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转瞬即过。
这五日里,盛瑾兰每日寅时起身,饮一盏灵泉水,再读一个时辰的《识毒录》。那本泛黄的古籍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毒物的来路、性状、解法,她一一记在心里。
母亲的药方被人换过,这件事她已经有了八分把握。剩下的两分,她需要一个人亲口承认。
王氏每日照例送一盏燕窝来,盛瑾兰照例当着嬷嬷的面喝下,然后趁人不备,用灵泉水化解。五日下来,她的气色不但没有萎黄下去,反而一日比一日红润。采蘋看着都啧啧称奇,只当是姑娘最近心情好,饭也用得香了。
第五日清晨,盛府上下张灯结彩。
靖安侯府世子陆砚秋的车驾在辰时三刻抵达云州。盛瑾兰的父亲盛老爷盛伯渊亲自带着族中子弟在府门外迎接,排场摆得足足的。
盛瑾兰没有去前院。她安安静静待在自己屋里,由着采蘋给她梳头。
“姑娘,今儿侯府世子来,您怎么一点也不着急?”采蘋一边替她篦发一边嘀咕,“二姑娘那边可是天不亮就起来梳洗了,光是衣裳就换了三套。”
盛锦书。
盛瑾兰闻言,嘴角微微弯了弯。前世也是这样,陆砚秋第一次登门,盛锦书便费尽心思打扮,在宴席上又是弹琴又是献茶,恨不得把所有的风头都抢过去。那时候她还不明白,一个庶女为什么要在嫡姐的未婚夫面前这样卖力。
后来她明白了。盛锦书从来就没有把自己当过庶女。在王夫人的教导下,她早就把盛瑾兰拥有的一切都当作了自己应得的东西-嫡女的身份、侯府的亲事,还有盛家大小姐这个名头。
“不急。”盛瑾兰淡淡地说,“梳个简单的发髻就好,首饰也用素的。”
采蘋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梳妆完毕,盛瑾兰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镜中的少女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面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通身上下没有一件金玉首饰。可那张脸因为连日的灵泉滋养,白里透红,眉眼清亮,反倒比那些满头珠翠的打扮更显得脱俗。
她起身,带着采蘋往前院去了。
宴席设在盛府的花厅,盛瑾兰到的时候,正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盛老爷坐在主位,王氏坐在他旁边,满脸笑容地陪着客人说,。盛锦书果然如采蘋所说,穿了一身鹅黄色的新衣裳,头上戴着时新的珠花,正乖巧地坐在王氏身后,时不时偷偷往客座方向瞟一眼。
客座上坐着一个少年。
陆砚秋今年不过十七岁,生得眉目俊朗,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通身的贵气。他正端着茶盏与盛老爷寒暄,态度温和有礼,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
盛瑾兰站在花厅门口,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心中竟出奇地平静。
前世她恨过他。恨他在最需要信任的时候选择了退婚,恨他那双厌弃的眼睛。可后来在家庙里日日夜夜地想,她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陆砚秋从来就不是她的良人。他们的婚事是两家长辈定下的,他对她本就没有什么情意。一个没有情意的未婚夫,在听到那些“证据确凿”的谣言之后选择退婚,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真正可恨的,是那些制造谣言的人。
“瑾兰来了。”王氏眼尖,第一个看见了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快进来,见过世子。”
盛瑾兰款步走进花厅,落落大方地朝陆砚秋行了一礼:“见过世子。”
陆砚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顿。
来之前,他听母亲说过盛家大房的嫡女,说是容貌尚可,但身子弱,性子也沉闷。他本没有什么期待,只当是走个过场,尽了礼数便罢。
可眼前这个少女,与他想象中的全然不同。
一身月白衣衫,素净到了极致,反倒衬出那张脸格外出众。她的眉眼生得极好,不施脂粉却有一种天生的清冷气韵。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她看他的目光很平淡,没有羞怯,没有讨好,甚至没有寻常闺阁女子见到未婚夫时的那种紧张。
她看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并不重要的客人。
这倒让陆砚秋生出了几分好奇。
“盛姑娘不必多礼。”他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才移开了。
王氏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不变,只是端着茶盏的手指又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姐姐今日打扮得好生素雅。”盛锦书在一旁细声细气地说,“倒是衬得妹妹我这一身太艳了些。”
这话听着像是自谦,仔细一品,却是在说盛瑾兰打扮寒酸。
盛瑾兰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妹妹年轻,穿得鲜艳些是应当的。我不过是嫌麻烦,懒得收拾罢了。”
这话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既没有自贬,也没有让盛锦书占到便宜。
老太太在上首坐着,闻言微微点了点头。她这个嫡孙女,最近似乎有些不一样了。从前的盛瑾兰遇见这种场面,不是低头不语就是怯怯地往后退,哪里有今日这般从容。
宴席摆上来,众人各自入座。
席间,王氏自然是八面玲珑,一边给陆砚秋布菜劝酒,一边不住地夸赞盛家的门风和底蕴。盛锦书则在王氏的安排下,适时地献上了一曲瑶琴。
盛锦书的琴弹得确实不错。前世,正是这一曲瑶琴,让陆砚秋对她刮目相看,也让盛瑾兰在对比之下显得黯然失色。
今日盛锦书弹的是一首《凤求凰》,琴声婉转,指法娴熟。一曲终了,连陆砚秋都微微颔首,说了句“二姑娘好琴艺”。
盛锦书红着脸道谢,退回王氏身边,目光似有似无地往盛瑾兰这边瞟了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盛瑾兰读懂了:姐姐,你拿什么跟我比?
盛瑾兰端坐在席上,神色不动。
酒过三巡,盛老爷兴致颇高,提出让陆砚秋去盛家后院的花园里转转。盛家的花园在云州是有名的,当年盛家老太太从京城嫁过来时,带了好几位园艺匠人,把盛家的花园打点得如同江南园林一般精致。
王氏自然称好,又让盛瑾兰和盛锦书一起陪着。
盛瑾兰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花园里,丫鬟婆子们远远跟着,陆砚秋走在最前面,盛瑾兰和盛锦书落后半步。此时海棠花期尚早,倒是几株老梅还开着花,暗香浮动,别有一番景致。
陆砚秋负手赏梅,忽然偏过头看了盛瑾兰一眼:“盛姑娘平日喜欢什么?”
盛瑾兰没有料到他突然发问,微微一愣,随即答道:“读书。”
“哦?读什么书?”
“医书、药典、农桑杂记,什么都读一些。”
陆砚秋挑了挑眉。这倒新鲜。寻常闺阁女子读书,不是诗集就是女训女则,哪里有读医书药典的。
“姑娘为何喜欢读这些?”
盛瑾兰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因为我想知道,一个人好端端的,为什么会忽然死掉。”
这话说得太直白,陆砚秋不由得一怔。
盛锦书在旁边听见,脸色微微一变,连忙接过话头:“姐姐又在说胡话了。世子莫要见怪,姐姐自幼丧母,大约是心里头过不去这道坎。”
这番话,三分替盛瑾兰解释,七分是在暗示盛瑾兰性子古怪、沉溺丧母之痛难以自拔。
陆砚秋看了盛锦书一眼,没有接话,目光又回到盛瑾兰身上。
盛瑾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假山石上。
就是这里。
前世,她在今日的宴席结束后被王氏叫去说话,错过了与陆砚秋在花园里单独相处的机会。而盛锦书却“恰好”在花园里遇见了陆砚秋,又说了一番“姐姐身子不适所以先回去了”的话,让陆砚秋对盛瑾兰的印象又差了几分。
这一世,她要换一种玩法。
“世子,”盛瑾兰忽然开口,“那假山后面有一处暖阁,从前是我母亲的琴室。暖阁前面有一棵老梅,是母亲亲手种的,如今开得正好。世子既然喜欢梅花,不妨去看看。”
陆砚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假山旁探出几枝红梅,花瓣层层叠叠,开得极盛。
“好。”
他当先往假山那边走去。盛瑾兰正要跟上,忽然脚下一个踉跄,身形微微一晃。
陆砚秋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盛姑娘?”
“没事。”盛瑾兰扶住旁边的树干,微微皱眉,“大约是站久了,有些头晕。”
“那姑娘先回席上歇息吧。”陆砚秋客气地说,又看向盛锦书,“二姑娘陪我去看看便好。”
盛锦书心中狂喜,面上却做出担忧的神色看着盛瑾兰:“姐姐身子不适,妹妹先送姐姐回去吧?”
“不必。”盛瑾兰摇了摇头,看了采蘋一眼,“采蘋扶我回去就好。妹妹替我好好招待世子。”
采蘋连忙上前扶住盛瑾兰,主仆二人转身往回走。盛锦书目送她们走远,眼底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姐姐,这可是你自己让出来的机会。
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乖巧温顺的模样,轻声细语地对陆砚秋说:“世子这边请。”
陆砚秋点了点头,随着盛锦书往假山后面走去。
他没有注意到,盛瑾兰转过身的那一瞬间,嘴角微微弯了弯。
采蘋扶着盛瑾兰走出花园,走了一段路,忍不住小声问:“姑娘,你怎么就回来了?世子还在那边呢,您就让二姑娘一个人陪着?”
盛瑾兰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里,从袖中取出了那张吐真符。
她在手中将符纸折成一个小小的纸鹤形状,然后低声对采蘋说:“你在这里等我,不要跟任何人说我回来了。”
采蘋还没来得及答应,盛瑾兰已经转身快步往回走去。
她没有走正路,而是绕到了花园的另一侧。盛家的花园她从小玩到大,对每一条小路都了如指掌。她知道有一条小径,可以绕到暖阁的后面而不被人发现。
暖阁后面有一扇小窗,窗外种着一排矮柏,正好可以藏住一个人的身形。
盛瑾兰猫着腰藏到矮柏后面,透过窗棂的缝隙,正好能看见暖阁里的情形。
盛锦书和陆砚秋已经走进了暖阁。盛锦书正指着窗外的梅花,柔声细语地说着什么,陆砚秋负手站在窗前,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
盛瑾兰屏住呼吸,将折成纸鹤的吐真符拈在指尖。
她在心中默念手札上的口诀,纸鹤无风自动,悄无声息地从窗棂缝隙中飞了进去,轻飘飘地落在盛锦书的后颈上。
符纸落上去的一瞬间,盛锦书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便恢复了正常。陆砚秋正看着窗外的梅花,对此毫无察觉。
盛瑾兰握紧了拳头,静静地等待。
暖阁里,盛锦书还在说话:“……这株老梅是嫡母亲手种的,姐姐每年冬天都要来看。只是可惜,嫡母走得早,姐姐这些年心里一直不大好受。”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不知内情的人听了,只当是一个体贴姐姐的好妹妹。
陆砚秋正要回答,盛锦书的脸色忽然变了。
她的眼神一瞬间变得空洞,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一般,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盛二姑娘?”陆砚秋察觉不对,微微皱眉。
盛锦书张开嘴,声音忽然变得木木的,像是在梦呓:“世子……”
“二姑娘可是身子不适?”
“世子,”盛锦书的声音毫无起伏,直勾勾地看着陆砚秋,“我今日穿的是新衣裳,你瞧见了吗?”
陆砚秋愣住了。
这是什么话?
可盛锦书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吐真符在她后颈微微发烫,她的嘴不受控制地张开,把心底最深处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吐:“我天不亮就起来梳洗,换了三套衣裳,就是要让世子第一眼就看到我。姐姐穿得那么素,怎么能跟我比?太太说了,只要我在世子面前多表现,迟早能把姐姐比下去。”
陆砚秋的脸色渐渐变了。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目光锐利地看着盛锦书:“二姑娘,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盛锦书完全停不下来:“世子这样的人才,凭什么便宜了盛瑾兰那个病秧子?太太说她的身子撑不了多久了,到时候侯府的亲事自然会落到我头上。”
陆砚秋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可盛锦书还没有说完。她的眼睛直直地瞪着前方,嘴角微微歪斜,声音越来越大:“太太对盛瑾兰好,全是做给别人看的。那燕窝里加了东西,她活不了几年的。等她死了,我就是盛家唯一的姑娘了,到时候世子自然会娶我。”
暖阁外面,藏身在矮柏后面的盛瑾兰浑身一颤。
燕窝里有东西。
这句话,虽然她早就猜到了,但从盛锦书嘴里亲口说出来,还是让她心脏猛地一缩。
她咬住嘴唇,把那口涌上来的腥甜生生咽了回去。
暖阁里,陆砚秋的面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出身侯府,从小在京城长大,后院里的阴私他多少也听说过一些。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盛家这潭水,竟浑到了这个地步。继母给嫡女下毒,庶女算计嫡姐的亲事,母女联手想要害死原配留下的孩子,这简直是一窝蛇蝎。
“二姑娘。”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不必再说了。”
可盛锦书还在说。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尖利,像是憋了十几年的不甘终于找到了出口:“我恨她!凭什么她是嫡女,我就要永远低她一头?凭什么她一出生就有侯府的亲事等着,而我只能捡她剩下的?太太说了,只要我听话,以后盛家的一切都是我的。嫡女的身份是我的,侯府的亲事也是我的。盛瑾兰那个贱人......”
她的话没有说完。
后颈那张折成纸鹤的吐真符忽然无声无息地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符纸的时效过了。
盛锦书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一般,眼神恢复了清明。
可她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她不记得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在给世子介绍梅花的来历。她脸上重新挂起乖巧的笑容,声音柔柔地说:“世子,这梅花好看吗?”
陆砚秋冷冷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艳,没有欣赏,只有一片冰冷的厌恶。
盛锦书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世子……怎么了?”
“没什么。”陆砚秋的声音淡淡的,“忽然想起还有些事要同盛伯父商议。二姑娘请自便。”
说完,他绕过盛锦书,大步朝暖阁外面走去。
盛锦书呆呆地站在暖阁里,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抬头看了看陆砚秋离去的背影,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可她很确定,哪里一定出了大问题。
暖阁外面,藏身矮柏后面的盛瑾兰看着陆砚秋大步离开花园,才慢慢直起身来。
她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嘴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燕窝里有东西。盛锦书在侯府世子面前,亲口承认了。
虽然没有直接说出是什么东西,但陆砚秋不是傻子。一个侯门世子在京城长了十七年,什么阴私勾当没见过?光是“燕窝里加了东西”这几个字,就足够让他明白盛家到底是什么龙潭虎穴。
这件事,他不会说出去-因为没有证据。可他心里已经种下了一根刺。有了这根刺,王氏和盛锦书以后在他面前做任何事,他都会多想一想。
而这,正是盛瑾兰想要的效果。
她没有打算靠一张吐真符就把王氏扳倒。吐真符只有一张,用过就没了。吐真符让人说的话,说完了也就没了,没有旁人在场作证,不过是一面之词。
她要的,是让这位侯府世子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盛家后院是什么模样。
这样一来,有些事就不再需要她去说、去做了。
盛瑾兰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迹,转身沿着小径快步往回走。采蘋还守在原处,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姑娘,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没事。”盛瑾兰握住采蘋的手,手指冰凉却稳得很,“回席上去。”
花厅里,宴席还在继续。王氏正陪着老太太说话,忽然看见陆砚秋面色冷淡地走了进来。
“世子回来了?”王氏笑着迎上去,“花园里的梅花开得可好?”
陆砚秋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有些过分:“梅花很好。盛府的景致也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没有看见盛锦书的身影,她大概还在花园里,正惶惶然地想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陆砚秋将目光收回来,落在王氏身上,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让王氏心里没来由地一紧。
“盛夫人,”陆砚秋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在座的人都听得见,“贵府的二姑娘,今年多大了?”
王氏脸上的笑容一僵。
她不知道花园里发生了什么,可她做了这么多年当家主母,察言观色的本事是一等一的。陆砚秋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可他看自己的眼神,却让她脊背发凉。
“锦书今年十四了。”王氏勉强笑道,“世子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陆砚秋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只是觉得二姑娘年纪尚小,往后还是多在闺中读些书、学些规矩为好。过于活泼了,总归不太妥当。”
这话一出,整个花厅的气氛都为之一凝。
盛老爷的脸色变了。王氏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连老太太都停下了捻佛珠的手,目光沉沉地看向王氏。
让一个外男当面说出“多在闺中学规矩”这样的话,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失礼了。这几乎是在明说:你们家姑娘的教养出了问题。
而更要命的是,陆砚秋来云州不过半日,之前从未见过盛锦书,在短短半个时辰的花园游赏里,盛锦书到底做了什么,能让一个侯门世子说出这种话来?
王氏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盛瑾兰扶着采蘋的手,款款走进了花厅。
她的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但步伐从容,神态自若。她朝老太太行了一礼,又朝陆砚秋点了点头,然后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陆砚秋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这位盛家大小姐,方才在花园里说自己头晕,提前离席了。她走之后,那位二姑娘便大放厥词。是巧合吗?
可他看着盛瑾兰那张平静的脸,又觉得自己想多了。一个十三岁的姑娘,不太可能算计到这种地步。
“瑾兰,”老太太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方才在花园里,可遇着什么不寻常的事了?”
盛瑾兰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老太太,摇了摇头:“孙女走到半路便觉得头晕,让采蘋扶着先回来了。花园里的事,孙女不曾瞧见。”
她说的是真话。她确实没有“瞧见”-她只是“听见”了而已。
老太太看了她片刻,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尴尬中草草收场。陆砚秋以“舟车劳顿”为由,早早回了客院歇息。盛老爷陪着他去了,临行前狠狠剜了王氏一眼。
王氏坐在花厅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她不知道盛锦书到底做了什么,但她知道,自己精心布局了大半年的计划,在短短半个时辰里,莫名其妙地泡了汤。
更让她不安的是,她完全想不明白哪里出了差错。
盛瑾兰坐在席上,低头喝着碗里的汤,神色平静如水。
她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捻了捻,那张吐真符化成的灰烬,还残留在她指尖,细细的,温温的,像是一句刚刚被说出口的真相,还没有来得及凉透。