的,露着两只脚,一动不动。

李矮子,正要转身,忽然觉得不对。

他又转回来。

那两只脚,还是那两只脚。可脚边上,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他揉了揉眼,凑近了些。

是手!

一只手,从草席缝里露出来,五指半蜷着,搭在车板上。

李矮子愣了愣,心想:“刚才明明裹紧了的,那一拳就给露出来了?”他伸出手,想把那手塞回去。

手还没碰到,那只手动了。

五根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慢慢张开,像在抓什么东西。

李矮子的酒彻底醒了。

他瞪着眼,张着嘴,看着那只手背上沾着泥,指缝里嵌着黑红的东西,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那只手又动了,这回不是蜷,是往旁边挪了挪,挪了一寸。

李矮子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想喊,喊不出来,嘴里呜哩哇啦喊不出人话。他想跑,腿不听使唤。他只能瞪着眼,看着那草席。

“那…那里死人……活了…”李矮子嘟囔道。

张二胖闻声冲过来,盯着草席,一动不动,什么也没有。

他一把拽起地上的李矮子说:“啥也没有,下次再喝酒眼花,就滚远点,惹我身上一股臭味。”

“推、推车——快推!”李矮子的腿还在抖,压根没听张二胖嘴里的话,不知哪来的力气,拉着张二胖,推着车就跑。

车颠得厉害,草席又滑落了一些,露出半个身子。那身子随着车晃,一晃一晃的,像是在动。

车越跑越快,吱呀吱呀的响声在黑夜里传出老远。

到了漏魂岗,他们俩把车往地上一掀,车翻了,草席滚下来,滚进一堆乱尸里,一动不动。

两个小厮不敢多看一眼,转身就走。

跑出老远,李矮子忽然停下来,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漏魂岗上,那堆乱尸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又好像没有。

李矮子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转身追着张二胖跑远了。

夜风吹过,草叶沙沙响,乌鸦嘶哑地叫喊。

漏魂岗上,那堆乱尸里,一只手慢慢伸出来,撑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