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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暗流

陆砚秋在盛府住了三日。

这三日里,他以“身子不适”为由推了所有的宴请,只在自己住的客院里读书写字。盛老爷几次三番派人去请,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挡了回来。

王氏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她不知道那日在花园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盛锦书被她叫到房里反复盘问了无数次,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女儿什么都没做,只是带世子看了梅花。”

什么都没做。那侯府世子怎么会当众说出“多在闺中学规矩”这种话?

王氏想不通,越想不通便越慌。她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事情正在脱离她的掌控。这种感觉很不好-自从她嫁进盛家,做了当家主母,还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盛锦书更是惶惶不可终日。她把自己关在屋里,茶饭不思,整日回想着那日的每一个细节。她记得自己站在暖阁里,指着窗外的梅花,柔声细语地跟世子说话。然后……然后世子的脸色忽然就变了。

她记不清中间发生了什么,那段记忆像是被人用剪刀齐齐铰掉了一样,只剩下一片空白。她不敢把这个细节告诉任何人,因为她知道没有人会相信。她更不敢承认的是,每次她试图回忆那段空白,后颈就会隐隐发烫,像是被什么东西烙过一样。

这一切,盛瑾兰都看在眼里。

她没有乘胜追击,也没有落井下石。她依旧是每日寅时起身,饮一盏灵泉水,读一个时辰的书,然后去寿安堂给老太太请安,在王氏面前维持着温顺乖巧的模样。唯一不同的是,她不再喝那盏燕窝了。赵嬷嬷每次端来,她都当着面喝下去,然后回到空间里用灵泉水逼出来。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日,第四日一早,陆砚秋派人来辞行。

盛老爷再三挽留,陆砚秋只说京中有事,不便久留。临行前,他在花厅里与盛家人一一告别。

轮到盛瑾兰时,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盛姑娘,云州的春天潮气重,姑娘身子弱,平日里多注意些饮食。”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旁人听来不过是客套的关心。可盛瑾兰听懂了。

他在提醒她注意饮食。

这位侯府世子,到底还是不放心。他不能直接说“你继母可能在燕窝里下了东西”,因为他没有证据。可他还是在临走前,用这种隐晦的方式给她提了一个醒。

盛瑾兰抬起头,与他的目光对视了一瞬。

“多谢世子关心。”她行了一礼,声音淡淡的,“我会注意的。”

陆砚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马车驶出盛府大门的那一刻,盛瑾兰站在廊下,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心中没有不舍,没有遗憾,只有一种淡淡的释然。

前世她因为他的退婚而恨了他一辈子。可如今她想明白了,她和陆砚秋之间,从来就不存在谁亏欠谁。他们不过是被一桩利益联姻绑在一起的陌生人罢了。他对她没有情意,她对他也没有期待。他能在临行前给她一句提醒,已经是仁至义尽。

这桩亲事,不会再有下文了。

陆砚秋回京之后,必定会把在盛府看到的一切禀明侯府长辈。侯府或许不会直接退婚-毕竟没有证据,退婚对两家都不好看。但他们一定会用各种方式拖延,拖到盛瑾兰过了适婚年龄,再随便找个理由解除婚约。

前世她因为这个结局而绝望。可这一世,她反倒觉得轻松。

因为她从来就没有指望过靠一桩婚事来改变命运。她的命运,她要握在自己手里。

陆砚秋走后,盛府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但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汹涌。

王氏开始坐不住了。陆砚秋的态度让她知道,盛锦书在侯府世子面前的表现出了大问题。虽然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问题,但有一条她很清楚-盛锦书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了。既然如此,她就得换一条路。

而换一条路的第一步,就是彻底除掉盛瑾兰。

不是让她慢慢中毒而死,而是让她尽快消失。

王氏的动作比盛瑾兰预想的还要快。

陆砚秋走后的第五日,王氏忽然在请安的时候提出,要带盛瑾兰去城外的白马寺上香祈福。

“瑾兰身子一直不大好,我想着带她去白马寺拜一拜,求佛祖保佑。”王氏对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慈爱的笑容,“顺便也带锦书去,她们姐妹俩近来都闷闷不乐的,出去走走也好。”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答话。

白马寺是云州城外香火最盛的寺庙,每逢初一十五都有不少女眷去上香。王氏这个提议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妥。但老太太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弯弯绕绕没见过?王氏忽然对盛瑾兰这样殷勤,老太太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可她没有理由拒绝,因为王氏的理由太正当了,嫡母带嫡女去上香祈福,放在哪家都是挑不出错的。

“去吧。”老太太捻着佛珠,淡淡地说,“多带几个妥当的人跟着,早去早回。”

王氏笑着应了。

盛瑾兰坐在老太太身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她只是安静地垂着眼帘,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她心里清楚得很,白马寺之行,绝不是上香那么简单。

王氏在府里不好动手,盛府上上下下虽然大半是她的人,可老太太还在,老太太的人也不少,若是在府里出了事,老太太第一个不会放过她。

但在城外就不一样了,山路崎岖,车马难行,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摔下山崖、被劫匪冲散、甚至只是走丢了,每一次意外都跟她王氏没有任何关系。

当夜,盛瑾兰回到自己屋里,屏退了下人,独自进了空间。

她在竹楼二层的匣子里仔细翻找,找出了那张护身符和那张移形换影符。按照手札上的说法,护身符可以抵挡一次致命伤害,移形换影符可以在危急时刻迷惑敌人,但用一次要折损自己三日气血。

她把两张符仔细收好,又从丹药匣子里取了一枚解毒丹和一枚续命丹,用帕子包好,贴身藏在了衣襟里。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灵泉边,看着泉水里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已经和十三天前完全不同了。灵泉水洗去了她体内积攒多年的毒素,皮肤从暗黄变得莹白,眼白褪去了浑浊,连头发都比从前乌亮了许多,她现在走出去,谁看了都要说一声好模样,可她知道,光有模样是不够的。

她需要更多的力量,她走到书架前,从那一排古籍中抽出了一本最破旧的书,那是一本记载着各种失传符箓的手札,纸张黄脆,边缘都起了毛边,封面上连字都看不清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借着竹楼里昏暗的光线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字迹,那一页画着一道极其复杂的符文,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缚灵符。施符者可于方圆十丈之内,控制一人之言行。时效半盏茶。施符者需以自身血气为引。

这道符,比吐真符要霸道得多。

吐真符只是让人说真话,缚灵符却是直接控制人的言行。换句话说,在半盏茶的时间里,她让谁做什么,谁就得做什么。

但代价也很明确:需要损耗自身血气。手札上写得很清楚,施展缚灵符,轻则面色苍白数日,重则卧床不起。而且以她现在的状态,一个月之内最多只能用一次,用多了会伤及根本。

盛瑾兰盯着那道符文看了很久,最终合上了手札。

她决定赌一把。

这一次白马寺之行,她要在空间里画这道符。不管用不用得上,备着总是没错的。

从空间里出来,盛瑾兰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将明日可能发生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王氏如果要动手,最可能的地方就是白马寺后面的那条山路。那条路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十几丈深的山谷,山路狭窄,只容一辆马车通过。如果在那里出了什么“意外”,连尸首都找不到。

王氏的手段,她前世领教过。对付生母沈兰因的时候,王氏用的是慢性毒药。那是因为沈兰因是正妻,暴毙会引起太多猜疑。而对付她这个没了娘的女儿,王氏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因为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无母之女是怎么死的。

除了老太太。可老太太年纪大了,等老太太护不动她的那一天,就是王氏真正动手的时候。

王氏等不及了,陆砚秋的态度让她意识到,再不动手,等盛瑾兰长大了,翅膀硬了,嫁进侯府做了世子夫人,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她这个继母。

所以她要抢在盛瑾兰及笄之前,彻底解决这个心腹大患。

盛瑾兰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巧的是,她也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让王氏自己把自己送到绝路上的机会。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盛府门口便备好了两辆马车。王氏带着盛瑾兰、盛锦书坐第一辆,赵嬷嬷和几个丫鬟坐第二辆,另有两个家丁骑马随行护卫。

盛瑾兰穿了一身素净的湖蓝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通身没有多余首饰。倒是盛锦书,明明被陆砚秋的事情打击得不轻,出门的时候还是换了一身新衣裳,头上戴了一套银鎏金的头面,耳朵上挂着两枚小指甲盖大小的珍珠坠子,走动间珠光闪闪。

王氏看了盛锦书的打扮,微微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她今日的心思不在盛锦书身上,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马车驶出盛府,沿着云州城的大街一路往西,出了西城门,便上了通往白马寺的官道。

正是暮春时节,官道两旁的田野里麦苗青青,远处的山峦起伏如黛,偶尔有几只白鹭从田间飞起,在晨光中画出一道道弧线。采蘋坐在盛瑾兰旁边,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姑娘快看,那边的花开得真好,一大片一大片的!”

盛瑾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笑了笑。

王氏坐在对面,脸上挂着惯常的慈爱笑容,时不时和盛瑾兰说几句闲话。问她这几日胃口好不好,夜里睡不睡得踏实,末了又说起白马寺的香火灵验,让她好好拜一拜,求佛祖保佑身子康健。

盛瑾兰一一应答,语气温顺,神态自然,没有露出一丝破绽。

马车行了大约一个时辰,山势渐渐陡峭起来,道路也越来越窄。官道到了这里便到了尽头,再往前就是通往白马寺的山路,路面坑坑洼洼的,马车走得越来越吃力。

王氏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忽然说:“前面山路不好走,咱们在这里停一停,让马歇歇脚,人也下来透透气。”

车夫应了一声,勒住马缰,两辆马车先后停在了路边。

采蘋正要扶盛瑾兰下车,王氏忽然开口:“采蘋,你去后面那辆车上,把给佛祖供的香烛取过来。让赵嬷嬷先别下车,等会儿一起送上去。”

采蘋一愣。供佛的香烛明明就在前面这辆车的后备厢里,太太为什么要让她去后面取?

可她一个丫鬟,不敢多问,只得应了一声,往后面那辆马车走去。

王氏又转头对盛锦书说:“锦书,你去前面那个山弯看看,看看路好不好走,回来告诉我。”

盛锦书应了一声,带着贴身丫鬟往前走去。

这样一来,盛瑾兰身边就一个人都没有了。

马车停在一处山道的转弯处,一边是密林,一边是十几丈深的山谷。谷底是一条湍急的溪流,水声哗哗作响,在这种地方,一个人掉下去,连呼救声都传不出去。

王氏拉着盛瑾兰的手,慢慢往路边走去。她的步伐不快,脸上还带着笑,嘴里说着话:“瑾兰你看,那边的山景真好。”

盛瑾兰被她拉着走,心里那道防线已经绷到了最紧。

她知道王氏要动手了。

就是现在,就是这里。

王氏的手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腕,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让了半步。而盛瑾兰站的位置,离悬崖边缘不过两三步的距离。

就在这时候,盛瑾兰的余光捕捉到一个极细微的动作——王氏的手指朝她的后背方向微微一动。

这个动作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是她早有防备,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但盛瑾兰看到了。

她想都没想,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忽然蹲下身,一手扶着自己的脚踝,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母亲,我的脚崴了!”

王氏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盛瑾兰蹲在地上,低着头,手指已经摸到了袖中的移形换影符。如果王氏还要动手,她会立刻催动这张符,让王氏推一个幻影下悬崖,而她自己在移形换影符的保护下毫发无伤。

虽然这样会折损她三日气血,但比起掉下悬崖,三日气血算不了什么。

可就在这时,前方的山弯处忽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有人来了。

王氏的脸色变了又变,那只伸出去的手无声无息地收了回来,重新摆出慈母的姿态,弯下腰去看盛瑾兰的脚踝:“怎么这么不小心?快让母亲看看。”

盛瑾兰抬起头,与王氏的目光近在咫尺地碰在了一起。

一个慈爱地笑着。

一个温顺地低着头。

可在那一瞬间,她们都看清了彼此眼底的东西。

盛瑾兰看到的是杀意-王氏那双温柔的眼睛里,藏着一把淬了毒的刀。

而王氏看到的是什么,盛瑾兰不确定。但她很确定,自己在那一瞬间没有控制住眼神里的东西。那是两辈子的恨意,压了整整十三天,在这一刹那漏出了一丝。

王氏的笑容僵了。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王氏先移开了目光。她直起身子,对赶来的赵嬷嬷说:“瑾兰崴了脚,你扶她回车上歇着。”

赵嬷嬷应了一声,上前扶起盛瑾兰。盛瑾兰一瘸一拐地往回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王氏一眼。

王氏还站在原地,背对着她,望着山谷的方向。山风吹起她的衣角,那个背影看起来有些僵硬。

盛瑾兰收回目光,由着赵嬷嬷把自己扶上了马车。

她的心在怦怦直跳。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王氏看到了她眼底的恨意。虽然只是一瞬间,但王夫人不是傻子,她不会把这种眼神当作错觉。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王夫人已经知道了-盛瑾兰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任人宰割的小白兔。这个十三岁的嫡女,藏着一张所有人都没见过的脸。

那么接下来,王夫人只会做两件事。

要么收手,从此不敢再碰盛瑾兰。

要么更快、更狠地除掉她。

盛瑾兰知道,以王氏的性格,她不会选第一种。

马车重新上路,往白马寺的方向缓缓驶去。盛锦书从前面回来了,一脸不高兴地说山路不好走,赵嬷嬷把香烛从后备厢里取出来,采蘋抱着一堆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香烛跑回来,满脸困惑。

一切看起来都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可盛瑾兰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同了。

王夫人不会再把她当成一个毫无防备的蠢货。而她也终于确认了王夫人要杀她的决心。从此以后,她们之间再也不用虚情假意地演什么母慈女孝。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而她盛瑾兰,绝不会再做那个倒下的人。

马车到了白马寺,寺里的僧人迎出来,引着她们进寺上香。

盛瑾兰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她不信佛。前世她在佛前磕了数不清的头,求佛祖救她出苦海,可佛祖从来没有显过一次灵。如今她知道,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但她还是在佛前默念了一句话。

不是祈求,不是许愿。

是一句誓言。

“母亲,你在天上看着。女儿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香火缭绕中,少女跪在佛前,脊背挺直,眉眼沉静。阳光透过大殿的窗棂落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王氏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跪在佛前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那个眼神,她在山崖边上看到的那个眼神,一直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那不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应该有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不是委屈,不是恐惧,而是仇恨。是那种压了很久很久、沉在骨子里的仇恨。

王氏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可能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继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