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白马寺回府的路上，马车里安静得有些反常。
王氏没有像来时那样嘘寒问暖，只是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盛锦书几次想开口说话，看了看王氏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盛瑾兰坐在采蘋旁边，手里捧着一卷佛经，看得专心致志。那是她在白马寺请的《地藏菩萨本愿经》，说是要为亡母祈福。王氏当时听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沈兰因这个名字，是王氏心里永远拔不掉的一根刺。
马车在颠簸的山路上晃晃悠悠地走着，盛瑾兰的目光落在经书上，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别处。
她在想一个人。
前世，她被关在家庙整整三年，所有人都把她忘了。盛老爷当没有这个女儿，王氏巴不得她死在里面，盛锦书更是连提都不愿提起她的名字。只有一个人，每隔两个月，便会托人偷偷捎一些吃食和衣物进来。
那个人是她的乳母，魏嬷嬷。
魏嬷嬷是生母沈兰因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丫鬟，从小把盛瑾兰奶大。沈兰因死后，王氏本想把魏嬷嬷打发走，可老太太发了话，说盛瑾兰年纪小，离不得乳母，这才把魏嬷嬷留了下来。只是后来王氏掌了中馈，便把魏嬷嬷调到了浆洗房做粗活，不让她们主仆亲近。
前世盛瑾兰被送去家庙的时候，王氏不许任何人跟去伺候，魏嬷嬷跪在王氏面前磕了整整一夜的头，额头磕出了血，王氏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后来魏嬷嬷便每隔两个月攒些银钱，买通看管家庙的婆子，偷偷给盛瑾兰送东西。那些东西虽然粗糙，却是盛瑾兰在家庙三年里唯一的温暖。
她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家庙里的炭火被克扣得一干二净，她冻得浑身发抖，缩在薄被里以为自己熬不过那个冬夜。第二天一早，看门的婆子扔进来一个包袱，里面是一件旧棉袄和几块干饼，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姑娘珍重。
魏嬷嬷不识字，那四个字，是她求人写了，然后一笔一笔描下来的。
盛瑾兰想到这里，心口猛地一阵酸涩，眼睫颤了颤，将那涌上来的热意生生压了下去。
前世，她没能护住魏嬷嬷。魏嬷嬷因为她去跟王氏求情，被王氏寻了个偷窃的罪名打了二十板子，撵出府去。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无儿无女，被撵出去之后便再也没有了消息。盛瑾兰在家庙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一世，她绝不会让魏嬷嬷再落到那个下场。
回到盛府，天色已经擦黑。王氏说身子乏了，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盛锦书也跟着王氏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盛瑾兰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味道，她大概以为今日在山路上王氏让盛瑾兰吃了什么亏。
盛瑾兰没有理会她，带着采蘋回了自己的小院。
用过晚膳，她屏退了下人，只留采蘋一人在跟前伺候。采蘋一边铺床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姑娘，今日在山路上可吓死奴婢了。太太让奴婢去后面取香烛，可香烛明明就在前面的车里，奴婢找了半天也没找着……”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盛瑾兰看着她，没有说话。采蘋这丫头不笨，只是心思单纯。前世她为了护着自己被王氏活活打死，这一世，盛瑾兰不打算让她搅进这些事里来。
“采蘋，”盛瑾兰忽然开口，“明日一早，你去一趟浆洗房，帮我找一个人。”
“谁？”
“魏嬷嬷。”
采蘋愣了一下：“魏嬷嬷不是姑娘的乳母吗？她怎么在浆洗房？”
“太太调她过去的。”盛瑾兰淡淡地说，“你去找她，就说我想她了，让她明晚掌灯之后到我这里来一趟。记住，不要让别人看见。”
采蘋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姑娘找自己的乳母还要偷偷摸摸的，但她对盛瑾兰的话从不质疑，点了点头便应下了。
采蘋走后，盛瑾兰放下帐子，进了空间。
灵泉水依旧汩汩流淌，竹楼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她走上二层，取出那本符箓手札，翻到最后一页，对着那道缚灵符的符文仔细研究起来。
画符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手札上写得清楚，缚灵符需要在子时阴阳交替的时候落笔，符纸必须是用灵泉水浸过的黄纸，朱砂必须是空间灵田里长出来的朱砂草磨制的。画符的时候，每一笔都要灌注施符者的血气，符文一旦画错一笔，符纸便会自燃，所有的功夫都白费。
盛瑾兰在竹楼里找到了灵田里收来的朱砂草，又取了一叠黄纸用灵泉水浸透晾干，然后端坐在书案前，闭目凝神，将自己的气息调到最平稳的状态。
子时到了。
她提笔蘸朱砂，运起血气灌注于笔尖，在黄纸上落下了第一笔。
笔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她只觉指尖一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体里被抽了出去，顺着笔管流到了纸上。这种被抽取的感觉不疼，但十分清晰，就像血液被一根无形的细管慢慢引走。
第一笔、第二笔、第三笔……
画到第七笔的时候，符纸忽然猛地一烫，一道暗红色的光在符文上游走了一圈，然后整张符纸无声无息地化为一撮灰烬。
失败了。
盛瑾兰看着那撮灰烬，面无表情地重新取了一张符纸。
第二张，失败。第十一笔的时候符文断了。
第三张，失败。第六笔的时候气血不继。
她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札上说过，画符极其消耗气血，寻常人一夜最多只能试三次。可她看着匣子里那一叠为数不多的符纸，咬了咬牙，又取了一张。
第四次，当她落下最后一笔的时候，整张符纸忽然发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那光芒沿着符文缓缓游走，将每一道笔画都点亮了，然后猛地一收，全部敛入了符纸之中。符纸在她手心里微微发烫，像是有了生命一般，隐隐能感受到一股微弱的脉动。
成了。
盛瑾兰将缚灵符捧在手中，细细端详。符文呈暗金色，在黄纸上蜿蜒盘绕，像是一条沉睡的小蛇。她感受到一股微妙的力量从符纸中透出来，与她体内的血气隐隐呼应。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弯。有了这张符，她就多了一张底牌。
缚灵符与吐真符不同。吐真符只能让人说真话，时效半盏茶，用完即毁。而缚灵符可以让她在半盏茶的时间里，完全控制一个人的言行——让那个人说什么就说什么，做什么就做什么。她甚至不需要开口发出指令，只需要在心里默念，被施符者便会照做。
这简直就是为王氏量身定做的东西。
当然，代价也很明确。手札上写得清清楚楚：施符者需以自身血气为引，用后三日面色苍白、气血亏虚。而且以她目前的修为，一个月之内最多只能用一次，用多了会损伤根基，轻则气血两亏，重则折寿。
盛瑾兰将缚灵符仔细收好，又饮了一杯灵泉水，苍白的脸上才恢复了几分血色。她退出空间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次日一早，盛瑾兰照例去寿安堂给老太太请安。王氏告了病没有来，说是昨日去白马寺受了风寒。盛锦书倒是来了，坐在老太太身边乖巧地剥核桃，时不时拿眼睛瞟盛瑾兰一眼，目光里带着若有若无的得意。
盛瑾兰懒得理她。王氏不来，她正好落个清静。
请安回来，盛瑾兰在屋里看了一整日的书。天色将暗的时候，她收起了书，对采蘋说：“你去浆洗房那边候着，等天黑了，悄悄把魏嬷嬷带过来。”
采蘋应声去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采蘋回来了。她身后跟着一个老妇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花白，身形瘦小，走路的时候微微佝偻着背，一双布满老茧的手不安地在围裙上搓着。
“姑娘……”老妇人一进门，还没看清盛瑾兰的脸，膝盖已经弯了下去，声音发着颤，“老奴给姑娘请安。”
盛瑾兰一把扶住了她。
“嬷嬷，别跪。”她的声音有些发哑，“你永远不用跪我。”
魏嬷嬷抬起头，借着烛光看清了盛瑾兰的脸。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浑浊的老眼里映着烛火的光，颤颤巍巍地伸手想去碰盛瑾兰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像是怕自己手上的老茧划到姑娘娇嫩的皮肤。
“姑娘长高了……也瘦了……”她喃喃地说，“老奴有三年没这么近看过姑娘了……”
盛瑾兰握住她的手，把那双手翻过来看。手心上全是厚厚的茧子，指节粗大，皮肤皲裂，和记忆里那双温柔地拍着她入睡的手判若两人。
“嬷嬷在浆洗房，苦不苦？”
“不苦不苦。”魏嬷嬷连连摇头，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老奴身子骨硬朗着呢，什么活都干得了。只要姑娘好好的，老奴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盛瑾兰的鼻子猛地一酸。她没有再问下去，只是把魏嬷嬷按在椅子上坐下，让采蘋端了一杯热茶来。
“嬷嬷，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要问你。”盛瑾兰在她对面坐下，神色认真起来，“我娘走的时候，你是在她身边的。你能不能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
魏嬷嬷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晃出来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低头看着那几滴茶水，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
“那天的事，老奴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夫人那天早上还好好的，吃了一碗粳米粥，用了半碟子酱菜，还跟老奴说，等天气暖和了要带姑娘去城外的庄子上住几天，让姑娘看看田里的庄稼是怎么长的。到了晌午，太太那边送了一碗参汤来，说是给夫人补身子的。夫人喝了，没过多一会儿，就开始说胸口闷。”
“老奴要去找郎中，太太说不用，说她那里有现成的药，已经让人去取了。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太太身边的赵嬷嬷端了一碗药来，说是太太特意为夫人配的，专治心口疼。夫人喝了那碗药，不到半个时辰就……”
魏嬷嬷的声音哽住了，两只手紧紧攥着茶碗，指节发白。
盛瑾兰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眼中像是结了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意让她保持住了冷静。
“那碗参汤和那碗药，是谁经手的？”
魏嬷嬷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浮现出一丝恐惧：“参汤是太太亲自端来的，药是赵嬷嬷端来的。老奴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太太平日里跟夫人面和心不和，怎么那天忽然这样殷勤？可老奴不敢说，老奴没有证据……”
“那药渣呢？”盛瑾兰追问，“那碗药的药渣，后来去了哪里？”
魏嬷嬷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睁大了眼睛：“药渣……对，药渣！老奴当时多了个心眼，趁乱把药渣倒进了一个瓦罐里，藏在厨房的灶台底下。后来太太掌了中馈，把夫人院子里的人都换了，老奴也被赶去了浆洗房，再也没回过那个院子……”
“那瓦罐还在吗？”
“老奴不知道。”魏嬷嬷摇了摇头，“那个院子后来一直空着，没人住。老奴这些年也不敢去，怕被太太的人看见。”
盛瑾兰站了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住，转身对魏嬷嬷说：“嬷嬷，那个院子在哪儿？”
“就在府里西北角，夫人从前住的兰因居。自从夫人走后，那里就锁了门，再没人进去过。”
盛瑾兰的目光闪了闪，像暗夜里的两点寒星。
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如果那个瓦罐还在，如果里面的药渣还有残留，她就有办法验出那碗药里的东西。空间里的《识毒录》不仅记载了各种毒物的性状，还记载了检验毒物的方法。只要有一丁点药渣，她就能找出证据。
但这个计划有一个前提，她不能一个人去。兰因居虽然锁了门，但院子里的锁可以想办法弄开。问题在于，她需要一个绝对信得过的人。
她看向了魏嬷嬷。
“嬷嬷，今晚你随我去一趟兰因居。”
魏嬷嬷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眼中的恐惧更浓了几分：“姑娘，那地方十几年没人去了，黑灯瞎火的……”
“正因为十几年没人去，那里的东西才最干净。”盛瑾兰的声音很平静，“嬷嬷，你怕吗？”
魏嬷嬷愣了片刻，脸上的恐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她看着盛瑾兰，面前这个十三岁的姑娘，眉眼间依稀还有小时候乖巧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不是一个十三岁的姑娘应该有的。
那双眼睛里有刀。
是那种被压在石底很久很久、终于顶开石头长出来的刀锋。
魏嬷嬷忽然笑了。她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声音却忽然稳了下来：“老奴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怕什么？只要姑娘一句话，刀山火海老奴也去。”
盛瑾兰握紧了她的手，喉头微微发紧。
“好嬷嬷。”她低声道，“那就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